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份涉及皇权党争,近来追杀的人里除了受张士玄与曹坤的指派,多半也有是直接冲他而来的。
若是此时贸然回京, 纵使他有六成把握能全身而退,也无异是铤而走险。
他本想看在道义上, 免了那万两酬谢,随便将她丢在某个京郊官驿,让她自己回去,也算是帮得足够多了。
可现在,他又改主意了。
“此处是大同地界。”
默然了许久的少年终于出声, 音色像极了山涧深处的冷泉,“最快三四日,我便能带你入京。”
“…三四日?”宋知斐眸中不禁闪过一丝亮色,似是难以相信仅一个晚上他们便出了邠州,甚至连入京皆可如此迅捷,“可是大同至京都,至少也该四五日的脚程呀?”
坐于树旁的少年低声一笑, 落了一身斑驳日光与碎影, 恣情而随性, 筹算深不可测。
“我知道一条密道。”他转头看她,周身依旧冷暗,却告诉了她没有第三人知晓的秘密,“若是有不怕死的追来,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少年的目光冷毒而笃定, 似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令人不敢妄近。
宋知斐的眸光颤了下,可见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莫名的,心中竟像是有了把握和底气,不由欣慰地牵了下唇角——
其实早在与阿婵相见的那日,她便已令其传信回京,命忠臣良将速携兵马前来护卫,亲迎梁肃入宫。
可梁肃孤身在外,素来多疑不驯,此时遣谁来恭请,似乎都只会激起他的反骨。
但她想到了一人,他应当会有所动容——
郦王的旧部,周邦安将军。
此人曾随郦王出生入死,更为护卫郦王多次负伤,只因旧疾发作,才在四年前未曾随郦王出征,免了北境那场灾祸。
可自郦王战死之后,他们这些旧日保家卫国的忠骨,却皆被新贵踩在脚底,碾为了齑粉。
她想,梁肃回宫的决心和野心,应从这些人开始。
这一路她也偶与乔装的暗卫互通过讯息,算算日子,应该只要两三日,大军便能赶至了。
想至此,宋知斐的眸光也明亮起来,连包子都吃得更快了些。
梁肃起身牵马,唤她过来,见她一听到回家,那轻浅的笑意就不曾散去过,看了她片刻后,也不以为意地由收回视线,心道她还真是容易满足。
可骗不了人的是,他的心情竟也别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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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走山路小道居多,几乎可谓是风餐露宿。
第一日因太过匆忙,只得在一个简陋的岩洞里将就。
岩洞不深,只堪蔽身,却挡不得多少风。梁肃砍下几根长竹,以藤蔓作缚,捆立于洞前,权作防护与御风之用。
夜至,少年用枯枝拨弄火堆时,身旁环抱着缩在一处的女孩早已疲于劳顿,一下又一下地磕着脑袋,禁不住要睡着了。
他漫不经心地低声一笑,“白日我在附近看见了野狼。”
一旁的女孩听罢不小心磕上手臂,一下子磕醒了。
朦胧间反应过来他刚说了句什么后,又看向他笑了下,竟也当真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少年生性晦暗,惯爱使坏作弄,尤其见到她有趣的反应,便总忍不住想欺负得更狠些。
她蜷缩成了一团,畏寒的身子被飘摇的火光笼着,一双困倦的水眸也看起来可怜极了。
真是好骗。
不知从何时起,他很喜欢找她的乐子,不过,倒也不是真的要欺负到底。
“睡吧,来了我会叫你的。”
少年音色清冽,背坐在风口,饶有兴致地又添了几根树枝,将火堆烧得更旺,却听身侧响起一声温绵之语,好似飘来淡淡清芳的晚香玉:“那我们轮着守,你若困了,就换我来守你……”
他面色微变,连着手上的动作也一顿,许是太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一时竟还有些失怔。
闻言抬眸,只见女孩已枕着手臂渐渐睡去,温柔端雅,不沾俗世脏污,映在火光里,竟像一团炙暖的明珠,就这样催热着他,以四两反拨千斤,在他心底掀出了波澜风云。
到底是谁疯了。
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只是沉然站起身,不知被一种怎样的悸动驱使着,径自走向了那对他毫不设防的女孩,立了片刻后,又默不作声地蹲了下来。
她的睡颜很是安静,与他热涌不止的血液恰恰相反。
不知深看了多久,他伸出手,鬼使神差地碰上了她的脸颊,可温腻如玉的触感非但没有缓却他的心潮,反而还似一阵阵暗浪,不断撞在那几近动摇的岸礁上。
他的指尖食髓知味地描过她的嫣唇——
那屡次令他失去冷静、思绪纷乱的罪魁祸首。
却并没有做多少停留,而是轻轻拂至她的耳畔,又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捋了整齐,好似她本就该这样端方娇贵。
这世上像他一样阴暗恶劣的人还是太多了,要想活命就趁早回家吧。
一整夜,山洞的火堆都未曾熄灭,梁肃也并没有去叫醒睡着的宋知斐。
以至白日赶路时,宋知斐都怀疑他是不是真是铁打的,不然,怎会有人一夜不睡还能精力不减,甚至更加清醒了呢?
少年轻轻勾唇,显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将刚刚烤好的鱼剔除了骨刺,递给了她,“尝尝?”
