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得真难看。”
少年声音清冽如冰, 言辞间不掩冷刺与厌憎,笑她的故技重施和虚伪造作。
宋知斐颤了下睫羽,错愕之间, 亦被这句话刺痛得渐然失了色。
身上残余的清晨暖阳,此刻也像被笼上了无尽的阴冷, 消散得无影无踪,令她浑身发凉。
她从没想过梁肃会是这般反应,也从未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竟已变得这般无可挽回。
可少年却像被触犯了禁忌,捏过她的脸,被恨意浸没得冷血又无情:“再敢这样笑, 我一定杀了你。”
宋知斐禁不住有些寒栗。
倒不是被这句话吓的,而是她忽然发现,今日的梁肃不似昨日那般情绪失控,可她在他的眼中,却也再看不到一丝温度了。
他仿佛只视她为待宰之物,怎么凌迟,都不会有感情。
少年不客气地放开了她, 冰冷的手指撤下桎梏时, 她感受到了一阵火辣辣的疼, 心底却被一桶寒水浇醒,清晰地发觉与他隔阂如渊的现实,连呼吸都阵阵作疼。
“那……这个还是要归还殿下。”她语声轻微,仿佛在他面前连说话都是艰难,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什么没给他, 才垂下眼睫,从怀中掏出了一样物件。
这个物件应当很珍贵,甚至还被她收好包在了干净的绢帕里。
梁肃目光冷暗,本没有兴趣看她带了什么稀罕物。
可绢帕打开的一瞬,他的神色却如冰面般,渐渐被刺出了一丝裂缝——
包在帕子里的,是他的金缕甲衣。
亦是他行差踏错的开始。
宋知斐以礼奉还,语声杂了愧疚、失落与无望,向他道着不被相信的诚心:“臣女很感谢,也会一直记得殿下的恩情……”
梁肃睨了眼这件被她碰过的甲衣,无情打断她。
“我不要了。”
少年冷不防的一句,砸得女孩愣了下神,恍惚还以为是听错了。
她抬眸看他,却见他神色阴暗,仿佛这件甲衣于他而言,只是不慎战败时而失陷的兵马。
去后折返的人他不要了,错付折损的甲他也不要了。
他都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宋知斐总觉他是因为与她生了隙才如此意气用事,不由清柔道:“可这护甲是……”
“你听不懂话么?”
沉冷的少年一掌劈开她递来的金甲,猛地将她逼至书案,撞得佛经散落了一地,发出稀零的清响。
女孩的心跳失了节律,仿佛停滞一般,不知他接着会做出什么来。
梁肃的眼神暗得可怕,眸光涌着阴沉的恨意,看着她洇红眼角、晶然含泪的模样,才多了几分折磨的快意与兴致。
“你真的以为我是来叫你抄佛经么?”
少年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蓄谋已久的毒蛇,带着冰凉的温度,慢慢缠遍了宋知斐的周身。
她被压在他的身下,几近不能动弹,只不敢置信地莹着眸光,“你……”
少年在她的凝视下,无甚感情地扯下了缠在手臂上的伤布。
那是在邠州时,她亲自裁下衣料,为他包扎上去的。
他居然没有摘?
可梁肃的眼神只有杀意,宋知斐一丝柔情也看不到,只能受伤地生出另一个念头来:
他……是一直等着报复之日,再反来用在她身上么?
女孩温如清蕖的真心,仿佛也随着缠布的落下,被一片片生疼地撕了下来。
“你未免太不知死活。”梁肃动作生冷地将她两只手束在了一起,带讽的目光如刀抵上她,“还敢来摆布我,向皇后邀功?”
宋知斐难以置信地氤起泪光,这才反应他说的是抄录佛经一事。
眼见他要捆住她,而房门又早被他命人锁上,她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只急着含泪挣扎,实不能让他再误会下去:“可我是为了你。”
一向端方知礼的女孩清柔却不折骨,语声凝噎如破碎的温玉:“眼下正是藏锋之时,我怎能看你四面树敌?”
少年抬眼看了下她,显然是对她竖了心防,没听进一个字。
眸光也似阴暗的冰渊,只专注着要做的事,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双手捆了个紧实。
动作利落得就像是准备要凌迟她一样。
“我想过千百种折磨你的法子。”梁肃俯下身对上她的视线,字字冰冷无情,“猜猜今日是什么?”
宋知斐没有回答,水眸洇得红肿,泪光凝然打转,只无声地看着他,委屈又生气。
直到,她看见梁肃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刃。
银霜般的刀面泛着冰冷寒光,却比不上他的话来得刺骨致命,“我要你身败名裂,永远抬不起头。”
宋知斐的眸光不禁颤了下,还未能开口,梁肃便已将那短刀缓缓贴上了她的脸颊。
冰凉的刀刃描过她的轮廓,又慢慢滑入了她的脖颈,如似毒蛇舔过她的肌肤,动作堪称轻柔无比。
直到,他的刀不留情地挑开了她的衣襟,令藏在肩胛下的雪色失了庇护,在日光中一览无遗。
女孩簌然落下了一滴泪,立时要抬起被捆的双手拦住他的刀,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掌钳锢住。
她不屈就地抬起泪眼,对上了少年灼暗的视线,凝噎片刻,似玉兰泣露:“我从未有一丝一毫背叛过殿下,便是入了地府,也是这句话……”
‘可你为什么非要相逼至此?’
