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们这才生出敬畏之意,纷纷暗叹陛下心有睿谋,在殿内闭门不出是一心钻研国政。
可时间久了,坊间也不免生出闲谈,甚至有传言称,陛下如此荒废后宫,兴是郭后选的那些秀女不入圣眼。
而今这金殿内只怕娇藏了什么美人,惹得一向冷情寡欲的君王,纵情失度了……
流言如絮,总能被吹向各处,伴着好奇与猜疑生根发芽。
甚至,连夜里做活的小太监也忍不住要冒着杀头之险,私下偷议几句——
“你听到么,陛下宫中好像总有怪声传出来……”
“哪有怪声,就是些鸟叫罢。”一人不甚认同,小声驳回,“不是说陛下忽然对机关术起了兴,命工匠赶了上百只木鸟么?”
“可再痴醉,也不能听那些木鸟从早叫到晚,还来回都是一个调……”小太监想想觉得诡异,连耳朵都不禁哆嗦了一下,“你听一天你不疯?”
另一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在撞见一个身影时,吓得噤了声。
来人身长八尺,剑眉厉目,虎背蜂腰,一副软甲泛着冷光,只站着便巍巍如山,令人畏而生敬。
“姜都尉。”两名小太监齐齐低头,问过安便缩着身子跑了,唯恐因方才的妄议被抓到治罪。
姜武应了一声,并未做理会,容色沉严,如旧夜巡,直至换防才回到住所。
可途经一僻暗处,却听巷中有人唤他示意。
他压下眉宇,环视了一圈,这才移步说话。
“娘娘问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宫人声讳莫如深,抬起眼皮看他,半张脸被清暗的灯光衬得沉恻如石。
姜武神容不变,拱手微微一礼,敬的是郭韶。
“劳宫侍转告娘娘,姜武传出的信号已得回应,”他沉下声音,笃定道,“宋大人确实藏在承乾宫中。”
宫人眼底生出阴狠的亮光,喜道:“娘娘神机妙算,料得这叛贼定是被陛下私藏,唯恐受敌党报复。”
他从怀中取出一条纸卷,塞到姜武手中,连连攥紧了姜武的掌骨:“都尉大人,可不能心慈手软啊?”
见姜武不答,他的辞色又毒下三分:“你别忘了,从前是谁予你官爵食禄!又是谁背叛我等,害我等失势,毁了你本该有的好前程,只能做一个不上不下的禁卫!”
姜武没有说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打开纸卷,却见这是以宋侯之名落的款。
上书,其已悉知宫中之事,遂抱病来京,候于郊外小筑,盼见她二人一面。
姜武的指节微不可查得颤了颤,看着这张纸卷许久,只问:“千真万确?”
宫侍见他怔得有些发愣,也明白这个病了数年的人物贸然现身,确实是令人有些不置信,只拍了拍他的肩,给了他一剂强心丸:“宋侯亲笔。”
“去吧,事成后少不得你的。”
宫侍提灯而去,徒留姜武留在暗巷的阴影里,静静攥紧了拳,眼底若有狠下决心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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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张娢玉修剪花枝的手一颤,金剪落地,险些砸到了脚,“她要连陛下也……”
铃兰紧忙嘘声,张娢玉方怔然缓下这个消息,惊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将那不为人知的密谋说出来。
“也是眼线偶然听到的,说那信上连陛下也……”
也一并要请去。
铃兰怕张娢玉受不住,看了眼案上那被她剪成碎块的梅花枝,终是也没能说出口。
她们如此费心筹谋,起初不过是觉得,这皇城中唯有郭后能借凤仪宫的旧人,隔着承乾宫与宋知斐取得联系,间或动些手脚毒害也是方便的。
尔后听得郭后破天荒在渡口捉住了隐匿多年的文安侯宋阙,她们更是不惜向张邛将军借了私兵来——
如此大好的人质,诱宋知斐主动现身,再伪作是流寇作乱,杀之灭口,简直是天衣无缝。
可没想到,郭后背地却横添一笔,临到关头,竟要陛下也一同落入陷阱。
是张娢玉小觑这个疯女人了。
可她只想要宋知斐消失,没有想过要梁肃丧命。
张娢玉想着想着,不由苦笑了一声:“铃兰。”
她红着眼睛看向自己最知心的婢女:“你说以陛下的智谋,假若宋知斐拿了这卷信笺要他陪同,他当真会去么?”
铃兰动了动唇,感知到她笑里自欺欺人的苦楚,喉间酸涩得直发不出声音。
答案是最明晰不过的了。
连金殿藏娇这样的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
兴许等他权势再稳固一些,手下有更多的人力兵力,便要扫清后宫那些牵掣他的障碍,立宋知斐为后了。
“本宫听说这姜武勇实寡言,从前在宋知斐手下效命过,如今这货真价实的亲笔信奉上,她定然以为这姜武不忘旧主,仍忠心可靠。”
张娢玉不甘落败地扬起唇角,忍下眼底的落寞,挺直身骨,稳稳坐在正椅上:“可若是本宫让陛下知晓此人是受郭皇后唆使,知道宋知斐也合力参与,要送他去死路。”
“他又会怎么想?”张娢玉眼底湿润,蓦然一笑,期待不已。
她可知道,梁肃最是多疑,最是睚眦必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破茧(1) 她颤着哭声
寒冬夜长, 早朝罢后,阴沉的云暮里方现出几许冷清清的天光。
御书房内熏炉火旺,热意蒸腾。
梁肃衣袍半解, 撑坐于椅上,任御医自背后施针,面色苍白凝暗, 周身浸透了冷汗,很快便承不住, 吐出了一口浊血。
“陛下!”
