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86章

方竹妤双眼空洞,呼吸轻浅,根本听不见李韶诠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你不能杀了我,我是皇后,我是一国之后!”皇后大喊着,李韶诠轻啧一声,立刻有人上前将她嘴捂住。

李韶诠一只手抚上她的脸,语气近乎温和:“阿竹,你才是一国之后,你是朕的皇后,朕会保你一生顺遂,只要你杀了她。”

“……杀人?”方竹妤转头看向他,呢喃着,“我不想杀人。”

她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此刻有些神志不清,像只乖巧的兔子一样,静静地缩在李韶诠怀里。

“我不要杀人。”

方竹妤奋力抽出那只手,用力环上李韶诠的腰,还在他胸前蹭了蹭。李韶诠呼吸粗重,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轻吻在她的头顶。

李韶诠低头咬住她通红的耳尖,轻声道:“好,我替你杀。”

砰——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吸引众人目光。方竹妤应声一抖,李韶诠抬头看向阶上,原本紧闭的殿门,此刻一半倒地,一半悬挂,冷风顺着门洞灌入。

李昭澜浑身是血,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半截长剑。他透过沾满血迹的双眼看向李韶诠,后者缓缓起身,歪头看着他,挑眉道:“还是有些本事,里面那些可都是黑鲨的高手,你能活着出来,我真挺意外的。”

李昭澜靠在门口,气息不稳,声音沙哑:“……你我所学,本出自同一人。”

李韶诠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这该如何是好,你还没死。”李韶诠低头,方竹妤被侍卫搀扶去了伞下,只有皇后还在不休地挣扎着,“不如你来杀了她,替你母亲报仇。”

李昭澜没动,他看着李韶诠手里那把剑,又看向皇后,目光沉沉。片刻后,他开口:“你不就是想要玉玺,我给你,放了她。”

李韶诠一愣,随即笑了出来:“你真大度。”

“不过,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他目光瞬间锋利,唇角那点尚未散去的笑意顷刻间冷了下去,更为咄咄逼人,“你算什么东西。”

李昭澜没有应他,只将手中断剑随意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布面早被血浸透,干涸与新迹交杂,沉沉垂在掌心。

他俯视着李韶诠,手指略微收紧,将那布袋一点点展开。雪光映下,一方玉玺安静地躺在他掌中。玉色温润,边角细致,四面雕纹清晰可见龙形盘绕,纹路深浅有致,线条内敛却不失锋芒。

只需一眼,便足以让人心神俱震。

皇后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整个人像被猛地扯住,她掌心撑地,喉间不断发出断续的响声:“不、不可能……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盯着那方玉玺,眼神一点点散开,所有的盘算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李昭澜只给了一眼,便已将布袋重新合拢,收回胸前。他垂眼看向李韶诠,语气平直,没有半点起伏:“陛下亲手所赠,内阁拟旨,玉玺一落,谁在位,便一清二楚。大皇子若不信,大可再等上一等,等着看我坐上你梦寐以求的位置。”

李韶诠盯着他,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拖延时辰,你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心思,我身为兄长,当真是小瞧了你。”

话音落下,他侧首垂眸,声音冷下:“动手。”

押着皇后的人应声而动,她剧烈挣扎起来,却被猛地拖起,脚步踉跄,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她回头看向李韶诠,似要说什么,却来不及开口。

寒光一闪,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失去支撑,重重倒地。衣摆铺开在雪地上,鲜血迅速蔓延。

周遭一瞬寂静,众人齐齐转向李昭澜,却发现门前早已无人,李韶诠也不知所踪。

就在此时,坤宁宫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原本紧闭的大门从外被撞开,木门震裂,雪雾与火光一并涌入,视线骤然混乱。

来者众多,步伐整齐而急促。

他们将目光锁定在最前的宋无深身上,以及他身侧的黑衣女子,所有人皆是一愣。

黑鲨几个领头的,倒是比羽林卫还要先认出她,脱口而出就是她的名字。不等众人反应,一枚暗标先一步破空而至,声音戛然而止。那人僵硬着倒下,血顺着喉间溢出,染红一片。

邓夷宁站在门前,左臂被两根布条简单悬挂,她缓缓抬脚,抬眼扫过院中局势,目光极快地落在方竹妤身上。宋无深紧随其后,抬手简单示意,身后的人已迅速散开,直压院中。

两股人马瞬间交汇,兵刃相接之声短促而密集,呼喊声此起彼伏,很快又被更密集的打斗声淹没。双方的防守在瞬间失去原有的秩序,只剩下毫无章法的反抗。

邓夷宁绕开正面冲突,直奔方竹妤而去,挟持她的人尚未回神,只觉喉间一阵温热的刺痛,手中力道瞬间松散。血迹四溅在帽檐,方竹妤身子一颤,腿一软,跌坐在地。

邓夷宁两步上前,俯身按住她的肩,正欲开口,却听见方竹妤冷静的声音响起。

“昭王受了伤,李韶诠往后院去了。”

邓夷宁手上一顿,强硬地扣住她手腕,搭在她脉搏上,不容反驳道:“我有伤,未必是李韶诠的对手,宋无深带着人去了,他能拖住,我先带你出宫。”

方竹妤却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收回自己的手,视线落在远处混乱的人影间,冷静道:“不了,我要留在这里。他手里有各州将士,所有人都围在城外,我不能一个人就这么逃了。”

她顿了顿,又问:“昭王手中有玉玺,将军可知?”