这句话她没有说,可那脆弱受伤,又撑着最后一丝尊严的眼神,却像是支离破碎的菱镜,映出了少年的模样,让他的刀顿了下来。
梁肃的眉宇不减沉暗,却像是对她哭成这样感到心烦,声音敛了不少冷息:“我对你的身子没有兴趣。”
女孩怔然止了泪,一双晶莹的眸像映满月光的湖,静静望向他,既温妍又清亮,直教人禁不住生出施虐之欲,将她积攒的希望尽数碾碎。
“不过。”少年忽然将她的双手压过头顶,欺身而下,寒刀再次落在了她凌乱不整的肩口。
他并未打消折磨她的兴致,对上她那双娇怜的眼睛时,依旧凉薄无情,“我为你备了另一件华服,你若不穿,身上这件就要被我划破了。”
宋知斐的双手他被生硬压过,一双雪白细嫩的玉臂堪堪自袖中显露了出来。
翩跹单薄的广袖如兰花盛开在桌上,亦让袖内装满东西的暗袋格外显眼,一下子便引去了梁肃的视线。
他习武多年,只消看着轮廓,便知这是某种武器。
梁肃眼中顿时杀意更浓,冷笑一声,夺来了她藏在袖中的暗器,“原来你也是有备而来——”
可才拿出那件暗器,少年的面色便渐渐凝了下来。
这是一只不算精巧的臂弩,甚至还有许多粗糙之处。
但与他和袁肆对峙时丢掉的那只却几乎一模一样。
自回京至今明明尚不足两日,她哪来的时间去做一个赝品?
少年目光锐利,思及她的动机,沉暗的视线里亦生出了几丝不屑冷嗤:“讨好我?”
见他手上拿了什么时,女孩也闪了下水眸,没成想竟被他歪打了个正着。
她被牢牢压在桌上,任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本想说些什么,又不禁抿了下唇,忽然心凉地想,现在就算把星星月亮给他摘下来,他应该也只会觉得她是要加害他吧。
宋知斐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委屈过,水眸莹然泛泪,迎上他的冷讽,真心道:
“殿下随身的物件不多,数年风雨至今,每一件于你而言,定然都是珍贵无比。”
无论是乌鬃骓、他的剑、他的暗器,还是贴身的金甲,每一件都陪他孤身行走至今,绝非一时意气便可说割舍就割舍。
少年动摇了一瞬,旋即又攥紧掌心,寸寸欺身俯下,阴冷而生怒地看着她,仿佛是身处的墨渊被人落下了一滴清露,正慢慢消褪那些黑暗与心防,令他感到暴露和受侵。
女孩无声颤泪,觉得快被他强势的眼神扼住了咽喉,几近喘不过气来。
可她也不该一直这么被他误会着。
也不知是被怎样的念头驱使着,她就这样对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避也没有逃,眸中凝着点点破碎的真情:“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少年手中的寒刀猝然落下!
贴着她的耳侧扎在了案上,与她仅有一厘之遥,握着刀的手尤颤着有力的青筋。
他低着头,神色被暗影者遮了一半,令人看不清晰。
宋知斐还想再看得清楚些时,已经被他整好衣衫,赶出了门去。
漪兰苑的凉风呼呼吹着,空旷又宁静。
女孩就这样怔然立在被猛地合上的房门前,被凉风吹着身子,还没缓过神,恍惚以为是做了个梦。
过路的宫人见她离了漪兰苑也是奇怪,宋知斐面色仍有些苍白,只勉强一笑,解释道:“殿下……殿下今日兴许是想自己抄写佛经,不想有人坏了清宁罢。”
她顿了顿,又道:“我明日再来。”
而与此同时,梁肃则靠着紧闭的房门坐了下来,仰着头,阖眼静神,整个人都堙没在了没有光的黑暗里。
可心脏却在胸口狂跳不止,像是快要炸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自我攻略 雪玉的肌肤
深夜的屋内漆黑又冷寂, 唯有一盏暗烛映着坐在案前的少年。
他手中拿着白日捆缚过女孩的缠布,看得沉暗又入神。
身体一半堙没在黑夜中,一半映在烛光下, 飘摇的烛火左右曳动,投射在他身上,像极了体内有什么在疯狂撕扯着。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女孩朦胧的泪眼又出现在了烛光中, 少年眸色冷下,将缠布丢在了火舌上, 就着灰烬生生掐灭了这微弱的烛芯……
黑夜被燃烧殆尽,清晨的朝阳又再度如时升起。
宋知斐携着明亮的天光推开了半扇门时,笼在暗处的梁肃顿了下,显然没想到会有光照进来,也没想到她居然还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