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风抓着木栏杆,眼中惶恐:“我没杀赵振,相信我,我真的没杀!”
没了方才一口一个“本官”的威风,邓夷宁对他现在求饶的样子很是满意,略微颔首,道:“空口无凭,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邓夷宁看见他额头上满是汗珠,看穿他无论怎么摆架子,一旦涉及性命,那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田明风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就凭你猜对了,根本就没有那封匿名信,信是我伪造的。”
“然后呢?”邓夷宁毫不在意。
田明风气息紊乱,言辞匆忙:“但信的内容都是真的,我只是找了个理由让这件事合理。你说的都对,但你忘了一点,如果我没有杀赵振,为什么我要杀了刘仲仁。”
邓夷宁眉头一挑,顿时懂了:“那晚是你跟踪我,杀了刘仲仁?”
田明风越说越激动,情绪全然外露:“对,因为他知道了信的事情,他知道的太多了,他什么都知道!”
邓夷宁沉吟思索片刻,说道:“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太恶心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我只有杀了他才能阻止你们知道一切。但你们还是知道了,这太奇怪了,所以下一个死的肯定是我!”田明风声音嘶哑,双眼充血,他语速激昂,话语几乎挤在一起,“我不能死,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真的,信我!”
田明风的确是跟着耿聿司前后脚离开的沧州,他也看着耿聿司去了遂农县衙,但奇怪的是,两个人都没见到过赵振。之后耿聿司便离开不知去向,他则自己留在遂农,寻找赵振的下落。
只是整整三天,赵振始终不见踪影,直到第五日傍晚,他从林郊的一处山洞出来后,从街上的百姓口中得知,赵振已经死了。
邓夷宁心底泛冷,静静看着他的面孔越来越扭曲,直到两颗泪珠落下,她才问道:“所以你没有见到赵振,那你为何要在遂农停留这么多日,赵振已经死了,你为何不回沧州?”
“我回去了的,我偷偷回去的,但耿聿司没回来,我不能太早露面。”田明风点头如捣蒜,怕慢了一点又被怀疑上。
邓夷宁眸光沉沉,看着他肆意妄为,说道:“若你所说是真的,那你可知刘仲仁什么都不知道。”
田明风神色骤变,满眼骇然错愕,连连摇头,神色近乎疯狂:“这不可能,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他知道洪大宝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是耿聿司让洪大宝去杀赵振!只是这差事落在了他头上,赵振没死,他就得死!”
邓夷宁面色铁青,双目赤红,猛地一声怒喝:“可赵振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
“那又怎样,至少他不会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我,他就是个喽啰,死就死了,那又怎样!”满腔怒火压到极致,田明风再也忍不住,扬声怒斥道,“我身为知州同知,处理一个办事不利下属又能如何!我做的我承认,但赵振绝对不是我杀的!”
他猛地撞向木栏杆,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嘶吼:“今晚我不能跟你们走,一定有人要杀我!那个人杀了赵振,下个目标肯定是我!”
邓夷宁薄唇微勾,说道:“那洪大宝呢,你为什么要杀他?”
田明风闻言先是一怔,忽而仰头大笑,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这事儿你都知道了。”
“是你的人告诉我的,”邓夷宁没打算瞒着他,“田明风,你其实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聪明,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有能力。我现在能知道这么多,全凭你身边之人的如实相告。”
田明风眼神微微飘忽,面上却故作坦荡。他说道:“洪大宝是个意外,我并不想杀他,我把他灌醉后关进了州衙的地窖里。那天晚上我去给他送饭,结果那家伙偷偷解开了手脚的绳子,给了我闷棍,好在我躲得及时,只是背上被打了一下。争斗间我推了他一把,倒地的瞬间我就一刀捅了上去。但我也是为了保命,他不死,我就得死!”
从田明风那儿离开,她在州衙门口等了一阵子,大黄狗趴在她脚边昏昏欲睡。等了没多久,季淮书也跟着出来了。
邓夷宁问:“他说什么了?”
