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澜面色微凝,摆手示意护卫散开人群,一步步踏过泥泞,目光扫过站在百姓身后的几名官吏,那些人皆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季寺卿呢?”
一名穿着藏青官服的大理寺属官快步迎上,朝他抱拳行礼:“殿下,大人正在乡署之中,已等候多时。”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略一点头:“带路。”
“义仓损毁的消息,是何时传遍的沧州?”
“回王妃,就在两日前。”那大理寺属官低声答道,“落在遂农县的难民越来越多,粮食本就岌岌可危,曲德县、朔县、洪宁乡的百姓都求着官府给粮,他们给不出,就想到了安达乡的义仓。可此时安达乡自身难保,只能搪塞过去,谁知有些百姓不信,半夜溜了进来发现义仓损毁。百姓将怒火撒向官府,官府将责任推给乡民,风声日紧,连沧州知府也亲下了急文,季大人日夜催查,眼下只盼着王爷和王妃亲临安达乡,坐镇指挥。”
入了乡署,只见季淮书面色憔悴地伏案理卷,见他们到来,立刻起身抱拳:“臣见过王爷、王妃。”
“怎么回事?”李昭澜开门见山,“这才几日功夫,义仓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季淮书,这并非你的行事风格啊。”
“王爷说笑了,此案之所以发酵得快,不止因仓毁,更因百姓早有不满。安达乡义仓隔年修缮,年年检查,每年呈报的修缮银两不在少数,可如今这义仓如此不堪一击,这不恰巧与上呈的文书相悖,说明拨款下放的银两并非用在了义仓之上。百姓也不傻,年年粮税不堪重负,安达乡又得替其他地方补交粮食,他们也有不满。双方对不上话,自然而然就吵了起来。”
李昭澜听罢,不怒反笑:“一桩桩烂账翻出多少蛀虫,还真是摊上浑水了。”
踏扫视一圈屋内,见桌上卷册堆叠,竹签交错,显然是刚从州府紧急送来,便随手抄起一份。他问:“这是哪年的卷册?”
“这是两年前的。”季淮书上前一步,“沧州地势复杂,年年暴雨导致的洪灾不在少数,义仓本就是为了百姓为了生存而做出的被迫之举。除了安达乡,朔县和涿乡也有两座义仓,储粮虽没有安达乡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安达乡地势低,无论如何盘算都不理应成为义仓修建的最佳之地,更何况安达乡只是一个乡。”
邓夷宁粗略翻看,接下了季淮书的话:“可安达乡不是因产粮数量多,最终被选定为建仓之地的吗?按照我在边境多年的所见所闻,粮食越是紧张之地越是要就近而存,这年头劫镖的不在少数,我们军营也救过不少的镖局的人。”
季淮书点头:“王妃所言在理,安达乡确是产粮之地,就近而存也可选择曲德县,有县衙有官府,公职在身也好过一个只有民官看守的安达乡。”
“这事本王略有耳闻。”李昭澜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对话,“沧州落在群山之中,若说储粮,整个沧州都不行。定夺建仓之地并非全依地势和实需,更多时候,是依商权势与银钱。”
他话音落下,翻了翻手中卷册,换了另一份纸页泛黄的旧卷,是九年前安达乡修建之时的呈报。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指尖落在其中一行:“你瞧,‘由沧州王氏主协修缮,助银五百两,粮食四十石’,这王氏何许人也?”
