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传信, 要查几年前枝靖府的黄册名单, 信驿到时, 正巧碰到殿下,便亲自过去看了一眼。只是多逗留了一刻,便发现书架上的年刻不对, 少了昌顺三十三和三十四年的户籍册。
邓夷宁听到这里, 神情微微一动:“按例黄册十年一造,怎么少了中间的两册?”
“殿下也觉得奇怪,便叫了户部尚书前来,尚书称他上任前便是如此。可前任户部尚书早已亡故,无从查起,殿下便要了陛下登基前后两年卷册。这才发现, 缺少的正是杜氏的名册。”魏越始终靠后半步,目光直视前方。
“杜氏户籍册?皇后太后属于皇室户籍,应单独存放才对,这么说来,少的便是杜氏其他人?州衙可查过户籍册?”
“查过。”魏越点头,“知州说杜氏属于皇室外戚,又在宣州城内,他们便单独将杜氏的户籍上交户部,说这规矩存在近二十年了。”
“杜氏有什么人这么见不得光?二十年前就抹去了身份。”
一阵风吹过,这条街行人不多,迎面驶来一辆马车,铃铛轻轻晃动,邓夷宁被吸引了目光。
“殿下认为杜秉文许是知道些什么,便让我侧面打探,没想先听见杜诗琪要把方竹妤送出宫。”
邓夷宁收回目光,笑了一笑,淡淡道:“当初李韶诠得势,她费尽心思要把女儿送进宫,如今储位一废,方竹妤倒成了个没人理会的人,只怕杜诗琪让她出宫是为了攀附别家权贵。”
魏越没敢接话。
邓夷宁又说:“宫里的人本就看杜氏主家不顺眼,更别说杜诗琪一个旁支,只怕是在皇后那处吃了闭门羹,只能转头靠自己。”
魏越道:“听坤宁宫传出,她寄去的信都被皇后烧了,有胆大的宫女烧前看了一眼,说是让大皇子废王妃。坤宁宫那位不理她,她在外头也没什么门路,便买通了太医院的一个医官,在方竹妤的病症上下手,企图出宫调养。”
“太医院的医官也能被她找到,当真是下了一番功夫。”邓夷宁低头一笑,“方竹妤如今是大皇子妃,这个位置虽不比太子妃好,可也不是说丢就丢的,以杜秉文的性子,断不会让杜诗琪得逞。”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想办法约她出来,我要见她。”
傍晚时分,香芜阁的灯早早便被点亮。
魏越往杜诗琪的房中塞了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七个字——酉时香芜阁,救女。
她赶到时,屋子里亮起了烛火,邓夷宁正靠窗坐着,手边放着一盏茶,没动。
杜诗琪一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变了脸色。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走,却见一个男人堵在门口。
“杜夫人。”魏越伸手拦在门前,“既然来了,不妨进去坐坐、聊聊。”
杜诗琪脸色难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慢慢转身进屋。
她不是第一次见邓夷宁,那日李韶诠押她回宫,街上议论纷纷,她透过车帘匆匆一眼。当时只记住了名字,如今再见,终于是看清了这张脸。
杜诗琪先开了口:“昭王妃为何要骗我?我女儿呢?”
邓夷宁推了一杯茶在她面前,示意站在她身后的魏越靠近些,再开口:“别急,先让我听听你的原因。你当初费尽心思将方竹妤送进宫,让她成了大皇子的正妃,如今为何又一心想把她送出宫?”
“我的女儿,我想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杜诗琪说,“这是杜家的私事,似乎与昭王妃无关吧。”
“可你女儿如今生死难料。”
一句话把杜诗琪噎了回去,她看着一脸平静的邓夷宁,心中生出异样,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邓夷宁神色平静,只抬眼看她:“我说了,你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别以为买通一个小小的医官,便可以将方竹妤救出来,人家搭理你吗?”
被戳中心事后,杜诗琪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挺了挺背脊,强撑着面子:“那又如何,昭王妃既然不是来谈合作的,我便先告辞了。”
见她起身往外走,邓夷宁却慢慢开口:“方竹妤不会出宫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杜诗琪脚步一顿,听见这话后立马转身瞪着她,压着怒意:“你又不是我女儿,你怎么知道?”
“方竹妤第二次小产,是她自己造成的。”邓夷宁收回目光,看向她起身的位置,“因为她不想怀李韶诠的孩子。”
杜诗琪僵在原地,扶着桌子再次坐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让杜夫人知道方竹妤的真正目的。李韶诠被废储,你以为方竹妤就能好过?当时杜夫人强行将她送进宫里,可曾想过会得罪多少权贵?那可是吃人的后宫,以她的性子,能不报复回去?”
魏越眯了眯眼,看着邓夷宁的反应,应该是李昭澜告诉了她方竹妤下药一事。
大理寺查到方竹妤有孕时,曾多次托太医院替自己要了不少香囊在身边,她整日郁郁寡欢,香囊的清香气能让她保持白天清醒。可其中有一味药被她挑出来,磨成粉后撒进了李韶诠书房里的香炉里。
那一味药若是长期佩戴,会使脾气愈发暴躁,若是直接点燃吸入,药效来得更快。方竹妤便是用的这一点,让李韶诠对她拳脚相向,再做出心疼懊恼之举。
屋内沉默了片刻,邓夷宁重新开口。
“你们杜氏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没兴趣,杜尤墨曾经跟过谁,如今又打算去谁那儿,我也通通不感兴趣。只是弘乐公主不该是你们的目标,妄想让儿子入赘再翻身,你们是真忘了公主府那几个幕僚是如何死的了?”
