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朝中风气严苛,有些大臣甚至公然在御前参奏季氏勾结商贾、败坏风俗。所幸季二和祖父两兄弟生性清苦,素来不染钱财腥气,宫里查不出实证,此时也就不了了之。后来,远走他乡的季老大虽成了一方商贾,可似乎是邪了门,一家六个孩子愣是出不了一个儿子。姑娘们纷纷嫁为他人,与原先的主脉再无往来。季老大安顿好姑娘便回了大宣,此时的他早已孑然一身,最终在季老二的府上病逝。
“那季淮书的祖父,季家老三呢?”
“朝堂纷争,死于谋害。”李昭澜脱了鞋,躺在她身边,“说起来,杀他爷爷那人的孙子你也认识。”
邓夷宁想了一会儿,说道:“谁啊?”
“澄夜。”
“谁?”邓夷宁撑着臂,表情诧异,“那个和尚?”
她看见李昭澜笑了笑:“人家是禅师。”
“没什么区别。”邓夷宁嘀嘀咕咕,躺回去翻了个身。
李昭澜本没想多提,却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又忍不住将被褥往她身上一掖,道:“都是陈年旧事,日后你总会知道的。别看季家本系最高也只是个四品祭酒,那都是他祖父只愿坐在这位置上。国子监鱼龙混杂,面对的都是大宣的将来,他祖父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只犯了一件错事,最后却死得悄无声息,连口棺材都没落着。”
“抄家?”邓夷宁侧身面对他。
“只是先皇口谕,圣旨都还未下,尸首就被发现挂在国子监门头上,”李昭澜语气淡淡,“还是骆文他爹收的尸。后来季家出事,也是骆文一手救下这个表侄的。这么说吧,季淮书叫他表叔父一声爹都不为过。”
邓夷宁哦了一声,觉得他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在否认季淮书是靠自己走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下一句又说骆文在背后帮了他不少。
她露出思索的神情,问他:“那个禅师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昭澜沉默片刻,很快回答她:“澄夜?青禁台的禅师而已。”
邓夷宁不满这个回答,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别打岔,你知道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李昭澜似是笑了笑,勾了勾手指:“澄夜,他姓谢,是谢家三房庶出。”
“谢?哪个谢家?”邓夷宁跟上他的思路,脑子一转,小声惊呼,“莫非是前朝大名鼎鼎的罪臣谢元叙的那个谢家?”
李昭澜点点头:“不错,就是谢元叙的谢。”
邓夷宁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的,看着李昭澜淡定的表情,她的惊讶显得更加夸张。她问:“所以谢元叙真的有伪造圣旨及弑上之罪?”
李昭澜没有立刻作答,双手交叠在脑后,轻叹一口气。屋内静了片刻,他才缓缓道:“这是定在史书里的罪名,可这书由谁去写,怎么写,都是赢家说了算。”
邓夷宁屏息听着,不敢出大气。李昭澜这般语气,她倒是极少听到。
谢元叙是先皇胞弟九皇子一派中最锋利的一柄剑,武将出身,又兵权在手,威望极高,在百姓口中,他是个以身殉国的好将士。可在整个谢家,他就是一扶不上墙的烂泥。
谢元叙生前一共有四个女人,正室是南平柳氏的嫡出,在生长女时大出血而死。正妻亡故后的第二年,他纳了郅州沈氏二房庶出为妾,育有两女,可之后再也没怀上过。谢家老太太不肯,让谢元叙从边关回来娶了宁北的魏家二房。
原本事情到此就算圆满了,可奈何谢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男人纳妾只单不双,谢元叙碍于谢老太太的逼迫,又过了一门张家的庶出,便是澄夜禅师的生母。
邓夷宁打断他:“等等,纳妾只单不双?这是为何?”
