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败局 她敢作敢当
一场大火, 几乎将半个东宫烧成灰烬,邓夷宁从废墟中走出,只见匆忙路过的宫人。雨不知何时成了雪, 很小,飘在空中又成了雨,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 宫女脚下一滑,险些滑倒。
天已放晴, 只是光线被烟气压着, 显得有些暗淡。
所有人都以为李韶诠死在了昨晚的大火里,可那个囚禁梁雪的暗室, 成了他最后的保护所。
邓夷宁在暗室里见到了方竹妤, 人已经冷了,神色却很安静,就像是睡着那般, 唯有颈间那道伤口, 干涸的血迹包裹着脖子, 格外醒目。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指节微曲,邓夷宁微微用力才将她手指掰开。
李韶诠倒在她身侧, 满地铺开的血好似提前宣告他的死亡, 但侍卫探过鼻息后确认他尚有一口气,邓夷宁忽然松了口气,她无比庆幸李韶诠没有死的这么容易。目光落在两人紧攥的手上,忽然,她很想知道方竹妤在想什么。
直至身后有人快步上前,脚步声在暗道里回响, 她才回过神来。
几名宫人低头上前,用力分开两人的手,最后,一张白布小心翼翼覆盖在方竹妤身上,从下巴到双眼。
邓夷宁缓缓闭上眼,用力呼吸着难闻的空气。
身后有人轻声唤她。
“王妃。”秋竹皱着脸,不安道,“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呢。”
邓夷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胸腔那点潮湿压下去,声音沙哑:“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奋力清扫昨晚的痕迹,没留下丝毫印记,短短半年,皇宫里的路已被她摸得一清二楚,熟到闭眼都能分辨一二。
雪似乎大了,或许是她走的越来越慢,肩上能见零星痕迹。秋竹跟在身后惴惴不安,眼神止不住的瞟向她背影,邓夷宁似乎感受到了炽热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先回去。
行至半路拐角,迎面撞上换了身行头的周肃之,他回头看了眼方向,只道:“丘北反叛一事已然坐实,今早枝靖府急报,靖王提及出手相助的是阿勒哈图。”
“意料之中。”邓夷宁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便要走,周肃之却忽然出声叫住她。他站在原地,像是有许多话都要说,却又迟疑了一瞬,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不会犯傻的,对吗?”
呼啸声过,她没有回头。
“总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御书房内,窗门紧闭,炭火虽旺,却盖不住钻心的寒意。
李峥靠在龙椅上,身形显得单薄无力,面前是堆叠的奏折,不过是一个晚上,内阁竟交出了五十本折子,到底还是太闲了。
灯影下,似乎照出他鬓边的白发,原本的威严被一夜风雪磨去大半,只余下沉沉的疲惫。
邓夷宁跨步入内,下跪行礼,再起身,与两侧官员对照。
两旁是神色不明的大臣,安静了半炷香的时间,李峥开了口。
“大皇子,眼下如何?
太医院的医官上前一步,垂首道:“回禀陛下,大皇子失血过多,虽不伤及性命,但元气大损,短时难以痊愈。加之地牢阴暗潮湿,只怕后患无穷。”
李峥听罢,看了眼几位阁老,思量道:“朕记得常珏殿有一处旧宅,便将大皇子禁足此处吧。”
医官正要领命,邓夷宁却在此时出声,直指要害:“陛下,大皇子乃聿靖之役的幕后主使,亦是谋害前都指挥同知的真凶,如此之罪,难道只是禁足这般简单?”