宋知斐愣了一下,看着他一如往常的模样,也笑着言谢接了过来。
她是觉得,梁肃好像真的变得温和了许多……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在马蹄之下,可看似安宁的日子,很快便被一支暗箭射碎了。
即将归京的前夜,月色被踏破,潜藏于山林的刺客忽然汹汹涌出,密如黑鸦,势如猛虎,仿佛早已埋伏多时,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他们必须葬命于此,不能活着回京。
竹林丛生,地势险峻,宋知斐被梁肃牢牢护在身前,不见身后局势,只听到混乱的刀剑声不断传来。
他似乎熟悉这里的一切,包括所有暗藏的陷阱与机关。
长剑砍断暗处的缚绳,数丈高的茅竹顿时成片倾倒而下,如巨浪滚落斜坡,杀出一片人仰马翻之声。
宋知斐紧凝着眉,正思那周邦安的援兵为何迟迟还不曾赶至,梁肃已然勒住缰绳,将她拦腰揽下,安置在了一处隐蔽的树洞前。
“躲着,我去杀了他们。”
他音色清冷,说得轻松如常,仿佛只是去扫清门前的渣滓。
宋知斐欲言又止,却在此时,听到坡下传来了一声忠诚而急切的叫喊:
“殿下,末将救驾来迟了!”好似是自责没能及时赶到,生怕他遭遇了不测。
梁肃眉尖一顿,显然有些诧异,可宋知斐的眼中却闪起了亮色——
周将军来了。
她下意识看向梁肃,却见他静伫在原地,沉冷的眼底不乏警戒,只观望着远处亮起火光之处,仿佛在等着那人走入他的视线。
但很快,令她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坡下人马混杂,她在那诸多声音,竟捕捉到了似曾相识的音调与语气。
“又没看到尸体,你鬼叫什么?”
男子轻狂一笑,着实瞧不上周邦安那沉不住气的模样。他矜贵松散,倚仗着显赫功勋,言辞中满是骄纵,“传我令,封锁各个山道,务必将二殿下给我请出来。”
宋知斐的心蓦地一沉,虽只时隔两年,但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来的人不只有周将军,还有……袁肆!
可怎么会是袁肆,他不应该还在清缴晋王的余孽么?
周将军没有见过她的相貌,但袁肆却是认得她的。
宋知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心一阵发凉。
袁肆是什么人?
居功自傲,目无尊卑。下的军令与其说是迎请,还不如说是生擒。
梁肃又怎会受他下的马威?
千不该万不该是他来的。
宋知斐兜头寒到了底,眼见局面被这样的不速之客搅坏,直攥住了掌心,惴惴难安地看向一旁的少年,果不其然,他敏锐地嗅到了威胁,森寒的眼底尽是想要大肆杀戮的嗜兴。
“看来是找我的。”
他已将来者视作了上门寻死的敌人,冰寒的唇角扬起了杀意,好似没有感情的屠戮利器。
可正待迈出蔽身的暗影时,身后的女孩却牵住了他的手臂,稀奇的是,这素来向阳胆大的人,居然在微微发着颤。
他难得见她害怕,只以为她是担心他走之后,会无人顾及她的安危,也回过头,有些好笑:“你会平安无事的。”
月华映在这森冷的少年身上,尤衬得他的皮肤似苍寒的玉石。可此刻对她笑起来,却像是带了几分少见的温度。
仿佛是在笑她多虑,居然信不过他,又有点像是在抚平她的不安。
无论哪般,都令宋知斐越看越心慌。
但凡他仍像当初一样,对她唯有冷漠和猜忌,她兴许都不会在此刻觉得如临深渊,仿佛踏空便会万劫不复。
可坡下的人却没了耐心,马蹄声也在渐渐逼近。
“殿下莫要惊慌,先帝昨日殡天,晋王也已剿灭,我等特奉旨意来迎殿下回京吊唁,登临大宝。”
袁肆字字威风顿挫,丝毫没有礼敬之心,仿佛这皇权更迭于他而言,不过只是儿戏,无关痛痒。
“周邦安,还不快上去看看陛下可有伤着?若不能护送回京,你那脑袋还保得住么?”
宋知斐听得心惊不已,既惊于先帝驾崩之快,又惊于袁肆的不逊言辞。
梁肃显然对这回京登基的旨意毫无兴趣,也并不放在眼底。只要他动一下机关,即刻便会有尖竹利箭齐发,将这目中无人的鼠辈送上西天。
可他的手动不了。
回过头,身侧之人含着眸光,正拉着他的手臂,无声看向他,递着阻止之意,好似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却又有着难言之隐。
心思敏锐的少年立即从这水眸中捕捉到了几丝异样,眼神逐渐由怀疑,到不置信,再到最后寒下笑意,冰冷刺探:
“你想和他一块死?”
女孩心底一颤,知道要来的终究躲不掉,还未启唇,一片火光已然将他们照亮——
一身银甲金冠的男子高坐宝马之上,身姿健阔,盛气凌人,比之宋知斐印象中那个轻浮狂妄的少年,已然平添了不少威势与气概。
视线一扫到她,更是像发现了什么意外之喜般,微挑了下眉,道:“周邦安,你的脑袋保住了。”
他分明是在和周邦安说话,可那双眼却如钩子一样盯着她笑,仿佛是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