李昭澜翻了个身,嘴角扯出一丝难言的嘲讽:“谢家传统,也不知从哪一代开始迷信风水命理。祖上曾请过一位道士给谢家算过命,说是谢家男丁命簿,后代得出男子冲命。喜单不喜双,若纳妾为双则本系为单,死后会被妻妾吸走命数,转世投胎只能投到畜牲头上。”
邓夷宁听完无语了好一阵,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上不涉及神仙,下倒是点名阎王爷不作为,这谢家一家子都是武将,竟还信这些东西。
李昭澜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正因谢家是武将出身,家中女子更信命数。说他们在战场杀敌,报应会投到家中女子身上,更是信佛信命。”
澄夜的生母张氏,虽是谢元叙名义上的第三任妾,却是唯一一个为他生下儿子的,理应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偏偏谢老太太信命,称就算是庶出也得是大房所生,非逼着三房将澄夜过继给大房。三房是小门小户出身,自然比不上大房给谢老太带来的利益,三房拗不过谢老太,只得眼睁睁看着孩子离开自己,还被老太禁足偏院。谁知孩子还没足月,三房便郁郁而终。
邓夷宁想了想,说道:“那他是被大房养大的?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吗?”
李昭澜摇摇头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禅师澄夜的出生,于谢家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在三房被大夫确认怀上澄夜的第五日,边关传来了谢元叙的死讯。推算消息延误和赶路的时间,正巧与三房传出喜讯是同一天。更为巧合的是,澄夜的生辰和谢元叙是同一天。
一次次的巧合让谢家不得不信命,谢老太太失去儿子大病不起,勒令全家不再插手朝堂之事,还不等一家人离开宣州,谢元叙伪造诏令和弑上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谢元叙杀的,是南平老侯爷之孙。
这南平老侯爷是何许人也,前朝开国功臣,与太祖皇帝可谓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江山初定后,受封三代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尊,是先皇登基前最为倚重的老臣之一。膝下三子皆年少有为,一女入宫为皇子妃,而南平老侯爷之孙自幼在军中长大,二十未满便已立三城五战之功,堪称少年英杰。
也正因如此,谢元叙弑杀之名传出后朝野震动,百姓哗然。可依旧有百姓念着谢元叙戍边多年的功绩,不信他会痛下杀手。朝中诸臣皆为南平老侯爷庇佑,都主张彻查此事,可那时正值先皇登基,根基未稳,既要安抚旧臣,又不愿袒护此事,便将此事交给三司法联审。所谓伪诏一事更是人证物证全在,谢元叙就算是八张嘴也说不清为何从他的帐房中搜出伪造玉玺。
一纸罪名,谢家上下尽数除名削籍,但念在曾护国有功免除死罪,全家流放千里之外。那时澄夜禅师尚在襁褓,谢老太不愿让孙子受苦,便派了人将孩子丢弃在青禁台门前,这才让谢家留有后代。
邓夷宁听得心头一震,不自觉担忧起来:“那青禁台就这么收了他?不怕引火烧身?”
李昭澜笑了笑,摇头道:“将军以为,先皇当真不知此事?青禁台讲缘也讲心,澄夜自小不哭不闹,眼中丝毫没有婴儿该有的懵懂,被渡法真人一眼相中,收于庙里。”
良久,邓夷宁才仰面朝天倒在床上,有些许感叹:“难怪那日与他谈话,满口都是佛说礼义,未曾想他竟有这般凄惨的身世。”
“或许吧。”李昭澜低声附和,“可他亦是被庇佑的,谢老太虽固执古板,却在生死关头护住了谢家最后一丝血脉。算是善恶参半。”
邓夷宁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他是怎么从佛家弟子变为禅师的?”
李昭澜侧目看着她:“其实二者并无两样,只是澄夜不必削发罢了。后来他成为医师,常常下山治病救人,佛家念及他的恩德,便抵了削发一事。”
邓夷宁若有所思地看着纱幔:“如此说来,这谢家和季家算是世家仇恨。谢家武将之门,却落了个不问尘世的后代;季家世代文官,偏偏落了个武将后代,造化弄人。”
她打了个哈欠,背对着李昭澜安心睡下,而她身后之人却迟迟未能合眼。半个时辰后,李昭澜缓缓睁眼,轻手轻脚走出了厢房,消失在黑夜之中。
次日,邓夷宁醒来之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隐约听见小院之中传来一阵低声交谈。她简单收拾一番,出了门,看见季淮书与他对坐饮茶的身影。
“一大早的,二位好兴致啊。”邓夷宁调侃一句。
季淮书拱手,礼道:“王妃。”
邓夷宁一笑:“大人免礼,不必拘束这些。”
李昭澜替她倒上一杯茶:“来得正好,季寺卿刚传来一份新消息,将军或许会感兴趣。”
她一口饮下:“什么?”
