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记着他说过的警告, 女孩现在既不敢唤他表字,也不敢在相见时礼然展笑。
不过,招呼还是要打的。那日夜里,她说过只要梁肃欢迎她,她便随时皆可来。于是,也稳妥地先征询了他的心情。
“殿下金安,今日……还欢迎臣女么?”她浅浅探身, 立在日光中温清如蕖, 声音轻柔又小心, 连门槛都没有迈进来。
仿佛梁肃若给她一个冷眼,她便会立即顺贴地躬身拜别。
少年眸中暗下锋芒,确实像看不透她如此飞蛾扑火的理由。
分明每次都被他欺凌得脆弱含泪,狼狈不堪。为什么却像不知疼一样,仍是不管不顾地要来到他的身边。
沉默在一分一刻中流逝, 就在宋知斐默认梁肃今日也未曾气消时,一声低冷的嗓音却响起,似是不满她在门外藏着:
“进来说话。”
这声音依旧清冽如泉,但显然敛了不少恶意。
连宋知斐听罢,都微有意外。呼吸的空气在阳光的照彻下,也倏然变得澄澈新鲜了许多。
梁肃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有过前两日的经历,宋知斐实在揣摩不出他的心思,觉得也是本分行事得好,免得再触了他的逆鳞。
她踏进了门槛,屋内没有开窗,虽然透着天光,却依然蒙着层灰蒙蒙的影。
暖炉没有燃,檀香也没有熏,一切都显得死寂一般的清冷。
而梁肃则坐在堂中的书案前,阴暗不明地看着她,手中正任意把玩着昨日从她这夺走的臂弩,周身透着股冷衅。
仿佛在说,既是送与他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置都行。
宋知斐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抛玩着臂弩,每一下清晰的声音,都像故意敲在她的心尖上。
仿佛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会在接下臂弩之时,一掌将它捏得粉碎。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梁肃轻稳地接下了,并且随手撂至了一旁。
“来找我玩?”少年声音沉冷,似笑非笑,看向她的眼神就像阴森的铁钩,盯上了她,就不会再令她轻易逃脱。
女孩清丽的面上闪过了几丝难言的淡笑,自然知道这句玩的含义,也很难不想到昨日被他褪了衣襟之事,只浅浅一礼,温声道:“臣女今日来,是伴殿下抄录佛经。”
闻言,少年的眸光微不可查地暗落了两分。
连他也没意识到,他是在不高兴。
不高兴她为皇后如此卖命,即便被他伤害,也还是惦记着来让他抄佛经。
只是为了来让他抄佛经。
见梁肃的眼神陡然暗了下来,宋知斐想到他昨日便说让他抄佛经是在摆布他了,于是也及时挽回温劝道:“臣女愿为殿下代抄……效笔墨之劳。”
少年一言不发。
在空无旁人的房间里,女孩的示好和紧张都显得毫无回应,只能当他是默认了,微微一礼后,也静自走向了昨日请宫人搬来的另一张书案,每一个步子都踩得极轻。
毕竟是自幼在书香世家养成的闺阁小姐,宋知斐的一举一动皆堪称仪礼典范,拂袖、展台、整衣、落座,然后——
檀椅一整个散架,摔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重响,在屋内听来格外清晰。
女孩惊颤眸光,愣了一下,规规矩矩地过了这么些年,她大概还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失仪。
而今日的失仪,也只被那一个人尽收眼底。
她不禁看向那正座上的少年,却见他目色凝暗,似乎一直在等着看她有趣的反应。
宋知斐缓缓动了下被摔疼的身骨,随手捡起一根木料,只一眼便能看出是被人事先砍断过,却依旧很快整理好神色,温颜看向梁肃,见笑道:
“不知是哪来的旧物,竟教那些人搬来糊弄我了。”
绊阻与伤害显然奈何不动她,少年眸光又暗下两分,就这样支颐旁观着她拼命的模样,像极了在盯伺猎物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如弱柳起身,命人又换来了一张软椅,神色如常地端坐执笔,凝神静气地抄写起了佛经。
仿佛观音座下的净莲圣女,不染俗世一丝肮脏与尘埃。
而那雪玉的肌肤、清妍的眉眼、粉润的嫣唇,每一寸地方都被他的视线浸透了遍。如剃骨削肉般,寻着她藏在温善外表下的破绽。
最终,这道目光又向下落到了她脖间系着的那条丝绢上,顿了许久,仿佛就快洞穿藏在其中的伤疤与红痕。
宋知斐笔尖一顿,大抵是被这灼烈的视线炙烤得有些不自在,终于还是抬起眸,看向了一旁的梁肃,“殿下……也想要抄么?”
