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少年声色虚弱,沉寒的眼底却是毫无犹豫,见她面露担心,这才下意识敛却锋冷,浮出几分笑意,“我很快就好了。”
蒸腾的水汽漫于屏风之后,仿佛一道若隐若现的阻隔,横在他们中间,令宋知斐愈发觉得离他遥远。
她看着屏风后的人影,几许难言的滋味悄然漫上了心头。
若是当真染了风寒,为何还要费心布置,强撑着陪她去院中看雪呢……
承乾宫内没有近侍,宋知斐平日若有何需要,皆是直接向梁肃开口。
可她觉得,凭她的习惯,屋里当不会没有可供缝绣的针线。
即便现下失忆了不记得位置,可以前若是用过,应当也会留下一些残余。
宋知斐仔细在妆匣与镜柜里翻找起来,一个不甚,无意碰掉了一支不起眼的玉兰发簪。
簪钗落地,竟生出了珠玑滚坠的声响。
她怔怔回眸,只见钗身的暗扣松动,零星的药丹散作一地,似纷纷的雨骤然落在她心弦。
一下又一下,久久回响。
直到丹丸不再滚动。
宋知斐松动了膝盖的骨节,慢慢蹲下身,捡起了一枚药丸。
她损失了大半记忆,并不知晓自己是否通识药理。
可对未知的试验和对追回记忆的执着,却令她的手心渐然生汗,指节隐隐发颤。
每靠近药丸一分,都像是逼近了真相。
直到,她嗅了一下丹丸的气味——
空气蓦地冷滞下来,连人的呼吸都像被凝住,思绪一片空白,唯剩难以置信的惊异在心头迸开。
这是……
避子丹?
宋知斐眸光震颤,脑海里忽然生出了纷乱如麻的推测,直向深渊蔓去。
从前的她为何要使尽心思,暗藏这么多避子丹?
在这宫中她分明不能够暴露行踪,甚至连承乾宫的大门都没出去过,又是从何得来的这些药?
她将药丹一颗颗捡起来,反复核实检验,眼中生出的泪光却越来越寒凉。
这之中除却避子丹,竟还有迷药。
宋知斐隐隐触到了真相的边缘,忽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些时日她不知避子丹的存在,也从未服用过,可与梁肃共枕后,身子却并无动静。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体寒病弱,原是自己此前大量服用药物,才导致的?
可若她不愿,她当准备的应是毒药。
为何竟是迷药?
宋知斐的心弦惊颤不止,一如簌簌泪光,几欲坠落。
“夫人在做什么?”
一声带笑的关切蓦然响在身后。
阴深的气息如毒蛇吐信,缠在她颈侧,似阴深的鬼影,带着森幽的危险附身,令人脊背一阵发寒。
宋知斐心脏跳得极快,慢慢回过头,对上了他凝暗的眼。
他的发丝尚带着未擦干的水珠,淌过苍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直看得人心惊。
两相对视无言,空气紧绷得似一瞬即断。
宋知斐含着泪光,蓦然笑了下,将气氛一瞬冲散:“我的簪子摔坏了。”
她语声软哝,濡湿着眼睛,似是委屈,又似是在向他撒娇,“喏。”
她将裂了一角纹路的玉饰递给他看。
可另一只手心,却紧紧攥着药丹,藏进了衣袖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崩离 少年半支着
冬夜冷寂, 寒风入窗。
一声乌啼划破混沌的黑,纱帐四角缀悬的金铃伴着冷息微微晃动,催得榻上之人愈发睡得不安稳, 汗湿了鬓发,如似被恶魇困锁——
‘宋书令瞧,这驯过的鸟儿声律有百般变化, 禁卫若出行在外,可凭此传信。’
身着旧甲的男子立如松山, 本该被岁月埋没了志向,却因绝技被赏识而生出了枯寂许久的热忱,从容展示着臂上驯良的隼鸟。
清越的鸟鸣划破长空,刀光剑影之间,从凤仪宫到山林江月, 从皂袍轻甲到锦服坚铠,一点一点将他的脊梁压得更深。
‘姜武的命受大人再造,他日相报,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床角金铃轻轻摇荡,声声催摄,宋知斐被噩梦缠缚, 挣扎得痛苦, 凝着眉, 直攥紧了被衾。
凤仪宫……
疾驰的马车将她抢走,她悲痛探窗,却只能含泪看着宋府被吞噬在寒夜中——
‘斐儿,宫中规矩多,你切莫逞强!诸事传信于我, 师兄定不会丢下你不管!’柏青师兄在车后紧追相送,连声劝慰,被离别的风吹红了眼。
滚热的茶盏碎掷于地,尖锐的瓷片伴着郭韶自上而下的轻蔑与打压,一同嵌入了她的骨肉——
‘你父侯最是以你为傲,原来也不过如此。所幸你母亲过世得早,看不到你现在这般模样。’
经年的寒自地底缠上了跪着的膝骨,她将瓷片一块一块捡起,紧攥在掌心,鲜血淋漓的痛生生逼退暗恨与委屈,抬起头,化作了笑:“多谢姨母教诲,父侯病垂,我自是听姨母做主……”
“那你在等什么?”郭韶骤然怒呵,面目如厉鬼,几要将她吞噬,“还不快将梁肃那竖子的爪牙给我剪去!”
