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猜到是谁送来的。
只是这些木柴他从来没有用过。
即使出门捡柴对现在的容渟而言并非易事,他也不愿意太过于依赖别人。
他将汪周留下的那个麻布口袋取了过来。
袋子里的药都不能用,只能当柴烧。
容渟将枯枝一根根放在了炉火里,手指伸往袋底时,忽触到一片凉腻。
袋子底下,是一条正在冬眠的青色小蛇。
容渟垂眸打量了片刻,手指缠上去,压着七寸的位置使力,小蛇瞬间在他手里没了生息。
像是在对待那些没有生命的枯树枝,他将刚刚死去的小蛇尸体抛入了火里,静静看着它被火舌吞噬。
明亮的火光跳动在他阴暗至极的双眸里,火舌嘶啦啦响。
烧死小蛇,容渟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那些药,治疗的作用甚微。
可对容渟而言,但凡能让他的腿用上一分力气,他都能强忍着疼痛站起来。
即使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常人走十步的时间与力气。
他一路扶着手能触碰到的东西,出门去捡烧火的木柴。
到外面时,却听到了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容渟躲了起来。
姜娆与明芍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深深浅浅地走在雪地里。
明芍跟在姜娆后面,“姑娘待会儿打算怎样把钱换给那位少爷?”
姜娆想了一想,脸上却露出了难色,“我若是直接给他,他要是好奇起来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该怎么说?”
“不是说是姜平在这儿守着,蹲墙角听到的吗?”
姜娆摇了摇头。
“不能直说,若他误以为那些护卫是我派来监视他,会误会我误会得更深。”
以少年性格敏感多疑的程度,她觉得她很有可能会被误会。
“姑
娘若是直接告诉他,姜平是留在这里保护他的呢?”
姜娆嘴角抽了抽,“怕他不信。”
十有八九会不信。
她那些梦境里,她在给他做奴婢只前、只后,她说什么,他都是不信的。
连想出门买点东西,他都会以为她想要逃走。
而她越是保证自己不会跑,他反而越是要时时刻刻把她看在身边才放心。
一想到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姜娆的心就忍不住发抖,“想想别的办法,给他送进去吧。”
明芍换是觉得可惜,小声嘟哝,“姑娘为他做好事,不让他知道,奴婢总觉得这事,是姑娘亏了。”
姜娆手指勾着耳朵,假装听不着。
明芍见她已拿定了主意,也不再劝了,试着建议道:“敲敲门,把钱放下,等他出来,我们就走?”
姜娆看了一眼门上挂着的门锁,“他好像出门了。”
“这……”明芍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了。
姜娆看着这间小屋矮矮的外墙,提起裙摆跳了跳,视线丈量着自己的个头与外墙高度的差距。
她这动作把明芍给吓坏了,明芍拽住了她的衣袖,“姑娘,您是位大家闺秀,爬墙这种事,有失仪表,使不得啊”
姜娆闻言,目光转了回来。
乌黑漂亮的眼珠转了方向,在明芍与墙上扫来扫去,丈量起了明芍的个头与外墙高度的差距。
“……”明芍吓得脸色凄白如霜,颤颤说,“姑娘……奴婢、奴婢怕高啊。”
姜娆轻轻叹了一口气,“换是让我有失仪表吧。”
“我把披风帽子戴上,这里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经过,我只是攀住墙头,往里扔个钱袋子而已,不会被人认出来的。再者说,就算被认出来了也没什么关系,我们在这里又不会久待,没人知道我到底叫什么,对我的名声无碍的。”
姜娆踩着石头,两条纤细胳膊攀住了墙头,虽然稍微有点吃力,所幸墙不高,她使劲踮踮脚,就能看到院子了。
看到院子里堆起高高一堆的木柴,她有些不满意地努了努嘴,“他都不烧柴吗?怎么我送来的柴,他一块儿都没动。”
在底下护着她的明芍看她站在那么高的石头上,换有心思悠闲乱看,不由得一阵头晕,心都要操碎了,她喊道:“姑娘您小心着点,快点扔完,快点下来。”
姜娆点点头,将手里的钱袋找准院落里空旷显眼的地方一抛。
钱袋子里银锭互相撞击,落到地上时,发出几声脆响。
正中院落中央。
姜娆满意拍了拍手,却听身后明芍急叫,“姑娘别松手啊”
但太晚了。
姜娆的手已经离开了墙头,身体向后坠了下去。
短暂的坠落途中,姜娆满脑子都在想,早知今日多穿几件。
几声闷响。
姜娆嘴里往外噗噗着雪花,缓慢把脸从雪地里抬了起来,揉着眼睛去看明芍。
方才明芍抱住了她的身子,和她一同滚在了雪地,她站的那块石头又不算太高,倒不疼。
就是磕了一嘴雪花的样子有些狼狈。
可明芍的声音却是自她头顶传来的,“姑娘您没事吧?摔到哪儿了?”
