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30章

魏越放下手, 见陆英身后的仆从蠢蠢欲动,再次阻拦,陆英见状只得对那些人点头, 只身进了院子。

邓夷宁本是躲在门后偷看, 以为两人只是在门外打个照面即可, 哪知李昭澜竟大大方方招了人进来,她顿时如临大敌,慌忙躲进书房里。

陆英跟上脚步, 面前的男人背对着他, 身形瞧着比他还要高大一些。他上前行了个礼,拱手道:“陆英拜见殿下,殿下千里迢迢来到遂农,恕陆氏消息不通,招待不周。”

李昭澜背对着他,只是淡淡一笑, 笑意冷至骨子里,眉宇间不见半分温度。

他道:“这么急于求见本王,你有事?”

陆英垂首应道:“殿下,陆某与殿下曾在琼醉阁有过一药之缘,不知殿下可还记得?”

“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没别的事就滚。”

“殿下,”陆英急忙喊道,“殿下为何否认?那日殿下在琼醉阁,陆某恰巧与殿下一墙之隔,还赠与殿下一壶酒,难道殿下都忘了吗?还是说,殿下是瞒着王妃去的?”

李昭澜闻言,气极反笑。他转身半侧,余光瞥见藏在书房门后探头探脑的邓夷宁。那脑袋一探一缩,活像只误闯小厨的兔子,眼里满是被逮住的慌张。

他眸色微沉,心底无奈又好笑,面上却绷得紧紧的。蓦地大手一挥,声如惊雷:“放肆!本王岂是你能非议的!”

陆英怔住,不自觉低了头,手指蜷了又蜷。

李昭澜冷冷瞥了他一眼,字字清晰:“陆英,你好大的胆子,在本王面前胡言乱语,还妄图威胁本王?”

就连藏门后的邓夷宁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心下暗道:李昭澜这人,板起脸来时竟也有如此威严,果真有几分天家威仪。

陆英跪在院中,明明晨光初现,他额角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咬了咬牙,眼珠子一转,破罐子破摔,高声嚷道:“殿下若是不愿承认,陆某自是不勉强,可王妃呢?顶着‘贺宁’的名号欺骗商户,很不巧,陆某曾在张府上见过王妃,但并未拆穿。”

李昭澜眼眸微眯,嘴唇紧抿:“所以呢,本王还得感谢你?”

“陆某愚钝,但好在宣州有陆某旧交,得知殿下正在调查一桩案子,这案子似乎与陆某有关。陆某自会试放榜后,便遭多方恶意揣度,自当理解殿下与王妃忧虑之事,特此前来,自证清白。”

李昭澜讥讽道:“清白?若是清白,又何须自证。陆公子这是前后颠倒、自相矛盾?”

陆英已顾不得其他,脸上堆起虚伪的焦急,语气愈发激动:“还望殿下明察,陆英自幼饱读诗书,多次辗转各大书院,只为求得一介功名。既这般渴求,又如何能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甚至落得流放斩首之事?”

“是吗,陆公子自幼饱读诗书,这倒是闻所未闻。”邓夷宁缓步从书房走出,高声道,“读书人也擅长买通青楼鸨母,做出暗地里兜售禁药这等勾当?”

见邓夷宁出现,陆英脸色更是苍白,垂眸敛去眼中的狠毒。他缓缓抬手,卷起自己右臂的衣袖,只见雪白皮肤之上,一道玄色纹样落在手腕处,纹路向两侧延伸,似是包裹住整个手臂,末端则是一个奇异的、类似于牙齿一样的图案。

“殿下,王妃,”他低着头,似是受了千般万般委屈,“陆某并非满嘴胡话,陆某也是有难言之隐,此事本只有陆某一人知晓,可如今我将此印记显露出来,还望殿下替陆某保密。”

李昭澜目光如寒,紧紧盯着那纹印:“这是何印记?”

陆英喟然长叹:“此事要从陆某弱冠之时说起,那日陆某与好友醉酒,可未曾想到醒来时,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手上已经多了这道纹印。陆某不知为何会有这纹印,也不知纹印从何而来,只知他们寻我之时会派人传信于陆府。”

李昭澜皱眉:“他们?”

“是,他们似乎有不同的想法,总是给陆某不同的目标,比如一个要杀——”陆英缓缓抬头,“一个要活。殿下若要查,便请从这刺青入手。”

言罢,他转头抬眼看了看邓夷宁,声音低了几分:“陆某与钱三郎交好,便从他口中得知,钱夫人那几日与一位娘子频繁来往,陆某深知钱夫人并不善于交际,便留了个心眼,偷偷调查了一番。那次在张府宴会上再见王妃,并非有意为难,还望王妃恕罪。”

“所以,”邓夷宁步步上前,凝视他的双眼,“你知道敲击登闻鼓的是谁。”

陆英垂眸应道:“王妃或许已经知道,玉春堂那场大火烧死了陆某至爱之人,命运使然,琼醉阁的大火唤醒了陆某的回忆。芜溪若是尚在人世,她早已入了我陆家大门,成为我陆英明媒正娶的妻子!”

