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31章

“那就是张夫人,张珣远的生母。”邓夷宁眯起眼,“上次宴会便是她筹办的。”

李昭澜收回目光,隐进巷子里,若有所思道:“张珣远的生母?若是陆英将你的身份告知张珣远,那这位张夫人怕是已经知晓。今日你不宜露面,等魏越回来后,本王亲自去会会他。”

“不行,他昨日既见过我,今日定是不会罢休,若见我不在周府,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胡话。我们先回去,让家仆将他们打发走,再命人去寻周公子的下落。”邓夷宁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去,低声道,“就说——殿下会在衙门与诸位辩个是非,还无辜之人清白。”

李昭澜乖乖跟在她身后,任由她牵扯着走回房中。

“殿下,有一事我不曾明白。”邓夷宁边走边说,“既然寇瑶姑娘肯开口,想来便是愿与我们达成合作。可她又并未全说实话,还莫名失踪,这又是为何?还有那蕊音,好好一个大活人不见了踪影,是死是活也不知。”

“莫要着急。”李昭澜语声沉定,目光落在她牵着自己衣袖迟迟未能放开的指节上,语气比先前多了些温和,“寇瑶所说漏洞百出,不是她不愿意说出,而是她口中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她来说却是要命的。不过将军有一点倒是说得对,蕊音若是真得恩宠,难免在玉春堂遭人妒忌,可为何没什么姑娘提起她,甚至很多都不认识她。”

邓夷宁闻言皱眉:“只可惜当日未能问清带走蕊音的那位公子是何人,从苏青青击鼓那日起,这棋盘就已经摆好了。若说蕊音才是棋盘里的将,那寇瑶是卒,还是炮?”

“是卒是炮还是将,这些都不重要,”李昭澜上前为她沏茶,目光掠过桌上飘落的残叶,似是随意道,“可若展开棋盘之人,是芜溪呢?”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邓夷宁眸光一顿,被李昭澜的这句话吓到了。李昭澜察觉她的异样,却并未停下话头。

“寇瑶口中对芜溪句句夸赞,将她塑造成一个圣贤之人,反而让本王起了疑心。”他说着,抬眸望向邓夷宁,“本王在宫中见过太多死得其所的忠臣,也见过伪装忠臣的贼人,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忠臣死的快,贼人活得久。”

“殿下的意思是,芜溪就是那伪装忠臣的贼人?”

李昭澜沉默不语,反而挑起另一个话题:“将军可还记得那日中毒之事?那时本王猜测或许是东宫出手,可后来调查得知另有其人。”

“另、另有其人?”邓夷宁面色一沉,声音也低了下去。

李昭澜不答反问:“将军可有仇家?”

邓夷宁不理解:“殿下这话何意?本将军上阵杀敌,哪一个不是仇家?”

“本王的意思是,”李昭澜顿了顿,正色道,“宣州的仇家,或者说你父亲的仇家。”

“这我从何得知?我回来不久,不是在宫中学礼便是在家中歇息,婚后我与殿下日日呆在一起。若说有仇家,殿下应当好生自省,莫不是你的仇家盯上了我,我才是无辜之人。”

这番话倒是把李昭澜堵得死死的,邓夷宁思考的角度倒真是独特,他还就真的从未想过会是自己的仇家。

李昭澜略显尴尬地咳了声,神色稍缓,为自己辩解:“本王身为王爷,能与谁结仇,他们求好尚且不及,何来结仇一说。”

邓夷宁不想与他争辩这个,拉回正题:“先不说结仇,殿下的意思是——除了太子,还有人想取我的命?”

“将军可记得陆英手上那枚刺青,那日刺杀之人的手上有一样的刺青。本想告知将军,却被陆英那蠢货的行为糊住了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殿下可知那刺青从何而来?”邓夷宁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变化。

李昭澜嘴巴刚刚张开,却又想起这消息来自南雁楼,如若是告诉邓夷宁自己是从南雁楼获取的消息,那得有的一通解释。思来想去,他决定暂时隐瞒。

他忍住想要摸鼻子的冲动,抿了抿唇,说道:“不清楚,魏越也只是查到当日行刺之人的身份,本想继续探查下去,没想那些人接连暴毙,无从查起。”

邓夷宁微怔:“接连暴毙?怎么个死法?”