玉玺?

邓夷宁神色微变,侧目一瞬,将此前的零散线索迅速拼接,随即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这是陛下最后的计划,局势至此,皇位之争已无回头路,李韶诠没有机会了。”

方竹妤抬头,视线逐渐聚焦,不等她问清话里的意思,邓夷宁已起身走远。随后走来两个锦衣卫将她扶到一侧,无论她怎么问话,这两人都是闭口不言。

邓夷宁追入后院,此地人数更密,阵型散乱却充满章法,她粗略扫过,辨出大多数身法沉稳,出手收放有度,绝非禁军。帮着他们利落解决数人后,朝着更深处走去。

坤宁宫后院一派祥和,雪压枝头,残枝低垂。小径交错复杂,假山叠影在夜色中错落成片,池面结起一片薄冰。屋檐的宫灯零星亮着,随风微微晃动,明暗不定。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邓夷宁放缓脚步,借着稀薄的月色四处查探。她绕过几处偏殿,将后花园几乎走尽,却始终不见李昭澜踪影,只好转而入屋。

屋门刚一推开,便发出涩哑的声响,迎面而来的是一柄长刀,她侧步躲避,左臂撞上了门框,疼得直冒冷汗。

来人身手不凡,出手利落干净,却并无伤她之意。邓夷宁心中一凛,迅速换位应对,离开狭小的屋子,两人过了几招,彼此皆未落下实处。

院子辽阔,她刚要再试探一番,那人却忽然后撤,借着假山和屋檐扬长而去。邓夷宁尚未来得及追,身后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将士涌现,长戟直立,来势汹汹。

邓夷宁立刻闪躲至檐下,目光冷静扫过众人。

这些人并未进攻,反倒自中间让开一道,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出,只露出一双锐眼。邓夷宁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那人先开了口:“金吾卫左郎将,见过将军。”

手牌递出,邓夷宁打眼一看,神色略松,却未完全放下防备,依旧躲在廊柱后,冷声问道:“陛下何在?听闻尔等随圣驾出宫,为何左卫不在随行之列?”

左郎将见她依旧防备,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收敛,自己也向后退了几步,留出余地,道:“谢公子持昭王殿下玉佩传令,命我等即刻回宫驰援。殿下已脱险,羽林卫多已受控,大皇子行踪未明,我等奉命搜索。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将军速离。”

邓夷宁没有应声,看着对方身后的人,依旧思量着话里的真真假假。左郎将见她不语,也不再多劝,只令众人分散屋内搜索。不过片刻,他再出来时,廊下已无人影。

邓夷宁已从侧门离开。

宫道狭长,她顺着一条偏路直走,沿途不时可见被缴械的叛军,宫内逐渐在恢复原样。

走出不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步伐略跛,身上血迹未干,走得并不稳当。

邓夷宁认出是周肃之,便立刻开口叫住,疾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腿上:“怎么进宫了?腿又是怎么伤的?”

周肃之见她在此,神色一顿,随即皱眉:“将军还不知道?”

他说着,转身抬手指向东宫的方向,道:“李韶诠挟持了方竹妤,早在东宫内设伏,殿下也追了过去,将军没见到殿下?”

邓夷宁微愣,摇了摇头,将坤宁宫所见简要说了一遍,又问了几句细节。周肃之答得不多,只道自己所见所闻,话音落下,嘱咐几句后,邓夷宁快步离去。

东宫方向灯火通明,越是靠近越是明亮,只需越过两道门,便能见东宫的影子。

忽然,一声震天响,震得四周雪尘翻起,她下意识抱头蹲下,左臂被猛地一拉,几乎是钻心的疼痛。巡逻至此的守卫见她鬼鬼祟祟立刻上前,邓夷宁表明身份后又从他们手中要了一把弓箭和一柄长刀,在他们的带领下,借着搭建好的台阶翻墙而上。

只是位置实在尴尬,邓夷宁绕了许久才找到李韶诠的位置。去的途中,她顺势绕去李韶诠原先居所,早已被翻得满地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池心殿内人影错落,邓夷宁找了个绝佳的位置观赏,借着交错的树木和廊柱,将自己彻底没入黑暗。