季淮书回忆,解释:“沧州商贾王廉之,据他口述,安达乡是他妾室的老家,捐助义仓修建在妾室老家不仅可以讨她欢心,也可让自己名声大噪。”
“商户?什么营生?”邓夷宁站在案桌前,冷不丁问道。
“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民心 “陆大人当
大宣律法森严, 尤其对盐政管控更是重中之重。盐为国之大赋,自昌顺年始便开设盐税司,分布各路盐引, 由户部和地方官吏联署发放,严禁私贩私运。
沧州四面高山围拢,气候潮湿, 水汽沉积,是西南最重要的产粮地之一。沧州本地虽富产粮食, 却不产盐。所需之盐皆由沧州最南的谷溪或齐州的罗井调运入沧。着户部设司分理盐井, 以井灶为法,官民不得私凿, 其产盐所谓“井盐”。井盐种类繁杂, 又称白盐,其中的青白盐为优,供给皇家或朝中重臣, 流入民间者大多为粗盐和杂盐。
“盐?”邓夷宁放下卷册, 忽闪忽闪的眼睛盯着李昭澜, 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明白了,大宣律法规定, 可借商户兜售粗盐, 但王廉之不老实,将小灶偷产的杂盐混在其中,伪造票据。换言之,那修筑义仓的银两并非出自王廉之正经营生,而是数年偷售杂盐所得。王廉之借修筑盐仓营造义举,实则通过修缮的银两, 转手洗清售卖杂盐所得。一旦义仓出事,州府追责也是会落在官府身上,他王廉之一退了之,反倒可以一纸状纸将安达乡私吞修缮银两告到官府,真是好手段。”
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在场二人皆是无话可说,李昭澜前段日子去大理寺找的那些卷册,她还当真是没白看。特别是季淮书,二人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本以为她身上还留着戍边的粗犷,却没想心思如此细腻。
“王廉之还真在沧州诉苦,只是他并非亲自出面。王家是粮商,他们家的粮食除了沧州本地生产,还有许多外来粮。可自从暴雨连日,王家几乎关了在沧州的所有铺子,百姓本就缺粮,这下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粮。买不到粮就去王家闹,王廉之便称是家中近日无粮,都捐给了义仓,如今已派人高价从外地买粮。”
“这便对上了,义仓坍塌粮食没了,王家捐粮但粮本就不在义仓,说来说去,安达乡怎么都逃不过贪污之名。可义仓修在安达乡,灯下黑也不会如此正大光明。”说到这里,邓夷宁有些兴奋,“对了,遂农县衙没来?乡署说他们就近去的遂农,这么大的事县衙不知道?”
“来了,但来的不是赵振,是个生面孔。”
邓夷宁心里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试探着说了两个字:“陆英?”
看见季淮书点头的那刻,邓夷宁彻底是死了心,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陆英。苏青青那件事还未查清,映冬如今下落不明,本以为此事可以回宣州慢慢查,偏偏一场大雨将二人指向安达乡。似乎月老给她牵的红线另一端不是李昭澜,而是陆英。
李昭澜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后,十指相扣,对着季淮书说道:“长途劳累,王妃身子还有伤,此事等我们二人理清之后再同你细说,这几日就辛苦你在乡署劳累了。”
“王爷说笑,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季淮书眉梢一挑,瞧着李昭澜一脸护主的模样。临走前,李昭澜朝着他肩膀来了一拳头。
邓夷宁被一路牵着出了乡署,只是二人还未走出多远,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文吏,他满手是泥巴,脚下还有些污渍。李昭澜一声喝住了他:“行事为何如此慌张,季大人不是命你们帮衬着乡民修缮房屋吗?”
“王爷,不、不好了,乡口上游冲出来一具女尸!已经去请了仵作,小的这就去通报季大人,还请王爷一同前去瞧瞧吧。”
邓夷宁一愣,挣脱开男人紧扣的手指,上前一步:“女尸?为何今日才发现?前几日这么大的雨,乡民们都没见过?”
“小的也不知情啊!小的等人都是今早刚到的,是乡民们领着去的那地儿,其余的一概不知。小的还需先禀报季大人,就先告辞。”文吏说完便匆匆往后跑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乡道泥泞,听乡民说今早又下了一场小雨,几人到之前也刚停下。李昭澜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心紧蹙,转头看向邓夷宁,后者却已走出去十几步远。
李昭澜喊了一声,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已提着裙摆快步朝乡口走去。她走得极快,鞋底溅起泥点也浑然不觉,他眼里闪过一抹烦躁,终究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沿着乡道一路快步,越往前越是人声杂乱。远处已经围了一圈百姓,指指点点,有孩童试图钻进入群中张望,被母亲一把扯了回去,抱紧怀中低声喝斥:“看什么看,小孩子莫看这等晦气的玩意儿。”
李昭澜一到,乡民们见了王爷纷纷行礼避让,让出一条通道来。只见远处的河边,水流冲刷过的淤泥尚未干透,草席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赤脚。
邓夷宁上前将草席一把掀开,动作快到周围的文吏还未反应过来阻止,她便二话不说俯下身,目光细细打量着女尸。女尸面部脏乱,裹着杂草与泥沙,左侧脸颊一道翻开血肉的伤口,脖子上清晰可见的勒痕。手腕和脚腕也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尚未洗净的黑泥,但指甲被染过色。
“可有人认识她?”