“皆是毒发而亡,死状凄惨。”李昭澜缓缓而道,“魏越称,暴毙之人皆是口齿发黑,七窍流血,从吞服到身亡也就一瞬间。等了结眼下这些要紧之事后,本王会让魏越再去南雁楼细细查探。”

“南雁楼?”邓夷宁忽然回头,“那是什么地方?”

李昭澜一怔,险些脱口,旋即低咳一声,语带敷衍道:“就是魏越找人打探消息的地方,此地消息来源驳杂,但好在准确,多花些银子也无妨。”

邓夷宁若有所思点点头,在李昭澜看来是糊弄过去了,正当他松了口气时,邓夷宁突然转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殿下,你可是吩咐魏越做别的事了,这都快两个时辰,怎么还未回来?”

李昭澜笑道:“将军莫要心急,魏越回来的越是迟,这不恰好说明其中藏着越多的东西?”

邓夷宁半信半疑地盯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追问,将心中诸多疑问一一沉下。她自小就是性子直爽之人,遇事向来决绝果断,最是不喜欢李昭澜这般含糊不清、遮遮掩掩的态度。

“罢了罢了。”邓夷宁轻叹一声,指尖在桌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殿下说的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是我们到遂农半月有余,如今却连科举案的皮毛都未触及,这还如何去查灭门案的真相。对了,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昭澜眉头一挑,顺口撒谎:“不清楚。”

邓夷宁颓废地点点头,这种滋味对她来说格外煎熬。

李昭澜宽慰她两句,邓夷宁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懒散地趴在桌上,垂下眼眸:“殿下不必说这些好听的话,只要你不再撒谎,不再隐瞒就行了。”

刚撒了个谎的李昭澜:“……”

屋中一时沉静。

后院的侧门忽地吱呀一声打开,打破了屋内沉沉的气氛,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急促克制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

魏越歇了口气,说他在衙门并未查到寇瑶的姓名。

那日大火后,琼醉阁带出尸体共十八具,衙门均已验明入了籍册,仵作提交的勘验册与官差呈文一一对应,他反复确认,寇瑶不在其中。

魏越临走时多了句嘴,让知县把四年前玉春堂一案的所有卷册都拿了出来,并从知县口中得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靠刺青辨认尸体?”

玉春堂的鸨母是二把手,接管玉春堂后,为了区分姑娘,她请了个刺青师,在所有开花的姑娘后腰处,刺下了印记。

“芜溪的刺青是一朵被蝴蝶围绕的牡丹,寇瑶的刺青是一条细长的柳枝,而玲蓉没有开花,所以她的腰后什么也没有。”魏越换口气,继续说道,“当初辨认尸体的就是玉春堂鸨母,她如今去了芙仙院。”

三人站在原地,魏越见两人迟迟没有开口,得到准许后,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两人神色各异,李昭澜表情凝重,紧咬着下唇。而邓夷宁则是皱着眉头,一脸愁容的垂眸盯着自己脚尖,忽然,她像是被某个念头惊醒,一巴掌拍在李昭澜手上。

“我们问过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刺青,殿下可还记得在琼醉阁遇见寇瑶姑娘时的场景,我分明没有看见她后腰的刺青。若那鸨母所言都是假的,若尸首上的刺青有人伪造,那岂不是衙门里的所有卷册都是假的。”邓夷宁越说越激动,还想起一件事,“苏青青,衙门里的苏青青,她身上可有刺青?”