“陛下!陛下……”
左右纷纷失措惊呼,语声混杂,直吵得梁肃头疼,不耐地抬起了眼。
森森威慑下,满室霎时噤声。
青九无暇多等, 按下了那抖如筛糠、吓得失声的老御医:“陛下如何?”
老御医惊惊惶惶,勉强回过了魂,可不断戳着他眼帘的,还是梁肃背后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创口合了又裂,裂了又合,凝成的疤痕盘错狰狞,肤下淤紫大片不散。
显然是曾受过猛烈的外力摧压, 流失了大量的血。
伤口虽不深, 却是刀刀下尽狠手, 甚至专攻阳池、风池、关元、中府这几处重要命脉。
重创阳元,摧枯气血!
如此霜雪严冬,寒邪侵袭入体。发作起来甚于钝刀摧剐肌骨,钻心刺髓,折磨万分, 整日整宿地难以入眠。
真不知道,这无数个漫漫寒夜,陛下究竟是怎么生生捱下来的……
老御医惊震于心,忙叩地谢罪,实言相告:“禀陛下,这几处伤刁钻狠毒,专为夺命而来!陛下元气大损,恐往后岁岁寒冬,皆要受此蚀骨之痛啊!”
“为今之计,是以汤药固本,避却寒邪。如有不慎,只怕……”
“只怕什么?”青九最见不得医官畏畏缩缩,话说一半的样子。
“只怕……”老御医哑了片刻,终是硬着头皮道,“损元折寿,油尽灯枯。”
短短数字,令满屋的空气霎时一震。
梁肃强撑着身体,没有说话,只屏退了众人。
他的血液似乎皆被冻却,肤色惨白不堪,却依旧忍着体内发颤的痛,擦去了唇角的血渍,正好了衣襟。
幽沉的眼底偏执至深,毫无怯退之意。
青九看得忧焚不已,早已知晓他的情况一日不似一日。可即便如此,他也执意要在茫茫冬日里,陪那久困于屋内的宋小姐看院中飞雪,让她如愿见得百鸟啼鸣的生机。
这些时日,文武百官按期上朝,内外暗桩、密报奏函亦往来得有条不紊,无人察觉到异样。
只有青九知道,梁肃日日都受着剜骨之痛。
神志清醒着,从长夜一直到天明……
他本有无数要劝梁肃的谏言,可连他也不能原谅的是,当初引荐民间神医,令梁肃深受蛊惑,自伤取血的人,正是他自己。
“陛下。”青九取下佩剑,跪呈于地,“请赐属下一死!”
梁肃默了片刻,才被这份忠直引笑。
他血色尽失,不断渗着的薄汗,自冷白的皮肤一道道滑下。
本该撑不住针灸的他,硬是攥着腰间的一只香囊,生生忍了下来。
“本就是折朕的寿,续她的命。”他眸光幽暗,细细摩挲着香囊上细腻的针脚,像是守着一份独属于他的、最令人得意的珍贵。
许久,才将无谓的目光递向青九,笑了,“不然,怎么叫偏方?”
性命之得失,他根本不在乎。
风雪依旧呼号,承乾宫内却灯明如昼,暖意如春。
阿妱再度被召回,默声候于门边,守着宋知斐的一举一动。
满室鎏金被烛火镀了层绮丽的纱,偶有金剪与银针磕碰桌面,发出僵硬的声响,透着空洞的冷清。
女子的手在线箩绸缎中缓缓穿移,绛红如血的菩提珠串温润明艳,缀于腕上,尤衬得肤如凝雪,冰肌玉骨。
比起往日,显然气色好了不少。
她坐于案前,一针一线、往复不停地绣着鸳鸟,乖静得似一只失了魂的木偶,只等着梁肃回来。
阿妱亲眼目睹着这枝明丽鲜妍的清蕖一日日失去灵气,目睹着金绡帐内窒息而扭曲的掌控与囚困,却只能隐匿在暗角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从未见过主上如此疯魔失控过,即便是冷情多疑,也是高居上位,生杀予夺,利落干净。
可宋知斐的挣扎,反抗,甚至一次次冲破了操控,恢复记忆,却让他愈发风声鹤唳,敏感不安。
来回最多的,便是钳着她的脖颈,仿若被弃于地狱的幽鬼,目色苍冷地盯着她的双眼问:“可又想起什么来?”
阿妱曾听到昔日那明璨如月的女子,语声一点点被金铃摧摄得崩溃,冰透的哭腔断断续续,细碎如雨,脆弱惹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