“这事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跟将军去到落北,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子。两人年纪相仿,身手也不相上下,将军有意招她入军,她却迟迟不肯,也不说原因。我们后来才知道, 那姑娘是暗尘司的死士,身中剧毒,性命握在暗尘司手里,不能离开。”
暗尘司,承接九死无生的任务,死在他们手中的王侯将相不在少数,他们更是多次派人将朝廷机密传递出去,
暗尘司选人的标准有二,仇深似海者,或是身负重罪者。无论出生如何,必须亲手斩断过往的所有亲眷,因为暗尘司认为,唯有心无牵挂之人,才能在任务中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而能够成为死士的人,手上至少沾染数百条人命。
周澹一知道这个组织,也跟他们的人打过交道,不过暗尘司早在两年前就被彻底铲除了。
“那姑娘就是在地狱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封士婕抠了一手的泥土,“这些事儿,都是她死之前告诉我们的。”
周澹一喉头一紧,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却不敢把话说完:“那姑娘也……”
封士婕吐了口气,背过身,脱力地靠在石墙上。
“吃人肉。”她忽然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听,“你说大宣立国百年,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存在呢?”
她仰起头,望着屋檐滴落的水珠,语气慢慢沉下来:“当年我们哪儿想得到这些,只觉得人抓住杀了便是,再者不过是加以一些刑罚,好歹伤口在身,日后还能恢复。可这一旦吃下去,就是一辈子的阴影,也不知她是怎么撑下去的。”
檐下安静了片刻,周澹一站在原地,低声问道:“她叫什么?或许我以前听说过。”
封士婕摇摇头:“单字一个桢,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澹一转头望向里面,正巧看见马顾的腮帮子鼓起,嘴里在嚼着什么。视线一转,他看见刀尖上的肉消失了,胃里一阵酸水涌上,捂着嘴立刻跑远,留下封士婕一阵嘲笑。
马顾吃的开心,眉眼也舒展开来,丝毫没察觉这肉的奇怪之处。见他咽了下去,邓夷宁还好心给他喂了点水,马顾长叹一声,很是满足。
“既然吃完了,那就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马顾眯起眼,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信里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看到的,和从别人口中知道的是两回事。不如你就先说说,当年你父亲,是如何从王聿那一战中活下来的。”
王聿,原名王行育,自小就在街边乞讨,一身功夫就是在流浪时练就出来的,就连王行育这个名字都是偷来的。
他五岁那年,被人牙子卖去了黑煤窑,在里面生活了三年,因受不住那些人的虐待,从里面逃了出来。正巧碰见武行的人招兵施粥,可他不到年纪,无法入行,但面对那一桌的饼子,他只能去偷。
这一偷,便改变了他的一生。
王行育的身手不错,武行的人费了好大力才把他抓住,他以为等待自己的又是一顿打,怎料武行的人却邀请他加入。他本不想答应,但武行承诺顿顿有肉,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上战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被军营注意,但他迟迟通过不了武考,只能流转各地,最后被北疆军营留下,在里面做点卖力活,顺便打探消息。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他离开北疆,前往丘北。同时,谢元叙的出现,让他的命运彻底被改变。
当时谢元叙还在丘北讨伐,那时的獴敕还未分割出瓦蒙,是大宣最大的劲敌之一,谢元叙觉得这小子大有作为,便将他秘密派去獴敕,也就是这个举措,让獴敕大败。
而王行育也在谢元叙的军中,第一次有了名字。
后来南征北战,所有人都知道谢将军身边有个叫王行育的得力干将,他是谢家军最意外的一把刀。
马顾喝得有些饱,打了个嗝,说道:“这些都是我爹说的,其余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邓夷宁靠在石桌旁,低头看着刀尖上残留的油光,片刻后轻轻一笑,说道:“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他的生平往事我不感兴趣,说点别的。”
马顾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低声道:“没吃饱。”
邓夷宁垂头一笑,答应他:“行,我去给你烤肉。”
她直起身,转身出门,在门前看见封士婕也毫不意外,只是让她在门口盯着,自己去去就回。
封士婕哪儿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心里跟猫挠过似的,这样的邓夷宁多年未见,她甚至有点期待。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上从寺庙里取下来的香,虔诚地对着赵东的方位鞠了三个躬。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她垂在手中的长刀上,赫然串着数十片肉。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移开眼神,逼迫自己想一些别的东西。邓夷宁笑着看她,好玩儿似的将长刀在她面前晃了晃,封士婕一个没忍住,捂着嘴快速跑远。
这一下,就连门口的两个侍卫也没忍住,发出阵阵干呕,邓夷宁好心挥手,让他俩先下去。
马顾那眼珠子都快黏在门扉上了,生怕邓夷宁是诓骗自己的,直到门被推开,他才放下心来,努力让自己起身。
“肉来了,想吃的话,还是要说实话。”
马顾讨价还价:“先给我,等我吃饱了再说。”
“三片。”邓夷宁抬手比了个数,“剩下的,等你说完了吃个够。”
“成交。”马顾立马答应。
邓夷宁一股脑将肉塞进他嘴里,他在嘴里嚼了近百下,似是舍不得咽下。
末了,他还颇不满意地嘟囔道:“这肉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别是被肉贩子给骗了吧。”
“这你就甭操心了。”邓夷宁收回刀,用身子挡住剩下的肉,“吃也吃了,可以开口了吧?”