大黄狗仰头见多了一人,自觉将后腿放到了季淮书的鞋上。
“他承认自己的确去了遂农,但没有杀赵振,因为他根本没有找到赵振在哪儿,之后就去梁川找那个医师。青禁台证实了他的话,那位长老确实见过他。”季淮书看了眼脚上的黄狗,微微收了收,结果那狗又凑了上来。
“那就奇怪了,田明风承认他杀了洪大宝和刘仲仁,却始终不承认他杀了赵振,这显然没道理。他都杀了两个,也就不在乎要不要多一个,他没必要否认。”邓夷宁微微抬头,脸色阴沉下来,“田明风离开沧州的目的就是去杀赵振,他的说辞跟耿聿司几乎一模一样,都说没见到赵振。看来,就是赵振待在县衙隔壁小院时,这两人前后脚去的遂农,这也就说明,跟踪我的人一直都在。”
季淮书沉吟半晌后开口,替嫌疑人开脱:“前几日跟踪你的是周澹一那小子,但他离开后我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莫非是跟踪之人离开了沧州?”
“还不清楚。”邓夷宁顿了顿,抽回脚,“先回去问问魏越,遂农可是有什么变故。”
大黄狗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巴摇着摇着就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家门口。邓夷宁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怎么,要跟我回家?”
黄狗叫了一声。
邓夷宁一把捏住狗嘴:“不行,这个家不是我说了算,我不能带你回去。”
“汪汪!”大黄狗的眼睛很亮,显然没听懂她的话,尾巴摇得欢快无比。
邓夷宁叹了口气,眼见天渐渐暗了下来,似乎又要下雨,终究是没忍心丢它一狗独自在外。
小姐妹还没有回来,邓夷宁给它造了个窝,又添了点吃的,洗漱出来后就见施茹双跟沈芮宜站在门口,一脸期待。
邓夷宁看着她俩的表情,警惕地眨巴眨巴眼:“做什么?”
“换身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祈福 “我放的话
邓夷宁被推着上了马车, 今日的马车格外宽敞。
四周以檀木为料,雕琢缠枝花纹,细嗅能闻到一股清香。脚下是一对鸳鸯毯, 踩上去软绵无声,邓夷宁跺了跺脚,有些不稳。两侧是宽阔的软榻, 覆着织金云纹样的被褥,她靠窗坐下, 垂下的轻纱幔帐随风飘扬。
就连马夫的装束都比平日精致了许多。
她推开窗户, 看向街景。
沧州到底比遂农好太多,商铺规整有序, 听说小摊小贩都集中在一条街上, 每月还要上缴洒扫费用。两侧商铺招牌高挂,恨不得老远就让客人瞧见自家招牌,邓夷宁看向路过的一家甜品铺, 队都排到隔壁铺子门前了。
要说沧州有什么让邓夷宁喜欢的, 除了专门为马车修建的路, 还真没别的。
沧州跟其他地方不同,虽然四周都是大山,可被大山包裹起来的地却是一片平坦, 借着这个优势, 沧州将车和人分开,为那些需要马车出行的人户提供了一条专属的路。
路也不是白给走的,每月需要去衙门上缴一定的银钱,获得衙门给的一张批木。木头上了章,刻上姓氏,挂在马车上便可入马车道。
马车摇摇晃晃, 停在一处酒楼前。她下了车,看见酒楼前的李昭澜。
李昭澜似乎知道她的喜好,今日的头发被高束成马尾,额前几缕短发盖在眉眼上,月牙似的弯眼看着她。
邓夷宁心里泛嘀咕:“搞什么啊,奇奇怪怪的。”
小姐妹买的衣裳很是好看,只是这么一对比,自己倒有些显老气横秋。她转到李昭澜身后,撩拨几下马尾,发间散开淡淡的香气。
“殿下,你这身打扮——”邓夷宁欲言又止,表情怪异。
男人以为她不喜欢:“怎么,不好看吗?这可是陛下给的上等布匹,本王求了好久才拿到的。”
“你自己穿这么好的料子,就给我成衣店的料子?”邓夷宁抬手看了看长袖,“虽然也凑合。”
李昭澜一把捞过她,顺势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手心里,触感有些凉:“怎么,很冷吗?”
“没有,吹了点风而已。”邓夷宁任由他牵着手往酒楼里走,扫了一圈,“这酒楼还挺漂亮。”
这楼名秦淑斋,李昭澜说,这里的厨子以前在宫里侍奉过娘娘,后来出了宫,凭着一门好手艺谋了这条生路。
“怎么都没人啊?”