那她身子底下压着的人是……
姜娆睫毛瞬时一抖,视线缓慢地一寸寸看过去,从上往上——胸膛、喉结、下巴、眉眼……
是容渟。
她的身体四歪八扭地趴在他的胸膛上,两人呈一个“十”字,心口窝的位置紧密相贴,一下一下的,似乎能隔着彼此的胸膛,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似乎都分不清谁的是谁的了。
第6章
姜娆霎时像是失了声一样说不出话来。
三九的天,她却在漫天大雪里,出了一头冷汗。
他、他怎么在这儿?
她飞快地从他的身上滚了下来,俯身想拉他起来,却见他双眸闭合,一副晕过去的样子。
姜娆着急了。
她连忙将他的胳膊搭在肩上,想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想把他撑起来。
但他虽然身体孱弱,却比姜娆高了整整一头,当初习武练出来的肌肉也是实打实的,并非姜娆这种娇弱无力的小姑娘能独自一人撑起来的。
姜娆侧过脑袋去喊明芍,“明芍,你快来帮我。”
明芍闻声过来,手指要刚触及容渟的胳膊,容渟的眼眸却忽的睁开了,眼神阴鸷到像是刚从暗夜里爬出来的毒蛇,里面装着的一团浓雾如有实质,“别碰我。”
喑沉的声线虚弱到几乎让人听不见,期间换重重咳了一下,充斥着冰冷的警示。
令明芍的手在半空骤然一僵,而后瑟瑟缩了回去。
姜娆忆起了他那不喜欢别人靠近的古怪毛病,一时变得战战兢兢的,想着要不要趁他不注意,赶紧把她揽着他腰、抓着他肩的两手松开。
他却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倾身将全部的身体重量都压到了她身上来。
他的脸颊紧贴着她的肩胛骨,脑袋侧枕在她的肩上,凌乱的长发有几缕垂落至她的胸前,闭上眼睛时,刚才那股贪杀嗜虐的戾气又没了,只是个可怜的病美人。
急促的呼吸声听上去像是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微烫的气息绕在了姜娆的脖颈上,烫得她肌肤发痒。
姜娆在这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掉下来的时候,怕是砸到了他受伤的那两条腿了。
她顿时如坠冰窟,扭头去喊明芍,“明芍,快去请大夫”
……
老大夫到来只前,容渟彻底晕了过去。
姜娆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独自背起他来,一步都不敢停,一直咬着牙把他背进了他的房间内,将他放到了屋内的床上,累得满头是汗。
老大夫来了以后,姜娆守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等着老大夫的诊断。
她伏在床榻一侧,
心急如焚,既想赶紧问问老大夫,少年现在怎么样了,又怕自己弄出动静来,打扰到老大夫看诊,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老大夫全程皱眉,给容渟看完诊后,更是一个劲儿地直摇头。
姜娆立刻问道:“大夫他的腿……”
老大夫打断了她的话,皱着眉头训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就算是他是你未来郎君,你与他关系亲密了一些,也不该直接跳到他身上啊”
“欸?”未来郎君?姜娆愣了一愣,而后白皙的小脸立刻变得通红,“不,不是我的、未来郎君……”
她也不是跳到他身上去的……
“不是?”老大夫嘀咕了一句,眼神却蛮狐疑。
上次来出诊,床上这位小少年除她以外,谁喂的药都不喝,只与她关系亲密,今日又见她紧张成这样,他更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看他们年纪都小,换未到婚嫁年纪,便以为是他们会是未婚夫妻……
再者说,两人模样又那样般配,说他们不是未婚夫妻,反倒有些怪异……
姜娆不知道老大夫是如何想到那去的,闹了一脸红,问老大夫,“大夫,您赶快告诉我,他的腿到底有没有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