李昭澜又满上:“舒梅离开之前,给她同屋的姐妹留了一封信,称此信只能交给本王。而我们三人昨日去芙仙院被那女子瞧见,便四处打探本王的消息,这才将信交与季寺卿。”
“在何处?可让我瞧瞧?”糕点在口中化开,邓夷宁含糊了一句。
季淮书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她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打开,读了起来。开头短短几行介绍了自己与映冬姑娘的关系,总结下来无非是熟络与信任几字。邓夷宁快速浏览,将目光落在后段——
舒梅以性命担保,映冬素心善良,决无半分插手此意。奈何无凭无据,以下所述皆为妾东拼西凑,惟愿诸君慎断是非。
映冬心悦之人并非陆少,而是周家公子周肃之,彼时一见倾心,自知卑微而不敢高攀,唯将情意藏于心。未曾想此事竟被鸨母察觉,遂遭禁足数日。适值其禁足之际,芙仙院百客盈门,陆英携各家公子至此寻欢,鸨母见映冬数日未接客,遂唤其前往。
怎奈次日小仆打扫房内,见映冬赤裸扑地,气息奄奄,昏迷数日方醒。妾曾问其缘由,她却闭口不谈,只余泪两行。其后妾察映冬精神每况愈下,屡见半夜暗中服药,追问之下,方知彼时被陆英数人强喂以一种黑色药丸。
妾劝她求医,她却言语陆英送其解药,若妄诊脉服药。性命难保。一日,她吐血倒地,妾私藏药丸一颗,持至医馆相问,大夫云:此药为毒,兴致高涨,一旦服用便须终身依赖,不可断续。
妾不忍其苦,意欲前去求助周公子,映冬却坚持不允,称若一句一言告知,她便断药自尽,便只能作罢。后为私探药成分,妾便每隔几日偷藏药丸,怎料她早有察觉,遂嘱妾藏好,而今已相赠诸君,望君明察。
映冬离去之日妾便心生泪意,心知她此行无归。盖因数日前陆英曾至,映冬虽未明言,妾却伏于门后,偷闻陆英之语:欲得解药,当以命偿。可映冬房中所藏之药,足可支撑一月。
此外,映冬亦曾暗售此药与他人,妾亲见数次,每每银数不同,然皆于接客之时交换。彼收银之后,为避鸨母查察,悉数藏于厢房门前绿盆之中,数日后与陆英交还。
邓夷宁的手指紧了紧,薄薄几页纸也压不住她心头升起的怒气。最后落在末尾的纸页上。
“妾自知微末,却想活的自在。妾听闻玉春堂同琼醉阁乃是陆英手笔,想来屡次步足芙仙院,定是另有打算。妾无别意,只求诸君明察,留映冬一条活路。”
信纸至此戛然而止,字迹也顿在最后那个“活”字下边,半边晕着一道墨痕。
季淮书看着她,不言不语,李昭澜将茶盏放下,发出一阵轻响。
“这信尾所言,可有查证?”