一圈的百姓皆摇了摇头,那些官吏也说不出个所以,邓夷宁问仵作何时到,得到的官话也只是一句“快了,在路上”。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四起。李昭澜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四周,不远处那颗倒塌的大树下,露出被雨水冲刷的根须和泥坑。
再回头,季淮书来了。
他只是简单翻看了几下便得出结论:“死后抛尸,应该是从上面冲下来的。”
邓夷宁转头看着他:“为何?”
“尸身无溺水者常面部淤血,无挣扎伤,脖颈处勒痕极深,死因多半是窒息而亡。眼睑下有细微出血点,牙关紧闭,嘴角有瘀伤。脚踝处无明显水草缠痕,反而是新鲜的枯枝划痕。”
“如此说来,”邓夷宁接道,“那便是从上游下来的,估计路程也不会太远,百尺左右。”
季淮书点头:“今晨虽又是小雨,可水位下降得厉害,尸体这才被冲至浅滩滞留。此地虽是上游,可水势相比上头较为缓慢,一旦遇上浮木或者泥潭,就很容易停住。”
旁边有个文吏插话道:“对!就是从河里捞出木头时,才拖出这具尸体的。”
“木头?什么木头?”邓夷宁抬头看向那人。
文吏指了指远处用绳子缠绕,随意横在一旁的圆木:“就是那个,本来是从这里往上拖。乡民说这水泡过的木头也不能盖房子了,就让拖去上头的柴场砍成块,日后晒干了还可以添把火。”
邓夷宁走到那木头边看了几眼,又回到李昭澜身边,勾勾手指让他俯身,二人贴得很近:“我觉得不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这——”
“抱歉抱歉,下官来迟了,这听见安达乡出了事便急忙赶回,却没想还是迟了一步。”人群之后传出一声高亢的男声,百姓回首望去,只见一身官服加身的男子迎面而来,乌纱官帽银星熠熠,袖袍双摆,步履间尽是急迫。
邓夷宁心道不妙,与李昭澜小声交耳:“陆英怎么来了?”
“许是有人去通报了,无妨,先看看他搞什么幺蛾子。”李昭澜宽慰道。他几步上前,将陆英拦在官吏的包围之外,两道皆是百姓围观。陆英也顾不得什么陆家少爷的颜面,拍了拍衣袖,跪地行礼。
“下官,拜见昭王殿下,殿下康健。”
李昭澜低头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本王从旁听闻,这安达乡义仓是你接手查办,确有其事?”
陆英不敢抬头,斟酌几分开了口:“回殿下的话,确有其事。沧州百姓因雨灾水患饱受灾难,各县邻乡百姓皆抵达遂农县避难,县衙上下近日可谓是内忧外患,赵知县已经连着几日未归家,李县丞也奔波于各乡县间收留百姓。下官虽任职不久,却一心为朝,不敢逾矩。此事便是下官一心为朝的表意,是下官初入官场,不负多年朝廷栽培的答卷。”
“是吗?可本王听闻你是今年唯一之人,这唯一在何处,想必本王不说,你自是懂得。”李昭澜勾唇一笑。
“回殿下,下官只觉是运气好,这才入了太子之眼。但下官以为,能登奉天殿之人,绝非仅有一丝运气。”
听见太子的名号,百姓对跪地之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诧异,这义仓虽是大事耽搁不得,可眼下来了个昭王监察不够,管事的还是太子钦点之人。
半晌,李昭澜抬眸轻笑:“本王从未说过什么,怎么,这番话是想说本王眼光薄浅,容不得贤才?”