时至今日,殿上也无人敢驳斥她的不是。短短两日便平息清徳府内乱,又快马加鞭解决宫变,在没有任何信物作证的情况下,擅自调动宫内十二卫。事后陛下不但没有追责,反倒让朝臣在此苦苦等上近两个时辰。
有人算了一笔账,抛开以上所犯罪责,邓夷宁出身武将,前面是赤甲卫和残云骑五千人马,身后是李昭澜这个备受宠爱的三皇子,任凭谁来看,已然不逊任何一位重臣。
更何况,她敢作敢当。
半路伪造圣旨的消息传入宫中,众人都等着她去刑狱里走一遭,她却反手抛出昭王伪造玉玺之事,将矛头转向李昭澜。加之今日早朝,澄夜的一番话将众人说的哑口无言,从谢家开始,足足半个时辰,数以万字的长篇大论后,是无一人站出来开口驳斥。他们比谁都清楚,若非邓夷宁坚持调查邓毅德的死因,杜氏至今不会露出他们的真面目,谢家也不会被洗清千古罪名。
澄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回想起她启程清徳府前,两人在青禁台的对话。
“杜氏能伪造玉玺和密谋信陷害谢家,我们为何不能以牙还牙?李韶诠如今想要的不过是重回东宫,只要圣旨一下,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只要陛下出宫逃难,便可称玉玺丢失,无从寻回,他一旦坐上皇位,说破了天,这玉玺也假不了。但这件事你我都不能做,杀头的死罪得由李家背上。李韶诠带兵攻城,就是想让大宣改头换面,宫中十二卫,数十万的兵力不是他几万人就能对付的。我虽不知他如何有这么多的人,但宫中一定有人与他里应外合。若是他攻城顺利,陛下一定会借此出宫,神青山就是最好的避所,而青禁台,就是最后的防线。”
澄夜望着她发亮的眸子,有些担忧:“是否太过冒险,若是一步错,便步步错。”
“我父亲要阻止的,从来都只是杜氏的野心,不过被我挑了起来,理应由我彻底熄灭。清徳府或许彻头彻尾就是个幌子,虽然此地距离皇宫不远,但他不会选择背靠皇宫进攻,最好的选择是郅州,我想他现在应该在去往郅州的路上。陛下断然会派人驰援清徳府,甚至是更多的兵力,这样一来,宣州城内就成了最薄弱的点,那么从郅州万朔进攻便是不二之选。百姓安危固然重要,出兵救人是一个明君的选择,陛下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十二卫不能抽调,便只能分散兵力,只要李韶诠带着人猛攻一个宫门,踏破皇宫就只是时间问题。可变数就在李韶诠手里到底有多少人,如果超过十二卫的人数,我们真的没有胜算。”
澄夜听至此,低声问:“王妃在担心李韶诠笼络了十二卫?”
邓夷宁略一挑眉,看向院外来动的香客:“这是必然的,攻打皇宫可不是一件小事,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朝廷上那些老头,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溺死。”
澄夜沉默片刻,替她考量周全道:“朝中肯定会有人举荐王妃去清徳府,但王妃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清徳府只能是王妃主动请缨。”
邓夷宁不解:“为何?我只需得陛下口谕即可,为何大费周章遭人非议?”
“朝中这么多人,领兵去清徳府不少王妃一个,陛下为何要用一个跟李韶诠有血海深仇的人?王妃若是在半路杀了他,回头说是意外战死,又会有谁信?但只要是王妃主动请缨,陛下就不得不把这个机会给王妃,谁人不知王妃对他的仇恨,但像这样公之于众的,王妃是第一个。并且我大胆猜测,陛下能给王妃的人马,不过五百。”
澄夜记得那日邓夷宁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但隔日便听到她即将启程的消息,便知道邓夷宁听了进去,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藏匿从宫里调兵去清徳府的所有将士。
神青山很大,但长老不会让这些人入青禁台,便只能委屈他们藏在山中。好在一切都在邓夷宁的计划之中,好在宋无深真的带着李昭澜的玉上山找到了他,好在邓夷宁及时赶回,看破了李韶诠的变数。
那日谈话,两人将所有可能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唯独没有想到李韶诠会这么急迫。在攻城这件事上,他不仅骗了他们,还骗了自己人。
目光逐渐前移,他看见李昭澜站在最前,腰上还挂着那日的那块玉,只是今日多了一个香囊。
处理李韶诠是个格外棘手的事,他身为大皇子却行事不端,三司呈上的所有证据中,大大小小共计二十条人命,都是他亲手犯下的,但其中并无邓毅德的身影。
邓夷宁也明白,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但只要李韶诠一日不开口,她便一日得不到真相。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唤你前来,是因丘北战乱,暂缺将领。”李峥微微抬眼,看向她,“靖王不日回宫,铁翼营暂归空置,朕思来想去,此去丘北,你最为合适。铁翼营暂归你接管,直到丘北事定,你意下如何?”
邓夷宁嘴角微抽,刚要认命领下:“臣——”
“陛下不可。”李昭澜一步跨出,打断邓夷宁的话,“此事不妥,她身为西戎重将,骤然调离,本就不合常理。更何况丘北之乱背后有獴敕插手,阿勒哈图动向未明,此去非但平乱,更是涉外之举。若处置不当,恐引边患。”
邓夷宁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李昭澜的背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开了口:“陛下,臣愿前往丘北,但臣有一请。”
“讲。”
她低头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更为严肃:“臣此去丘北,等同卸下西戎之责,故残云骑旧部便会被一视同仁。臣不求再握兵权,只求两军名册仍归臣下,不做他用。臣绝不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臣愿以性命作抵,恳请陛下成全。”
殿中诸臣神色各异,李昭澜满是不解地回头望着她,心里又气又急。
李峥到底是允了她的请求,并承诺等她凯旋时,定然是风光迎接。出了门,邓夷宁问明李韶诠所在之处,直奔而去。
人群还未散去,李昭澜便在台阶上拦住她的去路。他静静注视着邓夷宁的眼睛,邓夷宁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四周大臣脚步匆匆,生怕听到不该听的。
等人走完,李昭澜像是彻底气过了那般,皱着眉头看向她,近乎祈求着开口:“为何一定要去?朝廷并非无人,亦不缺将领,为何一定是你?”