邓夷宁闻言冷笑,只觉无比讽刺。她缓缓上前,垂眸看着跪地之人:“至爱之人娶回去作妾,娶不娶又能如何,让世人看她笑话吗?”

陆英一怔,头越发的低,像是被戳破虚饰。邓夷宁见他此状,继续道:“陆英,你嘴里可有一句实话?你的爱人,芜溪若真是你的爱人,你为何要同旁人成婚?陆公子既生疑玉春堂大火,为何不怀疑琼醉阁的大火?”

陆英狡辩:“王妃怎知陆某未曾怀疑,陆某好友的心上人也葬身于琼醉阁这场大火,陆某也想为好友讨个说法。”

“心上人?何人?”邓夷宁追问。

“琼醉阁的寇瑶姑娘,她曾与芜溪是闺中密友,却落得与芜溪一个下场。”陆英略带迟疑,神情亦真亦假,“好友悲痛欲绝,她们虽为青楼女子,却亦是芸芸众生,怎就不能真心相待?”

邓夷宁眯起眼,与李昭澜对视。李昭澜见状,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陆英,不再多言:“既如此,本王便赏你一个机会。待查清一切,若你当真无辜,本王亲自还你一个清白。”

他摆了摆手:“魏越,送客。”

陆英起身拱手,却并未多言,转身离去。

邓夷宁看着陆英远去的背影,越发觉得恶心,等府邸大门关上,她猛然跺脚,破口大骂:“信口雌黄、胡编乱造、毫无真心!世间竟还有这般不要脸面的人,真是有败我朝风气!”

李昭澜见她气得不行,轻咳一声,走过来拉过她的手腕。

“你若再跺几下,这石砖恐要裂了。”

邓夷宁恨恨甩开他的手,满脸不忿地看着紧闭的府门:“你当真信了他方才那副嘴脸?睁着眼说瞎话,还爱芜溪,说寇瑶死了,真是不知廉耻。”

“他不过急于撇清罢了,若不编造个寇瑶已死的说法出来博同情。今日造谣王爷、非议王妃之罪,岂是他陆英一人担得起?”李昭澜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可难的是,他并非字字虚假。”周肃之缓步靠近,举手投足间依旧尽显从容,“寇瑶与芜溪的关系为真,寇瑶已死尚且为假,寇瑶与张二郎亦为真,手臂纹印亦真亦假,只怕他今日这番说辞并非信口胡诌,而是早有预谋。”

邓夷宁蹙眉:“周公子的意思是?”

“他既已得知殿下与王妃落在我周府,为了自保,定是会尽数告知他那些狐朋狗友。我周肃之与张家素来不和,张珣远那个狗东西定是会捏住我的把柄反将一军。”

李昭澜冷笑:“如此做派,倒真是他陆英惯用的手段。”

周肃之眼睛一转,鬼点子冒了出来:“殿下,既然彻查舞弊一事已然暴露,不如将计就计将此昭告天下?”

“不可!”

“不行!”

二人异口同声,断然拒绝。

周肃之眨了眨眼,半晌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道:“是我唐突了,忘了殿下的身份。若是将此事广而告之,朝廷动荡,我一介平头小百姓定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罢了罢了,殿下就当我口出狂言,忘了吧。”

李昭澜露出一丝笑意。

“你若是平头百姓,那天下这么多人,便成了麻绳上的蚂蚱。”他缓缓道,“不过周肃之,你今日这狂言,本王记你一笔。”

“哎哟。”周肃之作势一拱手,笑得吊儿郎当,“有劳殿下记挂草民。”

邓夷宁侧身抱着手臂,缓缓道:“对了,陆英称寇瑶已死,那便是有两种可能。其一,有人谎报尸首身份,衙门记录在案,陆英得知;其二,寇瑶是被他从小院掳走,我更倾向于后者。”

周肃之点头:“无妨,衙门若是记录在案,一探便知,只是如今我无名无份,只怕……”

李昭澜喊了一声魏越,后者点头应下,转身朝大门走去,周肃之见状趁机调侃。

李昭澜没接话,转头望向神色恍惚的邓夷宁,唤了两声皆无回应,柔声问道:“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邓夷宁回神,说道:“我在想,玉春堂的那场大火,玲蓉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跟刘渊认识。”

她缓缓踱步,语速渐快:“昨日寇瑶提到,那时玲蓉并未对外接客,想来大火之时应在房中歇息。玉春堂与琼醉阁的构造大同小异,这女子歇息之地都在楼上。大火起于楼底,她是如何从烈火中脱身的?”

周肃之挑眉,反问:“大火是苏青青放的?”