她看着杜诗琪,话锋忽然一转。
“我自知好言相劝劝不住你们,可方竹妤的事,我劝杜夫人别插手。如果杜夫人想她死在常珏殿的话,大可再找一位医官,我定替你二人牵线搭桥。”
言罢,邓夷宁起身径直外走,魏越没看懂她这番行为,只愣了一步,便立马跟上。
杜诗琪捏紧拳头,一路跑出房门,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视野之中,没有开口。
出了香芜阁也不过酉时一刻,魏越跟在身后,不解地问:“王妃难道不是来劝杜诗琪收手的吗?”
“劝不动。”邓夷宁摇头,想起杜诗琪对方竹妤做的那些事,“杜氏想要入皇室的心已经结成果子,我能做的只有帮方竹妤连根拔起。但她目前只能砍掉那棵树,她知道李韶诠的种种行为,我还得依仗她完成一件事。”
魏越下意识问道:“什么事?”
邓夷宁抬头看了看天色,望向皇宫的方位,轻声道:“进宫吧,只怕朝中又要掀起一番风浪了。”
乾清宫外,骆阁老悠悠地站在一旁,一旁是钱如泓,隔他两丈远。钱如泓看着他,终于是耐不住好奇,上前小声问道:“不知骆阁老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邀请老臣对弈。”骆阁老缓缓睁开眼,瞥了眼来人,“钱尚书呢,可是蕙妃一案有了进展?”
钱如泓对着殿中拱手:“刑部规定,还请骆阁老见谅。”
骆阁老点头,没在意他的动作。
直到两人腿都站得有些疼,李昭澜才不紧不慢地从殿中走出。江逸德跟在身后,传骆阁老进殿,擦身而过时,骆阁老对着钱如泓淡淡点头。
后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对李昭澜行了个礼,跟上江逸德的脚步。
还未走到昭澜殿,他便遇上了急匆匆赶来的金吾卫。
“何事这般急?”
金吾卫右郎将礼道:“回昭王殿下,丘北有变,铁骑营于三日前忽然朝着宣州方位行军。探子来报,说是距城门还有不到三十里,陛下担忧朝中生变,命我们加强戒备。”
李昭澜皱眉道:“铁骑营?是大皇子手中的那两支军队?可兵符不都被陛下收回,他是如何调动的?”
右郎将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李昭澜想着还在宫外的邓夷宁,两人告别后,他在昭澜殿前见到了邓夷宁。
“宫里出事了。”
“我看见唐贤入宫了。”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邓夷宁反应过来他的话,而李昭澜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将金吾卫的话一字一句转告。
邓夷宁抿着唇,低声道:“看来陛下已经知道了,从大理寺出来后,我在一辆马车上瞥见唐贤,当时便觉得不对,怎料会是丘北出现问题。”
“这么看来,丘北之战并未瓦解掉李韶诠的毅力,他让黑鲨从丘北撤下,是想让陛下看见他的野心。但半路杀出个李若璋,他狗急跳墙,只能让铁骑营涉险。”
“唐贤回来是因为他识破了李韶诠的计划?”邓夷宁自顾自地摇摇头,“不应该啊,唐贤若是离开丘北,杜忠雄不会不知道。”
“别瞎想了。”李昭澜拉起她的手,勾唇一笑,“搜捕令已下,陛下有旨,命大理寺与北镇抚司即刻赶往西市捉拿逆党,我带你去凑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误会 “他要杀昭
马车自东华门转入西城时, 街上行人渐少。
邓夷宁原以为李昭澜是带她去西市,等马车停下,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才发现对面是大理寺的大门。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车内的人:“不是去西市吗?怎么来了大理寺?”
李昭澜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 只淡淡道:“见一个故人。”
邓夷宁追问两句,却只得到敷衍的两句回答, 火气刚上来, 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止住。
“官府门前不得停留,速速离开!”
马车停在街对面, 大理寺门口的侍卫早早就注意到了这辆马车, 起初只当是寻常官车停留,盯着看了一阵,见迟迟没下来人, 便上前询问。
车帘掀开, 露出李昭澜那张脸, 来人连忙行礼,退回原处。
邓夷宁坐在车内,看见这一幕, 越发觉得奇怪。
“你带我来见谁?”她再次问。
李昭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簪递给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西市,周肃之发现了一位故人。”
邓夷宁听出话里有别的意思:“什么热闹?”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她怔了一下,道:“谁?”
李昭澜却没再说下去。
车内安静下来,只听见街上零散的脚步声。邓夷宁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神色如常, 像是打定主意不说,也只好作罢。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街尾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邓夷宁闻声掀开车帘,回头看去。
为首之人身形挺直,走得极快,身旁押着一个蒙着黑布的人。
季淮书领着一群差役径直走向大理寺,邓夷宁见状,起身就要下车,李昭澜却在这时伸手拦住她。
她皱眉:“人不是已经到了?”
“还没。”李昭澜道。
邓夷宁只得坐回去,耐着性子等了不知多久,天色早已暗下,大理寺门前早已燃起了灯火。
神游时,季淮书不知何时走到马车旁,他抬头与李昭澜对视一眼,语气平静:“人到了。”
邓夷宁的目光越过季淮书,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阶上,背对着马车,身影清瘦,衣袍颜色素净,在一众沉闷的大理寺官差之间显得格外显眼。
邓夷宁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种熟悉感。等她下了马车,站稳脚跟再抬头看去时,才忽然想起那人是谁。
“澄夜?”她低声念了一句,扯了扯男人的袖子,“等这么久,就是在等澄夜?”
李昭澜点头:“走吧,等了这么久,你绝不会失望的。”
今晚的李昭澜格外有耐心,邓夷宁咬了咬后槽牙,不甘示弱,面上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心里却跟猫抓似的,恨不得一把背起男人狂奔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