季淮书点头:“粗略证实一二,别的还在探查之中。陆英确实在琼醉阁失火后屡屡步足芙仙院,但从院内别的姑娘口中得知,映冬早早便与那周家公子相识,我派了人去寻他,几日便会有消息。”
邓夷宁听着这话,意思是他还不知道周肃之与李昭澜认识。她瞥了李昭澜一眼,始终觉得有哪儿不对,隔了半晌才想明白。
“对了,魏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玲蓉 “所以,你
一连好几日, 魏越都在南雁楼收拾烂摊子。
南雁楼落在宣州林郊,堪比世外桃源,通往南雁楼的唯一一条路便是林郊河畔往重山之间的河道。南雁楼虽称为楼, 却不止是一幢楼。前邻长河,后靠山峦,楼台亭阁错落有致。自上观之, 其形状宛若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雁,故而得名南雁。
而南雁楼的楼主钟离邺可谓是鼎鼎有名的江湖大侠, 五年前就已名震四海, 一手青鸿剑快若惊雷,无人能敌。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骤然从江湖隐退, 不过半年, 这南雁楼便建成。
江湖传言,忽然拔地而起的南雁楼楼主便是钟离邺,可无人见他颜面, 便也不得而知。南雁楼出面的二当家是楼兰贺荆, 三当家便是楼影魏越。魏越手底下有两个看门的, 一个是楼霜云非,另一个是楼焱尤晖。
魏越这次回来,便是收拾这两个看门的。
一个月前, 贺荆彻查从南雁楼流传出的那批鳞无散时, 意外得知太子殿下身边的司徒桦曾打探过这种毒药。南雁楼在郅州的分部不大,表面虽做的是工匠勾当,却也干收集买卖的活儿。
也就是这时,贺荆查到了黑鲨。
顺着黑鲨这条线,贺荆查到了一个叫陆英的人,他与南永州的盐商走的格外近, 二人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交易,可那盐商却总是隔三岔五差人给他送钱。贺荆为了一探究竟,便将陆英在遂农干的那些破事交给了楼霜楼焱二人。
尤晖是出了名的包打听,几下便将宫中派人明察登闻鼓一事弄得明明白白,云非本意是想让尤晖盯着陆英的行迹便可,谁知一个没看住,尤晖便绑了一个跟陆英亲近的青楼姑娘回来。
此时此刻,尤晖正规规矩矩跪在刚回来的魏越面前,脑袋低垂,手掌撑地,嘴角还挂着没笑完的谄媚:“楼影小少主,咱有事儿就明说,别这般瞪我,整的挺害怕的。”
魏越气不打一处来:“你绑人家姑娘干嘛?吃饱了没事干?”
尤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陆英喜欢那姑娘,我寻思找她问问,没准那姑娘知道陆英点什么事儿。谁知道陆英没心没肺,听说那姑娘好几天没露面,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转头就换了个新的。”
“那你问出什么了吗?”魏越不想纠结这些烂事。
“那女的嘴硬得很,一问三不知。”尤晖摇摇头,越说越委屈,眼睛稍稍往魏越脚边瞟,担心下一刻被他一脚踹飞。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云非也低头沉默,直到魏越随口一问:“那姑娘谁啊?”
“青楼姑娘,叫什么冬。”
“哪个字?”魏越挑了挑眉,直觉那名字不大对劲。
一旁的云非挑了挑眉,替他回答:“映冬,冬日的冬。”
魏越噌的一声起身,眼神骤然凌厉几分:“映冬?”
尤晖被他的神色唬住,忙解释道:“对对对,那姑娘是被我在林郊的一辆马车上拦住的,她似乎是要离开遂农。本来当时没想着绑回来,可她见我就大喊大叫,还死命跑。眼瞅她就要跑回街道,我这才——实在是没办法,真是下下策。”
魏越指着他的鼻子,颤抖了许久,也只问出三个字:“她人呢?”
尤晖愣了一瞬:“在地下室呢。”
“带我见她。”魏越瞥了他一眼,“她若是有半点差池,不等楼主动手,我先要了你的狗命。”
尤晖连忙起身,嘴里打着哈哈:“好好好,她在里面好着呢。都是好吃好喝伺候着,饿了有食,冷了有衣。要真少了一根头发,不劳楼影小少主动手,我先自行了结。”
南雁楼后院偏西有一隅,有处密闭石室。沿着石室密道一路下行,洞中越发漆黑。尤晖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魏越跟在后头,神情阴沉得能直接杀人。两人一路无话,魏越第一次觉得这密道如此狭长,越走越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