少年沉暗的目光看不透情绪,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说动了,竟也当真收回视线,默然执起了冷落在一旁的笔来。
宋知斐不免意外地闪了下眸子,却见梁肃正坐于前,挺立如山,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了棱角分明的冷俊,剑眉之间尽是与生俱来的威严与矜贵。
手中笔走龙蛇的态势……也看起来写得有模有样。
宋知斐哑然失笑,不多置评。无论如何,他肯写便已是天大的难得了。
因为破天荒地被允许留下抄录佛经,宋知斐也破天荒地能有机会与梁肃一同用午膳。
少年好像盯她盯上了瘾,阴沉深邃的视线带着细究,一刻也没有放过她。
仿佛是野兽在判别猎物好不好吃,能不能吃。一旦确认,便会立刻将她拉入地狱,肆意扑食。
宋知斐被他看得坐如针毡,上一刻才心道被他这般多疑警惕的人审视,还真是煎熬。
下一刻宫人将梁肃的午膳呈上来时,宋知斐顿时微微一惊,忽然明白了梁肃为什么会像追债的人一样一直盯着她看——
一碗米汤,一碟腌菜……
凤仪宫随便一个太监宫女,只怕都吃得比他好。
“怎么是这些?”宋知斐凝眉看向侍菜的宫人,温清的眼中不免透着问责意味。
宫人自然知她在皇后身边说话的份量,也连忙躬身施礼,不敢怠慢:“回宋书令的话,皇后有旨,服丧期间,殿下须节制饮食,以为表率。”末了,不无为难道,“奴才们也是听令行事。”
宋知斐不禁看了眼梁肃,不知道他昨日是不是也只吃了这惨淡的一餐。
但对于她的关心,少年晦暗的眼神显然没什么波澜,看她就如同在看这些宫人的同伙一样。
宋知斐:“……”
女孩哑然淡笑,心道真是飞来横冤。
虽说他可能对吃什么并不在乎,往常就着冷风也能吃下寡淡的馒头。但皇后和阁老显然是有意借此打压他,往后甚至随便一个宫人都能轻慢于他了。
她断然是不容许旁人就这么踩了他的颜面的。
“殿下行将登基,位同天子,天子尚表率若此,天下百姓岂不食糟糠也?”
女孩语声温泠如玉,虽是和然相谈,可这一问却言辞清正,亦带了贯穿心弦的责严。
见她一问扣一问,梁肃沉寂的眸中也渐然被划开了几丝新奇的亮色。
甚至那宫人越听越惶恐,连站都站不住,只能扑通跪地告罪,她更是落了最后一句:“皇后娘娘只教殿下节制饮食,可曾让你这般目无君上,目无民下?”
此话一出,饶是这宫人有天大的胆子也再难辩驳,只能忙不迭撤了粥食,亡命般去换了新的来。
若不是见她一贯清柔的面上难得生了几丝怒,梁肃真要怀疑她是不是刻意和皇后一唱一和,跑到他跟前演了这出戏。
少年目光凝暗下来,看着她轻挽袖口,垂眸为他布菜。
看着她温声问他:“殿下……你怎么不吃?”
久久都未曾回应。
一整个下午,明暖的日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进了屋内,窗外天朗气清,松竹静幽。
窗内宁谧安和,徐徐微风拂着飘袅的檀香,将摊于案上的佛经吹了好几页。
宋知斐就端坐在这明媚的日辉里抄写着佛经,梁肃则支头倚在一旁,早将笔墨冷落得发干,指间的冷刀转了一轮又一轮,像看怪异一样沉着眸看着她,仿佛没见过有人真能坐着抄一天书。
连懒都不会偷。
晚照的夕阳如霞幔披照而来时,宋知斐福身一礼,按时拜别梁肃回了侯府。
与往常一样,阿婵早早停了马车在宫门口候着她,迎了她上车后,一边帮她揉着筋骨,一边又同她说着府中明细。
趁天未黑,马车堪堪在一处药铺停了下来,宋知斐买了外敷的伤药,可才踏出门,便觉这纷繁的闹市之中,好似有道视线在盯着她,就隐没在喧杂的人群里,熟悉而又沉暗。
“小姐有事要办?”阿婵付好银钱见她还未上车,关切了一句,好似随时可为她奔走。
宋知斐笑了下,道:“没有,许是有些累了。”
回府后的一切都很寻常,柏青师兄碰巧便会顺道来看她一二,来时必定不空手,给她捎些爱吃的蜜饯甜果。
闲庭散步时,会话及她在宫中的近况,从朝堂谈及家宅,再到她府内的花花草草。一顿寻常的晚膳过后,再各自分散。
夜幕来临,她熏好暖炉,在睡前温了一会书。
屋外风声簌簌,吹得窗上荡过了一抹竹影。
宋知斐凝眸向窗边望去,脊背莫名一阵发凉。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一整天都被梁肃盯着,令她生了幻念。
她总感觉好像从今日出宫起,便有一双像他的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她,在她的身后呼吸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醋而不自知 落入他的胸
宋知斐一夜都未曾安睡好。
清晨方起身梳洗, 守于门外的阿婵又走进门,面色不佳地向她通报了另一件事——
袁家二公子袁肆,清早便驱了马车停在侯府门前, 甚至因马车太过招摇,还令整座街上的人都知晓了来者是谁。
现下人人无不谈及,他在外两年花丛过, 尤记京城一枝姝。
阿婵是个粗性子,满面都写着想去打人, 却又不能打的憋闷。
宋知斐听清了原委,倒是也知晓袁肆那放纵的性子,不算特别意外,只宽慰阿婵一句,便出门见了这不速之客。
远远在门外望见她出来, 闲靠在车厢旁晒太阳的袁肆也回过了身,唇角是掩不住的笑意:“小美人。”
男子轻巧下车,阔步迎上前来,一身紫袍金带被日光照彻得风流矜贵,“两日不见,想我没想?”
宋知斐笑着迈过门槛,扬头对上他的视线, 毫不畏他, 一步步迈近的步子也带有倒逼之意, “二公子一早来,便是要毁我清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