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当真觉得,太傅身殒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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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如同一缕幽魂,直盘绕在江柏青耳侧。
最终融入泠泠烈酒,焚灭了他的脏腑。
理智告诉他,一切或有蹊跷玄秘。
可放纵的神思,让他又走到了从前常与宋知斐去的那间茶楼。
在这里,他们曾远眺江山,谈尽人间冷暖,亦曾遥望以后,笑说迎师父归京,召学子,设学堂……
如今,欢颜笑语不再,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清寂地望向窗外,似一棵失了归处的树,岌岌将倒。
可就在此时,视线不经意扫过,他却看到了那熟悉的樟树林。
过往记忆闪回不止,纷至沓来——
‘斐儿……引虎入山,或则为虎噬,或则驭服之,你作何解?’
‘……何不能弃山而走,择良而栖?’
‘师兄,带我去郊野看看吧。’
女子遥望远处的方向与此刻不断交错重叠,江柏青心下一坠!
几是一下子便明白了宋知斐的筹谋布局,一刻都没有多待,直向府宅奔了去!
她被梁肃逼上了绝路,只能小心隐忍,甚至都不愿意连累他,也不曾告诉他半句……
透骨的无力戳穿了整个身心,他几乎不敢想她一个人承受了多少艰苦,又有谁能投靠。
细思起来,也只有陆伯!
可他来去无踪,唯有曾经在小苑留下的鹤哨或能联络一二。
小厮闻松本在府上守着,见一匹快马颠簸而来,江柏青浑若抽了心魂,连马镫都没踩,便匆匆滚鞍而下,落地还没站稳,便直奔向内堂书房。
闻松几曾见到他狼狈成这般,便是当年老爷夫人遇上船难,宋侯将他带回去教养时,他也从未大悲大恸至此。
“少爷!”闻松三两下栓好马,抹了把泪,便急匆匆大步跟了上去。
可待他赶到之时,从前雅静的书房竟已被翻作了一地狼藉。
残烛昏暗,酒气萦绕,颓冷满室。
江柏青形如苍鬼,不知在书架间翻找着什么,“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闻松直看得心惶,上前帮忙:“少爷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可还没翻找两下,便在慌乱中不慎碰掉了一只锦匣!
匣盒哐当坠地,打破了满室死寂,两只鲜红的方帖被摔出在地,直灼得人红了眼角。
江柏青眸色一痛,骨节却如僵硬了般,忘了动弹。
“对不起少爷!”闻松反应最快,见闯了祸,急忙蹲下将两方红帖捡起来,吓得不住掸灰,唯恐伤了少爷的心,“对不起!”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可是少爷最宝贝的生辰贴。
当年京中生变,少爷安排宋侯离京安养,老宋侯自知时日无多,临行前千嘱万托,亲自将小姐的生辰贴交与了他。
庚帖为媒,姻盟结系。
少爷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宋侯,眼底惊颤难言,随即郑重跪谢,双手呈接。
这一接,便是足足六年。
他守着她一日日长大,纵她如花枝绚烂绽放,从不忍用两方红帖束尽她的烂漫与自由。
结果这份深藏的心意,她到死也不曾知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嫁祸 如果梁肃不
春去秋逝, 又是一年寒冬至。
搜捕令日复一日没有消息传来,朝野上下气氛沉抑,可谓一日比一日难捱。
高居上位的天子愈发阴翳森戾, 动辄雷霆手段。
下首内阁的江柏青则伤沉冷恻,毫不惧上。
二人就这样隔着深仇苦恨,锋言厉词, 处处攻讦折磨。
惊涛险浪震慑于大殿,总能吓得旁支官员颤碎了胆。
有人说, 江柏青是活得厌了,竟敢屡屡当众对陛下不敬,简直自寻死路。
又有人说,这个昔日端方温煦的君子变得太多。
就连闻松也这么觉得……
“少爷,郊宅起火的事已查出了些眉目。”
摇曳的烛火下, 闻松将几份书信密文呈于案上,“我们找到了宋侯曾经的护卫。据称,宋侯当时确实是自主落网,为郭韶所获。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似乎算计良多,根本没想过要活着。”
闻松一时也说不清楚, 索性就让江柏青自己看。
信纸上的线索并不难串联, 江柏青难以置信地一张张翻阅, 那些冰冷的字就如锋利的钩子,在惊人的事实中,直割着他的心——
师父暗中与姜武取得了联系,命其潜伏做戏,将计就计, 将斐儿救出宫。
本欲事成后差人报信于梁肃,引梁肃误以为斐儿被郭韶所擒,好一举灭了郭氏余孽。
甚至,他看到有密文说,师父早前居然还去信给了袁肆,欲将其也诱至这场杀局。
可谁想到,斐儿竟还未逃出宫,便在半路被梁肃抓住!