宋知斐被斥得目色一颤,久久耳鸣,仿佛被推入深渊,脑海中尽是断弦的空白。
‘梁肃。’
她缓缓抬起头,只见郭韶的神色一点点消逝在黑暗中,锋利的银光凌空闪过,一剑劈开了夜的混沌,泄下了邠州苍寒的月色!
是被撕落的衣裙,是雾里自后袭来的手,是滴落鲜血的长剑——
‘如果你问的是江卿的话,他大概已经死了。’
是满屋的囍字,是对饮的合卺酒,是操纵心神的蛊引——
‘你是我的妻。’
宋知斐惊悸醒来,浑身冰凉!
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带着冲破桎梏的鲜热,一下又一下,叩击着这具形如傀儡的躯壳。
不遗余力地,夺回了失散许久的意识。
她怔然看着床顶被月色照得清晰的金帐,冰冷的事实赫然在眼,她愈想愈深恐,不敢置信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直被倒吸入喉的寒气冻住了呼吸。
唯有眼底的泪无声滚落,一滴又一滴,消失在了鸳鸯枕上。
迟愣片刻,隐隐发觉出了枕下的细微异样,她才恍如隔世一般,循着记忆摸索一二,将寻得之物慢慢举到了眼前。
冰透的月光穿斜入窗,惊心动魄间,一点点映亮了轮廓——
是先前她假借头晕,为暗中传递密信,请陆伯开的一方清神祛邪香。
当日用发簪刻过密文的软膏早已交与了陆伯,而替换下来的这一方,就这样被她藏在了枕中。
宋知斐望着这方唤醒记忆的香膏,心弦浮颤未歇,下意识缓缓转过头,看向枕侧——
迎面撞上的,却是一双直直盯着她的眼!
阴森死寂,苍白无息,如毒蛇附在她颈后,等了她许久。
她的血液一下寒到了底。
少年半支着身,深暗的阴影覆罩于她,仿佛与寻常别无分别,只是静静俯看着她的睡颜。
可此刻,那冰森空洞的眼底却似逮到了致命的疏漏,看到了将要坏他好事的威胁。
连渐渐浮出的瘆寒笑意,都带着要扼杀于微末的疯魔与毫不留情。
“你……”
困住我,究竟是喜欢,还是恨?
宋知斐的话没能说出来。
短短的一个字节,刺中了梁肃敏感的神经。
他眼尾猩红,不安与失颤横生,仿佛唯恐她刺破他的谎言与卑劣。
床角的金铃在挣扎中微微摇动,冰凉的声音如催命的魂咒,一声又一声。
扼住了她的神识,抑下了她的心跳,将鲜活的炽热又渐渐化为了一滩死水,直至没有生息。
宋知斐的泪寒凉落下,却再也来不及挣扎——
纵使她千万次尝试挽救这段情谊,可在梁肃这里,好似她用尽全力,也永远都撞不破他那堵多疑而偏执的心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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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雪被寒风吹了又落,落了又化。
本是新朝的第一个正旦节,却因陛下勤俭廉政,罢免了宴饮,也就这般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先帝荒淫骄奢,国库亏空早已是根深已久的烂摊。加之梁肃登基前后,既有平定晋王内乱、出兵抵御臧勒的军耗,又有一帮王族勋贵饱食终日,蚕蠹国库。
纵使奸贼张阶被斩首抄家,朝廷剿获了赃银归公,却也不算得很富足。
而今袁肆在豫州自立为王,荆襄流民四起,西境亦屡屡受到臧勒劫掠。辉煌通明的新岁灯火下,实则藏着内忧外患的乱局。
文臣们本因宋知斐直谏被贬、江柏青遇难失踪一事对圣上离了心,谁知新岁伊始,梁肃便借玄鹰司搜集的罪证,率先裁撤了一批贪官冗官,不论出身,大胆启用寒门贤臣。
在陇西、郧阳、海津等地分设卫所,实施军屯,减轻民负,随时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