李昭澜沉吟片刻,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似乎在权衡什么。邓夷宁以为李昭澜没听清,打算再问一遍,却在此时听见李昭澜轻声叹了口气,而后小声道:“衙门里的苏青青,后腰有牡丹刺青。”

他怕邓夷宁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苏青青,有牡丹刺青。”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尸体 “定是寇瑶

那日张珣远上门闹事后, 周府门前的热闹便一日胜过一日,连街头巷尾路过的狗,都要在门前驻足片刻。

一连几日, 邓夷宁几乎是一睁眼就往衙门跑,脚步利落如军令,连带着李昭澜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也跟着晚睡早起。

三天后, 李昭澜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将军, 这衙门又不是长了腿, 还能自己跑了不成?何必日日宵禁一解便往衙门赶?”李昭澜揉着发胀的脑袋,语气透着难得的怨气。

这几日遂农的温度骤降, 晨起的寒风能穿透衣裳的每一个缝隙, 直往骨缝里钻。

“殿下,审犯人都是一宿一宿的熬,哪有说让犯人休息两天再继续的。”邓夷宁头也不抬地一边整着腰封, 一边回应道, “人在困倦迷糊时最是容易说实话, 殿下就当是锻炼身体。瞧你那瘦胳膊瘦腿的,万一遇上个刺客,魏越又不在身边, 难道殿下要指望我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李昭澜睁眼歪头看着她, 似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大名鼎鼎的鬼戎女竟是个弱女子,若叫拜古勒的人听见,不得发狂啊?”

邓夷宁抬眼便是一记冷眼:“你去不去?”

李昭澜嘴角一僵,挣扎片刻,认命从床上起身。

这几日与邓夷宁同床共枕, 她睡得舒不舒服他不清楚,但李昭澜总是陷入一些奇怪的梦境,醒来时总发现邓夷宁的腿架在他的腿上,以绞杀的方式将他双腿扣得死死的。

寅时四刻,夜色还未完全褪去,街上打更人刚走远。衙门前,赵知县早已候在门外,冻得鼻尖通红,却堆着丑笑迎了上去。

“赵知县,来的够早啊。”邓夷宁轻咳一声,语气懒散。

压根就没回家的赵知县颤颤巍巍行了个礼:“微臣参见殿下、王妃,殿下安康,王妃安康,典史唐裕仁已在厅内恭候。”

两人并肩入了衙门,穿过石砖铺地的前堂,耳边是赵知县低声吩咐小吏收拾案牍的声音。院中燃着不少烛火,柔光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金黄。

侧堂内,唐裕仁已经候在一旁,他身着常服,身形消瘦,面上虽是恭敬,眼中却满是精明世故。他朝着二人拱手一礼:“微臣唐裕仁拜见昭王殿下,见过王妃。微臣听闻殿下在查琼醉阁失火案和科举案,特将卷宗悉数整顿,恭候差遣。”

“辛苦唐大人,这点卷宗还劳烦大人亲自动手,竟浪费了整整三日,委实过意不去。”邓夷宁径直入内,一手抚着桌面,一边目光扫过桌上零零散散的文书,“卷册既整备完毕,不如唐大人先说说,琼醉阁失火以来,衙门都做了些什么?”

“回王妃的话,”唐大人假笑一声,躬身答道,“火起之夜,衙门即刻率人赶赴琼醉阁,命人收拢残骸,验尸封存。随后依照大宣律法规制,将琼醉阁尚存衣物、首饰、骨骸编号归卷。大火中共清出十八具尸首,其中十一具为女子,七具为男子。”

李昭澜坐于上位,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本王听闻,琼醉阁尸首身份是由那鸨母所认?”

“回殿下,正是。”唐大人转头拱手道,“玉春堂大火后,幸存的姑娘都被送去了各个青楼,据玉春堂老鸨所言,出自玉春堂的姑娘均有刺青,琼醉阁老鸨亦是靠此印记辨认尸首。”

邓夷宁开口:“那十一具女子,以前都是玉春堂的人?”