目光重新落在李昭澜的双眼上,她淡淡道:“王爷,在与你成亲之前,丘北本就是我的去处。”
李昭澜动了动嘴,表情动容,他自然比谁都明白,当初自己求来这门亲事前,陛下早就有意让她平定丘北。他抿着唇,最后绝望地闭上眼,语气软下来:“你可以不去的,陛下不会强迫你的。”
邓夷宁没有接话,格外认真地看着他,问道:“王爷不会恨我吗?”
“什么?”李昭澜皱起眉,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我恨你?为何会恨你?”
“王爷应该猜到了,澄夜藏在神青山的将士,是我的意思;从他口中说出的伪造玉玺,也是我的意思。我利用了王爷,又将所有罪推到王爷身上,只因为王爷是皇子,王爷姓李,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事丢掉性命,而我会。”
邓夷宁看着他,神色很是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昭澜盯着她,眼中情绪几番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缓缓道:“可那又如何,我是知情者,你从不曾隐瞒过我,都是我心甘情愿。”
“王爷并不知道,”邓夷宁摇头,抬眸看向远处飘远的云,“我从未说过一个字,这就是欺骗。去丘北是我的意思,就算陛下不开口,我也会主动请缨,大仇未报,我不会留下的。”
李昭澜神色微变,显然有些急了,一把抓过她的手,佯怒:“李韶诠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何必揪着不放?”
“我揪着不放?放什么?放走杀害我全家的真凶?王爷很清楚,三司呈上的证据里并无李韶诠谋害我全家的证据,他不会承认,陛下也不会承认,可总要有人承认!”邓夷宁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王爷有句话说得对,有时候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男人吃瘪的表情在此刻看来有些滑稽,他压下情绪,双眼直勾勾盯着邓夷宁。她不由轻笑一声,能让李昭澜露出这种不多见的外露情绪,想来自己还是有些本事的。
她抿了抿嘴,转而握住李昭澜的手,轻声宽慰道:“真没生气,不过你应该恨我才对,是我搅得李氏不安生,是我偏要彻查到底,也是我执意要去丘北。”
李昭澜站在原地,手里分明还有她的温度,却怎么也握不住,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未动。
直到邓夷宁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略微停留后,他才一路小跑跟上。这次,他没有拦在她面前,而是站在邓夷宁最后站定的位置,坚定道:“我不会恨你,这一生都不会。”
邓夷宁脚步微顿,雪花停在肩头,很快又融开。她转身看着李昭澜,笑意盈盈。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终还 周而复始,
“所以, 他当真没有记恨你?”
女人半依着矮几,手里握着酒盏,眼中是未退的兴味, 毕竟这故事听到了最要紧处,无人会就此放弃。
空荡的院子里静坐着二人,脚边都是堆满的空坛, 火盆噼啪响着,烟气裹着酒气在半空飘浮, 迟迟散不干净。
邓夷宁随手拨了下火盆边缘的灰, 有些烫手,火光晃了一下, 映得她眉目明暗不定。她一直没有回答, 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只顺着那点热气出神。
一口饮尽,她抬眸看着醉意星星的女人, 心道这缘分就是这般妙不可言。上次南平一面之缘, 本以为此生再无见面之机, 却没想昨日上街巡查,女人见义勇为,被邓夷宁撞了个正着。
邓夷宁顺了顺喉间的辛辣, 压下那一丝丝倦意, 淡淡道:“若是记恨我,这半年来,他也该找上门了。”
女人听得一愣,随即轻轻啧了一声,瓷杯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明目张胆嘲笑李昭澜竟是个痴情种。
“那——”女人顿了顿, 终究是忍耐不住好奇心,问了李韶诠最后的结局,“大皇子呢?”
邓夷宁放下酒壶,潇洒往椅背一靠。
“杀了。”
那女人一怔,张了张口,似乎还要再问些什么,却在对上邓夷宁的目光时,忽然止住。她静默了片刻,终是收了心思,低头将残酒一饮而尽。
火光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女人清晰地看见邓夷宁的眸子逐渐黯淡,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冬宴照常而设。
工部连夜调度人手修缮受损宅院,祁阳王府领头遣出工匠相助,卫洺坚紧随其后。百余户百姓得以安置,言谈间尽是称赞。十二卫破例设宴,食酒备齐,喧闹声渐起。
其中自然是少不了李昭澜,只是他今晚一滴酒也喝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