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邠州为她牵马烤鱼,与她一路玩闹,还将背篓里的野鸡随手送与田埂上刨土而食的稚童的人,恍如镜花水月一般,顷刻被打碎了。
晶莹的泪滴似断线的珠玉,自她的睫羽簌然坠落。
她不敢置信地连忙挽劝,知他的身手远在她师兄之上,只立即解释误会,多少觉得这有些荒诞了:“他与我只谈公事,并无私情。”
可她的解释显然无用,梁肃的眼底沉若寒冰,像是听不进她的话,全然未消融半分。
宋知斐的心在他的眼神中,一点点落入深渊,所有词句像苍白的花一样,在肃杀的风雨中瞬时枯萎败落。
她哽咽着声音,启唇许久,方看着他,心寒到几乎失了知觉:“他是良臣啊……”
千金易得,良臣难求。
他新登帝位,怎能这般胡乱定夺生杀?
被嫉妒噬心的少年面色阴沉,狠然抬起她的下颔,不想再多听到一句求情。
“可你在为他哭。”
一句冷斥,令宋知斐的泪水顿时不受控制地滑落而下。
他是这么想的?
他怎么会这么想?
她噙着眼泪不动声色地望着他,连呼吸都牵起生涩的痛楚,只觉他不可理喻,千言万语凝在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启唇许久,才哽咽着开口:
“我是为了你。”
少年错愕了片刻,旋即又忽的冷笑出声,神色愈发阴凛若疯,就像是久违地听到了她的示好一样。
他确实没想到,她为了保江柏青的命,竟不惜用这样的话重新来讨好他。
就和当初蓄意接近他时一模一样。
分明心里怕极了他恶劣的本性,恨不得日日躲开他,见不到他。
却要耐着厌恶,与他这般亲近,还真是难为她了。
心口振出的痛意被扭曲的占有欲淹没,少年眼底猩红,一把捏过她的下颔,逼近道:“是么?”
不听话的玩物,他倒是不介意来教会她该怎么听话。
软的不吃,他也不介意对她来硬的。
看来是他近来脾性太好,太处处依由着她了,才让她屡屡触及他的底线,甚至看不清楚而今的处境。
门外已隐隐有交手之声传来,少年将双臂撑在女孩身侧,如牢笼锁缚着她,固若金汤。
“那我们来玩玩吧。”他的笑意在冷白无情的面色上愈显森沉阴邃,“门外之斗至多十招内便可了结。”
“十招之内,你若能取悦我,我便放了你,让你去见你的好师兄。”
作者有话说:
宋宋:以后等着求我吧你(气)
第51章 惩罚(3) 你今日都别
汹涌的妒火堙没了他的冷静, 唯有森寒的阴戾充斥了他的眼神。
宛若一柄失了束缚的凶刀,在痛与恨的交织中被打碎了剑鞘,几欲毁灭失控, 无人可制。
而现在,他将利刃对准了她。
宋知斐没有说话,只凝着眉, 难以置信地含泪望着他。
取悦?
用她的师兄来威胁她?
他当她是什么?
失望与无力像是缓缓缠紧的藤蔓,冷不防将她的心一寸寸绞了粉碎。
她从未想过, 她的温善与包容,有朝一日竟会被作践至此,甚至更化为利器,反过来刺向了她的尊傲。
门外的交手声愈发清晰在耳,每一声动静都像在鞭刺着她的心弦, 催她快些做出选择。
见她紧抿着唇,脆弱的眼底尽是不愿服软的模样,迟迟未有动作。
少年似被刺激了伤处,周身散发的危险之息更甚,只抬手抹去了她的泪痕,漠然看她谎言败露,笑她的伪装拙劣。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 冰冷的指腹甚至蹭得她的皮肤有些泛红, 不懂她有什么好哭的。
“怎么, 不是说为了我么?”
他力道生狠,陡然揽过了她的身子,笑意偏执清寒,迫使她与他对视:“连这点也做不到?”
宋知斐被慑吓得微有失神,落在他手中, 就像是被折断的一枝琼梨,泪落无声。
他疯了。
这是她看向他那双满带着戾气的漆眸时,心底唯一生出的念头。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失望透顶时,却又总能被他一遍遍伤得更深。
她是怎么会奢想,他能有所改变的?