最终,被逼至死路,纵马坠崖……
江柏青的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千万思绪错综迭起,直指向一个刺痛人心的真相——
师父根本不曾想过要加害梁肃。
甚至,他还竭尽思虑,欲为其除掉心腹大患。
江柏青不由攥紧了掌心,正因知道师父是出自对家国百姓的考量,才更加痛惜与悲恨。
可既如此,他为什么不从一开始便与梁肃商协?
若梁肃不知这一切,大力剿灭郭韶时,岂不连他也……
思绪一霎崩了弦。
江柏青僵在长夜中,看眼前飘摇的残烛,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击,直撞出一个冷冰冰的窟窿——
师父是故意赴死,嫁接于梁肃的!
他知斐儿与郦王府牵绊深重,又重情重义,始终受困于和梁肃的恩怨纠葛,痛苦挣扎,不得解脱。
所以他用自己的死,亲手砍断了束缚她自由的锁链。
意识到这一切的江柏青,心口突突地震颤不止,周身血液一阵翻涌。
到最终,又慢慢冷却下来。
直至,森寒如冰,不见波澜。
他默然执起案上这叠密文,任烛火一点点烧了干净。
“所有知情者,今夜全部灭口。”
他声音清冷,就如往日提醒闻松夜寒添衣那般寻常,
闻松乍以为听错了,心惊之间,蓦然抬眸,却见明暖的烛火只映着少爷半侧面容,而另一侧,则被森暗的阴影尽数吞噬,再没了温度,连他都觉得陌生。
密文的灰烬被窗柩漫进的风丝丝吹散,其中一片飘零而下,微不可察地落在了被书册掩盖的一角信笺上。
其中,陵水村几个字,依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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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机一直以为自己的易容天衣无缝,再加上丫头的聪明才智,没事出门喝盅热酒探探消息,再依山傍水养养白鹤,绝不会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直到一日,他在街上被江柏青按住了肩膀。
男子笑意清淡,眼底却是死寂一片,如霜覆雪,强势的危险直横在人的喉间。
“陆伯,别来无恙。”
陆机被吓得心一跳,直腹诽,怎么才阔别几月,这小子就跟死了媳妇一样苦大仇深的?
转念又一咯噔,方想起,媳妇?不就是他家丫头么!
可是丫头不让透露踪迹……
终究是挡不过,陆机还是被架在前面,啧啧摇头罢,引江柏青去了陵水村。
一路上他叹息不止,只道斐儿当年也是命从险中求,太过大胆。
樟树林的那座崖又名雾落崖,高虽只七丈余,可一入夜却迷雾生,肉眼望去,恰若万丈虚渊。
常人乍见纵马坠落,必以为身死无疑。
可斐儿早早便在那片崖下移栽了树木,并置下了绳网机关,一通赌命下来,也折了半条腿,在榻上躺了四五月方勉强痊愈。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年因重伤难行,他们草草便在京郊躲下,没想到恰巧就躲过了最严的风头。
谈及往昔,陆机对江柏青相诉良多,激动得不由越说越动容,直道斐儿挂记不下他,一听说他官复原职啊,又喜又忧,不肯告诉他,也是恐他再被耽误仕途,可千万不要怪了她。
就是宋阙的消息一直没有着落,就这样断在了京城。陆机只能时常安慰斐儿,说她那恶狠的姨母都尚且苟活于世,被梁贼打发到了北三所,她父侯铁定也是安然无恙啊。
他还说呢,宋阙这人心思可门精,出药谷前那叫一个深思熟虑,运筹帷幄,还把老郦王当年送的那把君子剑扛走了,梁贼那小儿见了他亲爹的剑还敢造次?
江柏青听得一阵失神,竟蓦地想通了梁肃为何会突然释他出狱,不由瞬时红了眼角。
他万没有想到师父如此用心良苦,命危之际,竟还做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