唐大人连忙摇头:“不是,只有四具尸首是玉春堂的人,其余都是琼醉阁的姑娘。”

“玉春堂的失火卷册呢?也在这里吗?”邓夷宁目光扫过木桌。

唐大人指了指她手边第二摞,邓夷宁抄起卷册翻阅一二,与魏越所说几乎一样,在心里思索片刻。

李昭澜则望向一旁不停擦着汗珠的赵振,随口问:“赵知县,遂农今年有几名上榜之人?”

“回殿下,五人。”

李昭澜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很是来气,这些天跟赵振打过不少交道,他总是这样遮掩着,好似想说却又不敢说什么。若是李昭澜逼问,他干脆闭口不言,连给李昭澜一个正眼都不肯,满口就是甘愿受罚。

他看了片刻,语气有些不妙:“赵知县,若本王记得不错,平廿三年冬,是你入朝为官的时间吧?算来已有二十载,竟还在这小小知县的位置上坐着,你可知为何?”

赵知县面色一变,连忙跪地叩首:“微臣一心为朝,官职不求显赫,只求能为百姓谋利,为朝廷尽忠。”

为百姓谋利,赵振的确做到了。二十年说短不短,但彻底改变一个县,二十年还是太短了。荒芜之地上长出的森林,是需要种树人细心呵护的,驱赶害虫和伐木人,几乎成了种树人本能的反应。

赵知县的那双手,写得一手好字,也干得一手好活。

李昭澜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出口威胁了他:“这等好话就劳烦赵知县留着命,待见到陛下时再细细道来。”

“殿下!”赵振惶急叩首,“微臣知错!恳请殿下念在微臣多年劳苦,给微臣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赵振愿率领衙门上下百余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下何必着急。”邓夷宁淡淡开口,“瞧着遂农衙门上下办事周到,许是遭了奸人所害,瞧赵知县这副模样,定不是那种贪图权贵、设计天家之人。”

两人一黑一红,唱的赵振不知如何是好,干脆趴在地上一声不吭。邓夷宁说完便熄了火,自顾自地翻起卷册,李昭澜眼睛一闭,呼吸逐渐平稳。

大火已过去了整整五日,寇瑶依旧下落不明,邓夷宁日日企图从魏越口中得到些什么,可换来的只是一次次失望的摇头。反倒是陆英那伙人安分了许多,听周肃之说,这几日他们都在文书阁刻苦学习,为下月进宫面圣做准备。

玉春堂卷册记载,大火约是子时三刻燃起的。大宣律法虽有宵禁,可入了玉春堂便能在此过夜,那些个公子哥便专爱掐着时间入内。于是玉春堂借着这机会,每每亥时过半,门口便站着一些衣不蔽体的姑娘,软声细语地跳着舞,招揽客官在此过夜。

卷册记载与寇瑶供词相符,当日她因奉银不足,与本在门口的芜溪调换了位置。逃出来的姑娘口述大火似乎是瞬间燃起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玉春堂内三座高楼无一幸免。

如今两人可以确定的是,衙门里那位自称苏青青的女子并非叫做苏青青,那真正的苏青青又何去何从。若苏青青死在了四年前的大火里,能冒充她身份的人便只能是玉春堂的姑娘。

想到这里,邓夷宁放下手中卷册,翻看起散落在一旁的名册,名册上并无熟悉的名字。她思来想去,如今只有一个解法,那便是找到寇瑶。

邓夷宁靠在椅背上,这几日她都在思索李昭澜所说“芜溪是布局之人”的含义,可每次问他都闭口不谈,一个劲否认自己知道内情。她气不打一处来,抬眼瞪了李昭澜一眼。

男人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她,接收到眼神后眉头一挑,旋即对着在地上跪了快一个时辰的赵振说:“起来吧,莫要说本王冤枉了你。这几日你陪着本王与王妃在此,也算劳苦功高,本王便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限你三日查清纵火之人,可有异议?”

“微臣领命,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吏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嘴里含糊不清:“不好了,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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