邓夷宁摇头:“她并无理由点这把火,寇瑶和芜溪都在楼中,那把大火燃的不止是玉春堂,两边楼房皆有损失,一夜之间全没了,她图什么?若是她被抓住,小命定是不保,可她不仅活了下来,还跟刘渊成了婚,怎么说都不成逻辑。”

“本王昨日也在想此事。”李昭澜缓缓点头,“若这大火并非一人所为,而是苏青青与芜溪两人合谋,甚至是与寇瑶三人合谋,便有人能从中顺利逃出。”

周肃之突然开口:“对了,你们可还记得寇瑶提及的蕊音?蕊音被那位公子从玉春堂赎身娶回家,面上倒真的有几分眷侣之意,可寇瑶又亲眼瞧见那位公子对蕊音出手,这不正是自相矛盾吗?”

“对啊!我竟忘了此事,这么大的漏洞,这么说的话,蕊音也参与了玉春堂的大火案?”邓夷宁眼前一亮,“可话说回来,若几人谋划这么久,就只是为了烧光玉春堂吗?若是为了卖身契,寇瑶如今不也在琼醉阁继续作配吗?”

李昭澜打断她:“别多想,找到寇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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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刺青 “靠刺青辨

如周肃之所说, 正午未过,昭王及王妃下榻周府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周府门前热闹非凡, 百姓纷纷驻足,妄图透过这扇大门看到里面的人。

李昭澜躲在屋内喝茶,邓夷宁则在后院捣鼓着濒临枯死的花草, 而宅院的主人在吃过午饭后便出了门,不知何处逍遥去了。

“这是什么品种, 白白净净的, 还带着香气。”邓夷宁俯身嗅了嗅,低声问道。

“回王妃的话, 这是南杭甘菊。”一旁的侍女应道, “洗净后以炭火烤去潮气便可泡水饮用,此菊平肝明目、解毒消炎,这是少主为王妃特地寻来的。”

“少主?”邓夷宁听了个新鲜称呼, “周肃之?”

“正是。”侍女回完话, 立刻去了后厨, 出来时手中捧着一只细瓷青白杯。泡好的茶水倒入杯中,热气浮起,清香淡淡袭人。

邓夷宁望着杯中那朵白菊, 呼出一口气, 白菊顺着风在杯中晃晃悠悠,她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

“王妃可是不喜?”侍女试探着问道。

邓夷宁淡声道:“不是,太甜了,有些不习惯。”

“是奴婢唐突了,奴婢以为王妃喜好甜食,便在这水中加了点蜜浆, 奴婢这就为王妃重沏一壶。”

“不必,我出去走走。”邓夷宁淡淡道,起身拂袖,迈步走出后院。

穿过回廊,新来的丫鬟还在收拾院子,两边堆砌着修剪的枝桠。转过石门,她远远瞧见李昭澜坐在书房,手执书卷,却迟迟未能翻页,只是盯着杯中茶水发呆。

阳光落在脚尖前,差一点就打在他身上。

邓夷宁走进问道:“殿下这是在发呆?魏越呢?都出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李昭澜闻言抬眼,只觉这话耳熟得很。回道:“上次在听风驿,你问过我同样的话。”

邓夷宁不解:“如何,问不得?”

“自然不是,魏越心中有数,将军不必担忧。”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无话,却也不觉尴尬。风过时,庭前玉兰落了一地,香气浮动。

邓夷宁忽地打了个喷嚏,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着凉了?”

“这花香气逼人,不适应罢了。”邓夷宁揉了揉鼻尖,本有些困倦,一个喷嚏倒是呛得立刻来了精神。

这时,一名家仆快步走来,拱手低声禀报:“王爷、王妃,陆公子又来了,此回一并带着张家二公子,说要与王爷一辩舞弊之冤。”

李昭澜点评:“他还真是锲而不舍。”

“魏越未归,不知寇瑶下落,门前百姓围观,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此事愈发不可收拾。”邓夷宁神色微动,转向李昭澜,“既如此,不如出去看看。”

两人悄然绕道,从西侧走廊穿过,沿着后街小道前行。不多时,便隐隐听见前方传来几声嚷叫——

“在下张珣远,今日随陆公子一同登门,只为求得殿下一句公道话!玉春堂大火同失挚爱,会试一案疑云重重,若不查清,何以服众!”

“殿下若真秉公执法,就该出来说句话,还我们一个清白!”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言语间多是议论纷纷。

李昭澜站在转角处,望向远处人群中正高声呼喊的陆英与张珣。两人并肩而立,神情激动,不间断地嚷着冤屈。身后站着三四位文士打扮的青年,皆是面色涨红,声声喊冤。

“殿下,你看那里。”邓夷宁忽然伸手戳了戳男人的后腰,吓得李昭澜一震,顺着邓夷宁的手指望去,瞧见了远处楼房之上开窗窥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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