环顾四周,邓夷宁发现四周除了她二人,都见不到别的客官。
“今夜,这里只属于我们二人。”男人带着她走到楼台上,扶着肩膀让她坐下,气息就在耳边。
搞得神神秘秘的,邓夷宁狐疑地看向他。
好在只是吃饭,邓夷宁饿了一天,可口的菜肴一上桌,她满心满眼都是碗里的菜。在军营里吃饭都是靠抢,就算后来她坐上将军这位置,依旧跟兄弟姐妹们吃同一桌子饭。
吃饱犯困,邓夷宁眯着眼等待他结束,李昭澜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一口下去得等到消化的差不多才夹下一口。她也不催他,难得悠闲的日子不多,她走向栅栏边的躺椅,曲腿躺下,再次睁眼已是深夜。
饭菜早已被撤去,她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李昭澜的身影,正想下楼看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在她眼前出现五颜六色的光。
她猛地回头,李昭澜就站在烟花下。
金链缠上发丝,挂在耳边,她没有伸手摘下。
烟花一朵朵炸开在半空,几乎照亮整个沧州,就连目之所及的最远处也开始陆续升起颜色。
目光中,李昭澜一步步走向她,眉目间潋滟澄澈,只属于他指尖的温度在耳尖蔓延,一直到胸口。
金链被取下整理好,她感觉李昭澜在她头上干些什么,问道:“你在做什么?”
李昭澜放下手:“一只金钗,送你的。”
邓夷宁伸手就要摘下来,被他一把裹住手,制止道:“别摘,挺好看的。”
她嘟囔着嘴,也没再抬手去。
“这里好看的东西很多,难道还少一只金钗?”李昭澜揽着她肩头往前走,烟花越来越近,好像触手可及。
火花四射,上次看见相似的场景,还是在西戎的一次战事中。那是邓夷宁第一次见到火铳,一颗颗圆圆的东西朝他们射来,在脚下炸开,散开的金属碎片刺进身体里,根本不需要贴身打斗。
邓夷宁仰着头,眼底满是流光溢彩,眉梢间倒映着漫天的灿烂。那一瞬,仿佛天地间只有这绚烂的夜色。
李昭澜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抹笑。
风携着烟火的气息掠过,街市上的喧嚣和热闹,与远近回荡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热烈得像是一场美梦。人群簇拥在街角,仰望或是惊呼,皆沉醉其中。
一盏茶的时间,烟火才渐渐变小。
邓夷宁单手撑在栏杆边,感叹:“这是哪家的少爷为博小娘子欢心,为整个沧州献上一场完美的烟火,若是两情相悦,倒真是羡煞旁人了。”
李昭澜笑而不语。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她转身说道:“走吧,回去吧。”
“别急,再带你去个地方。”
街头大红灯笼高挂,分明不是什么节日,可大伙还是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邓夷宁边走边看,街巷深处,红烛映照得暖意洋洋,孩童追逐着糖人跑过,笑声清脆。
月牙桥上多是成双成对的恋人,双双有说有笑。她走走停停,不觉慢下脚步,原来寻常人家的平淡日子,也可这样安然美好,原来每一声笑语,都映得人心软下来。
李昭澜始终与她并肩,她停,他亦停。直到人越来越多,远处飘着数不胜数的花灯,她这才看清,他走到了河边。
这是宣州汇河的一条分支,处于汇河下游。
汇河几乎贯穿了整个大宣,最后从郅州一处流入海洋,滋润着这片土地的每个人。夜色清澈,河面铺开一轮弯月,水光潋滟,花灯随河流缓缓飘动。
“为何今日在放花灯?”
李昭澜解释:“整个四月底都是沧州的祈福日,这是他们的习俗。”
邓夷宁走进水畔,俯身望去,河面倒映出她的眉眼。那一刻,微风轻起,水纹漾开,她的影子被吹碎的月色点亮,恍若一层柔光覆盖。
天地间的万千风景,于李昭澜眼中都不及眼前这一人半分。
他忽然伸手,将她拢起飘散的长发,邓夷宁愣了下,下意识偏过头,看见男人也蹲下了身。她立马起身,觉得李昭澜的举动有些不妥,急忙道:“殿下,此举不妥。”
换成李昭澜愣住了,他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张了张口,未言。邓夷宁后知后觉有些不妥,尴尬一笑,后退半步。
李昭澜没再深究,看着另一侧姑娘们结伴放灯,问道:“要去放一只吗?”
邓夷宁轻轻摇头,西戎战争多年,河里常常是血色一片,花灯入水,意味着亡魂回家。她轻声说:“这里的河灯都是祝福,保佑的都是亲眷平平安安。但在西戎不同,那里的每一只河灯都代表一个亡魂,因为大多没有全尸,所以河灯便代替他们回到家乡。”
末了,她补上一句:“我放的话,对这里的百姓来说不太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