李韶诠立于阶上,方竹妤被他挟持在怀中,匕首横在她背后,贴的极近,却不见半分挣扎。她反倒双臂环在他身侧,头靠在男人肩头,整个人安静得异常。邓夷宁看不见她的脸,也辨不清她的用意。

对面不远处是池心殿的大门,李昭澜立在灯影之下,烛光照出他苍白的脸,浅色的衣衫被血迹彻底染红,却站得笔直。

就在邓夷宁落定身形的瞬间,他投来了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丈,灯火摇晃,人影重叠,他只微微摇了摇头,邓夷宁却明白他是在同自己对话。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并无显眼之处,再抬眼时,李昭澜已收回视线,直直地看着李韶诠手上的动作。

李韶诠的话一句一句落下,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那些旧事被他一件件挑出,有些连李昭澜自己都未曾留意,他却记得分明,连当时的神情和语气也十分清楚。

李昭澜原本只是听着,神色平静,到最后却不得不抬眼,重新正视眼前这个名义上比自己年长半岁的兄长。

这人站在灯影的前方,影子被拉得极长,眉目俊冷,与记忆里的早已判若两人。李昭澜想不出是从哪一刻开始,一切悄然偏离,等众人幡然醒悟,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面对他的控诉,李昭澜没有反驳,有些事无从反驳,有些事也无须反驳。

李韶诠说到后来,语气反而淡了下来,像是疲于提及,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说出口也不过如此,却早已将他牢牢困死。他也清楚,今日是走不出东宫了。

他自小在太后身边,进退皆有人定夺,东宫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却始终绕不过他。杜氏求的是权势,杜姝文也好,杜诗琪也罢,一个将孩子带入权力的中心,一个亲手将孩子送入这座牢笼里,不过是为了世人口中的面子。

人活着就是为了争口气。

这是李韶诠从小到大最习以为常的一句话,时至今日他依旧谨记,就连方竹妤的出现,也未能改变他的执念。

方竹妤双眼无神,神色空茫,耳边全是李韶诠的声音,愤怒或是平静,隔着胸腔,她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感受到男人的情绪。

一滴水落在方竹妤头顶,她以为是男人的泪,直到第二滴落下,她缓缓摊开掌心,接住了小雨。

“下雨了。”

呜咽声传入李韶诠耳里,他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手臂收得更紧。

两边人马对峙已久,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就在这时,方竹妤忽然动了。

李昭澜看着方竹妤先是动了动头,然后从李韶诠怀里退了出来。她转过身,背对李韶诠,主动将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架在自己脖子上。

几乎是同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李韶诠反应极快,侧身将她护住,箭矢正中他的肩头。

火光与喊声一齐爆开,两方人马瞬间交锋,刀兵相接异常密集,原本紧绷的局势骤然坍塌,所有人几乎同时朝着李昭澜方向压去,阵线一乱,便无人顾及方竹妤。

邓夷宁杀到殿前时,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她目光扫过,尚未来得及思考,箭雨已自四面八方而来,她只能不断闪避,顺势压入人群之中。

一抹青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邓夷宁定睛一看,正是城门上的男子。

“连雨天?”

她身上只有一柄短刀,手腕反转,径直冲了过去。雨势渐急,地面湿滑,她穿行其间,动作依旧利落,刀锋贴着人影闪过,数人接连倒下。

短刀在她手中玩出了花样,丝毫不输两柄长剑,但连雨天很快就看穿了她左臂的不利,当机立断朝着她左臂猛攻,几次交手皆是点到为止,却逼得邓夷宁不得不用左臂格挡。

眼前的池心殿忽然腾起火光,光影越来越大,迅速向他们蔓延,火舌顺着梁柱窜起,转眼连成一片。浓烟翻滚而上,与雨水交织,视线逐渐模糊。

宫门破开后,锦衣卫带着人齐齐涌入,阵势迅速压倒一片。连雨天借着一瞬混乱,早已抽身,消失在人影之中。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火势,便立刻朝着殿门方向而去。火光映在她脸上,雨水顺着额角滑落,上方的横梁吱呀裂响,但比横梁先一步到达的,是李昭澜的手。

他一把揽过邓夷宁,手掌扣在她肩头,微怒道:“不要命了?这种事还轮不到你。”

邓夷宁被拉得踉跄一步,回头瞪了李昭澜一眼,没有反驳。

火势已成,殿内梁柱接连断裂,梁木与火星不断坠落。雨虽大,却压不住这股热浪,水汽蒸腾,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众人已开始引水灭火,得益于老天爷的眷顾,雨水渐大,火势一点点压下去,浓烟被雨水打散,向低处弥漫开来。

邓夷宁抬头看了眼天,远处泛起一丝晨光,逐渐与火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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