他偏执敏感,冷情多疑,早就不会再相信她的任何事了。
她的一切解释和弥补,都只不过是在自取其辱。
理智如刀一般不断摧残着她的心弦,无尽的酸涩与痛楚顿时如潮袭来,淹灭了她至今所有的心血与付出,令她溺毙失陷,落入了冰深的寒渊。
可梁肃却已然等了她太久,眼神中不无威胁之意。
“你的好师兄功夫不差。”他耳力敏锐,洞察力亦胜于常人,只需略听几声动静,便能辨出门外交手战况。
宋知斐怔了神,看着他那晦暗的神色,蓦地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听都不觉得这是一种欣赏之词。
果不其然,门外忽然响起刀剑交锋声,凛冽的锐鸣一下子刺上了她的耳膜。
宋知斐心头一颤,立时能料想出外面的激烈战况。
无数蹊跷纷纷涌上她的脑海,她忽而全身发寒,意识到不对劲。
那些守卫分明可以声称她在屋内与梁肃温书,不便抽身。为何非要刻意寻衅,编造显而易见的谎言,称她不在里面?
就好像……梁肃早便知道,江柏青会来寻她一样。
不,是故意引他来的。
宋知斐怔然盈泪,心底似被实木重重撞了一记,撞失了最珍贵的一角,呼吸愈发失乱。
文华殿失约一事,她其实有察觉到,柏青师兄早就发现了异样,只是不曾与她说破。
自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从来见不得她受欺负。
却又偏偏固执如松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一如那日自漪兰苑受伤回来,他为她上药时的模样——
‘明日,我替你去。’一贯温谦的君子难得露出了不悦的锋芒。
她却只笑着打趣:‘那师兄可要带上宝剑和盔甲。’
未料竟是一语成谶。
今日之况,纵使可借外力寻求御林军,他怕是宁可只身而入,也不会多让第二个人知晓此事。
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了。
“陛下若是恨臣女,尽可持刀剑相向,为何非要累及旁人?”她情急求劝,甚至都忘了梁肃根本不会听进她的话。
少年果真觉得此话可笑,揽过她的后颈逼得更近,几乎快要侵上她的唇,咬出的字句却带着森狠,让她死了这条心:“伤了你,还有谁来陪我玩?”
“你若是肯听话,安分待在我身边,早便没有旁人之事了。”他陡然失控,阴寒的戾气肆意疯长,“你觉得该怪谁?”
森翳的压迫感如墨云笼下,宋知斐含泪凝眉,面色苍白若梨花,凝噎得几近失声,心口一阵生疼,连呼吸都快换不上气,不懂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么?”他音色冰冷,如最凶恶的毒蛇缠上了她的脖颈,不依不饶。
可幽邃的眼底却似崩裂的深渊,染了猩红,濒临毁灭,要将她一并拖入地狱:“那就一辈子也别想离开。”
“更别妄想去别的男人身边。”他的低语令人骨血生寒,可贴近的距离又像情人般缠绵,仿佛下一刻,便会放纵地吻上她。
然而,宋知斐却颤动泪睫,垂落视线,被他掌控着一动也不动,清冷的面色下尽隐着痛苦与挣扎。
她不愿意亲近他。
她不愿意。
这几个字像是触目碍眼的杂草,在梁肃心底疯狂催生,蔓延缭乱,教人禁不住生出杀意,一刀毁了干净。
他漠然览尽了她所有神情,只愈侵愈近,在距她的唇仅有一线之隔时,仍未等到任何反应,终是攥得指骨青筋毕现,一把松开了她。
门外的交锋声早已渐渐息偃,他压抑着汹涌的心绪,语声沉冷无情,“真可惜。”
“你对他也不过尔尔。”少年面色深暗,几欲失控,威慑的语气却不似玩笑:“你说,我废了他一只手如何?”
这对习文之人来说,已是致命的打击。
可不知想到什么,梁肃忽又重新考虑,目光冷漠得如似处置一只蝼蚁:“还是废了他的双腿好?那样——”
可话音还未落,默然许久的女孩却忽而撑起身,毫无预兆地,仰头抬起脸颊,如被冷雨浸透的花蕊,轻轻吻上了他的侧脸。
少年一怔,冰沉的眼底顿时溢出了几丝不可置信与错愕。
分明是肃杀深秋,却恍若有一阵本不该迎来、也从未期待过的温然煦风,吹散了他周身森寒的戾气,连同他的心神也一并吹散了。
难以言喻的悸动顿时蔓延至了四肢百骸,好似是前所未有的清露,令焦渴已久的血液争相疯食。
分明是他求而不得的事情,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欢喜呢?
因为这份甘甜,本并不属于他。
全然是看在另一个男人的情面,才堪堪被他强占来几许。
尖锐的躁意再度噬来,剧烈刺激着他的神志,仿佛有烈火在灼烧他的胸腔。
少年失笑了,面色森沉得愈发厉害,只看向她,带着报复与冷衅,狠狠从咬紧的齿关挤出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