陆英见百姓对刚才那番话并未有多余反应,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假装伏地:“殿下息怒,下官不敢,万不敢如此妄言!下官只是一介小吏,今日之位真的无关太子,是下官一字一句得来。若下官有不当之处,恳请殿下责罚,下官绝无怨言。”
李昭澜没说话,只是一直含笑望着他,久到邓夷宁都有些不知所措,想要上前说上几句话缓缓场面。可她还未上前出口,百姓之中倒是有人一步上前,替那陆英求情。
“王爷万万不可,陆大人前几日带着乡民在这脏乱之地亲历亲为。陆大人撇开官职不谈,本就是陆家娇贵的少爷,连着几日下河清污,腿上起了不少的红疹。前日高烧不退,安达乡医术不高,是草民们苦苦哀求陆大人回遂农县救治,今日这才来晚了些。若是王爷当真要罚,草民愿意替陆大人挨罚。”
这头话音刚落下,身后的百姓也坐不住,纷纷哀求。李昭澜眉头一挑,眼下这番场景,怕是陆英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群呼声恳切、神情惶急的百姓,神色却愈发淡薄。陆英依旧跪着,低着头,膝下泥水早已浸透了衣裳。他一句话不敢多说,却在听见身后百姓的高呼时将头颅垂得更低。
李昭澜依旧不动声色。
他不言语,只是缓缓迈步上前,一双靴踏进水坑,溅起几点浑黄,站定在陆英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人,眼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唇边却挂着一丝笑。
“陆大人当真是一心为民。”他说,“这安达乡一地,能叫你亲手去污,与民作伴,以贵胄之身解救百姓,实属难得。”
说罢,他回头看了百姓一眼,缓声补道:“我大宣果真是人才济济。”
话音落处,百姓愈发感激涕零,纷纷鞠躬,邓夷宁瞧在眼里,记在心里,给陆英又扣了个愚蠢的帽子。这官服加身不过短短几日,就想跟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二十载的皇子比收拢人心,当真愚蠢的不是一星半点。
“殿下。”陆英嗓音颤抖,不依不饶,“下官自知今日之事有失官家颜面,愿受责罚。”
李昭澜啧了一声,不紧不慢打断他:“责罚?本王何时说过有罪?”
他说着,缓步转身,目光落在百姓身上:“你们可听清了,陆大人近日病态乃是因安达乡琐事而起,他不愿本王责罚,也不愿看你们替他受罚,可官家做事,按照条例而定,罚是免不了的。但这份情和义,本王自不能阻拦。”
众人一时噤声,竟不知这番话是何意。
李昭澜轻轻一笑,目光再落回到陆英身上:“如此忠厚之人,本王怎舍得责罚?只是陆大人此番病后折返,怕是还未曾细看季寺卿的案牍。看在乡民们为你求情的脸面上,本王便依你所言,责罚你。罚你自今日起驻守安达乡,与季寺卿管辖之内同进同出,为民复乡,可好?”
“下官多谢殿下责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女尸 “名唤舒梅
乡民们没歇着, 分工有序,男人从各自家中搜出粮食交给女人,借着稀有的阳光在山脚晾晒;老翁领着孩童用麻绳一寸寸缝补烂掉的布网。
这几日大家的吃食都是简单的米粥, 就连李昭澜都不例外。起初邓夷宁还有点担心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吃不惯这些,后来见他吃的比谁都起劲,也没再多说什么。
陆英自那日起便脱下了官袍, 整日麻布粗衣和村民们赤脚下地,洗地建房统统不在话下。李昭澜也没闲着, 手持一本本各地衙门送来的历年义仓粮草调配册, 有些因存放不当卷了角,严重的更是直接被这场大雨给浸泡模糊。
他眉头紧锁, 指节叩着案桌, 随手取笔在几处打了记号,开口:“曲德县前年拨粮一百石,实收却足足两百石;涿乡四年上交总计六百九十三石, 一个同等安达乡规模的小乡口, 何来如此大的产粮量?”
邓夷宁站在他身侧, 目光一一扫过摊开的诸多卷宗,随手提起一本翻了几页:“有什么好看的,几乎都是同一时间赶制出来敷衍朝廷的, 这事儿他们没少干啊。”
她皱了皱眉, 翻出另一本较新的,仔细对比年份:“这几年义仓收粮明显高了许多,可你瞧,增加的数量毫无规律,甚至有些年头在水患那几个月,数目不减反增。”
满桌子的案卷几乎堆叠得漫出, 门外的风吹过,不少书页纷纷翻卷,李昭澜抬手按住,随意问了句:“乡民们怎么说?”
“安达乡自是说他们补足粮食,其他的也是一口咬定所缴粮食与衙门每年告知的数量相符。”邓夷宁轻叹一口气,“还是得从那具尸体入手,也不知季寺卿查得如何了。”
“将军有何见解?”
“没有。”邓夷宁从卷宗抬头,“但看见女尸那刻还是有些害怕,害怕是失踪的映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