马顾长叹一声,整个人向后一仰,靠在满是蜘蛛网的墙壁上,像是泄了力:“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呢。”
马顾知道的其实并不多,因为他跟着越障侯驻守西陵时,别说王聿了,赵怀允都已经死了。
当时传闻,是赵怀允杀了王聿,这才能被陛下赏识,提拔为西陵守将,但也只是传闻。
据马顾在越障侯处偷听得知,赵怀允是自杀的。
邓夷宁眉心微动:“自杀?为何?”
“我只知,赵怀允跟太子有过交易。”马顾闭上眼,“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清楚。”
邓夷宁还是不信:“他跟太子能有什么交易,莫不是你诓骗我?”
“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骗你呢。”马顾苦笑,“不过王聿知道这件事,当时他甘心死在赵怀允的剑下,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抬眸:“那我问你——祁阳王的两个儿子,可是死在你手中的?”
马顾睁开眼,直视她,没有回避:“是。”
“理由。”
马顾侧了个身,脱口而出:“他们想效仿王聿贩卖兵器,还想杀了我爹和我,让祁阳王彻底占据武夷府。”
“这算什么理由?”邓夷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偏过头去,话里话外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爱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王聿本就是替刘集做事的,毕竟刘集当时在北疆声名正盛,他二人自想搭上太子的门路,我怎会让他们如愿。”
“那这些事,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马顾嗤笑,抬眼看向她:“将军,这算家事吧?既是家事,怎么不去问你爹啊?”
“问我爹?”她微微偏头,似乎在考虑这个方法,“那不如我先送你去见我爹,你问个清楚后再同我托梦?”
“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赵东呢?他在西陵三十余年,什么事没听说过。”他脸一皱,看得邓夷宁实在是窝火。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只听说过他在外多年,屡屡战功,如今回到西陵也不过五年,他还能知道得比你多?”邓夷宁也不是好骗的,这两日已经将赵东的生平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本就是西陵的人,自然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路子,再者,你和祁阳王入城的消息就是他给我的。”马顾一个劲否认,看表情不像是假的。
邓夷宁叹了口气,缓缓起身,俯视他:“还有一事,祁阳王的尸身……你们丢哪儿了?”
马顾几乎是立刻回答:“不知道,是他的人杀了祁阳王,他只是表面服从我罢了,其实他从未真正信过我。”
“有趣。”邓夷宁抬脚后退一步,语气忽然松快下来,“不过你放心,他很快就会唯你是从。”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邓夷宁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只留下身后马顾的咆哮。
赵东依旧挂在后院里,身上满是烧伤,那是邓夷宁怕他失血过多而亡,故而好心用铁烙帮他把伤口焊死所留下的痕迹。他如今见到邓夷宁,浑身打怵,是从心底里害怕这个女人,害怕她又来割自己的肉。
邓夷宁扫了他一眼,赞叹几声:“身子骨还是挺硬朗的,能撑这么久,当真是小看你了。”
赵东嘴唇发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还、还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想问你点事。”她走近几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把祁阳王的尸首交出来。”
“我都这样了……还、还能怎么交给你?”
“好办。”邓夷宁从腰后扯下一块银牌,再指尖转了一下,“这是你们卫所的东西,我会撰写一封信,同这个银牌一起送到你们卫所。”
“你都有想法了,为何还来问我?”
“这是通知你一声,好让你有个准备。毕竟这信寄出去后,这儿的地址难免会暴露,说不定卫所会派人来救你,你若是拖着这副残躯,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赵东脸色苍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这副模样,还不是拜将军所赐。”
“难得,从你口中听见一句正常的话。”她点了点头,肯定这句难得的实话,随后收起银牌,话锋一转,“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事烦请赵大人替我解惑。”
邓夷宁站在他正前方,影子将他完全罩住。
“当年聿靖之役,王聿和赵怀允先后赴死,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复仇 “你知道什
平廿二十三年, 八月,立秋半夜。
邓夷宁站在半山腰的一处悬崖边,任由秋老虎的夜风吹乱发丝, 低头望向下面的武夷府,灯火一盏一盏,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看似触手可及,却远得不真实。
“想什么呢, 将军。”
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些突兀,邓夷宁回头, 远远就看见封士婕缓步而来。她收回视线, 声音微弱:“没什么,这么晚了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嗯……”封士婕在她身侧站定, 弯腰从地上扯了根草叼在嘴里, 含糊地应了一声, “见你晚上没吃多少,特地去猎户家给你讨了个馒头。”
她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颠了颠:“还热乎着呢。”
邓夷宁笑着接过:“去猎户家就讨了个馒头?你这张嘴不是一向挺会说的, 怎么不见你带点肉回来。”
封士婕咬着草根, 嘴角抽了抽:“别了吧,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打算碰肉了。”
邓夷宁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的好吧!”封士婕怼了她一下, “也就将军厉害点,不仅能面不改色地在那鬼地方待上几日,还能活学活用,对付这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邓夷宁扯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也是第一次。”
“真的?”封士婕不打算戳穿她,笑得不明不白,可邓夷宁却看得一阵发毛。
邓夷宁侧过脸,语气多了几分认真:“笑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在军中滥用私刑?”
封士婕踢了一脚石子,漫不经心道:“军中不会,但不代表外面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