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卜老板挂着花,特别感动,便满怀澎湃的热情开始演讲。
她一回头,就看到了张静松。
穆青云默默调头过去,走到张老前辈身边站定,几天不见,他脸上的皱纹更多,头发更白,身形也更佝偻,甚至仿佛又瘦了几斤。
“现在这些人说话,都跟裹脚布一样长吗?未免太难听。”
张静松笑了笑,“当年我听的演讲,那才是真正动人心弦,几句话,就让人记一辈子。”
“白云门的穆小门主曾经演讲过,就在山门前,对一众武林同道说,咱不搞抬棺出征那一套,明国的土地上,不必用棺木,灰撒在哪儿,哪儿就是故乡,去了地下,不怕没人亲热。”
“他也说,前面走的慢一步,别被先辈们迷晕了头,倒忘了后来人。”
“然后,他就留下了才六岁半,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小弟子看家,带着所有白云门的弟子们下山去。”
张静松忽然落下两行泪。
第四百四十四章 生死
穆青云吓了一跳。
之前提起孙子重伤,成为植物人,张静松的眼眶都不曾红上一下。
他经历过了多少艰难险阻,多少次险死还生,亲朋故旧大约也已离开得差不多了。
到了他这样的年岁,不是越发恐惧死亡,就是已经勘破生死。
张静松显然是后者。
穆青云和这位老爷子接触的时间不久,却能感觉到他对即将到来的永眠,有几许憧憬向往。
他甚至是用一种极为欢欣的态度,在等待那必然会到来的一日。
穆青云不敢说真正了解这种情感,却也有所感悟,当年一个又一个伙伴,倒在黎明的前夜。
在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从战场上下来。
当时很多人都表露出轻松而乐观的态度,面对失去,面对死亡,全是活下来的好好活,走了的,只当是去寻那些先行者了。
记得有师姐哄刚进入斩衰军的小娃娃们,告诉他们,他们的师兄师姐会在九泉之下,备好他们最爱吃的桂花糕,糯米酒,所以,不用害怕。
说归说,怕还是会怕的。
但时间久了,大家就忽然觉得,他们认真努力地活着,真到了那一天,若真能与故人相会,黄泉无论幽冷还是荒凉,皆是好风景。
张静松就像她曾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在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到了他这样的年岁,泪水早枯才是。
此时此刻,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泪痕,都说美人垂泪,让人心疼,老头子落泪,只让人讨厌。
可张静松弓着身,站在学校绿油油的灌木丛旁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片随时可能消散的影子,脸上的泪痕,却让穆青云心肝都微微有些颤抖。
“白云门曾经经历过无数次,门主率众赴死,留小弟子看山门,在绝了传承的边缘上徘徊数次,都靠着大家咬牙硬抗,抢救回来了。”
张静松看着穆青云,“可当年白云门能步履维艰地活下来,再难,还是能有弟子传承,有弟子守山,现在呢?听说穆长门的大弟子来不及传下弟子,便走火入魔,五脏俱伤,死在了天山之巅。”
“现在白云门传人,只剩下你一人。你还这么小,肯定没有弟子,你若出事,白云门大体就真正成了故纸堆里的传说,不对,它自来隐居世外,故纸堆里也找不到记载。”
张静松眉心跳动,闭了闭眼,忽然喃喃自语起来,“其实也没什么,那些古旧老朽的东西,传不传都无所谓。”
“我自己的功夫,也没打算传下去!”
当年很多高手,都教不好儿子,没办法,练功是个苦差事,严师出高徒可不是一句虚话。
对自家的亲骨肉,能下得了狠手逼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日不停歇地练功?
就算足够严厉,也舍不得打的太厉害。
可和学别的不同,练功要是不打,根本成不了气候。
如今让孩子们练武功,是件极不划算的事,练出来也没有用,难道你还能三天两头地和别人打架去?
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进巡检司。
同样的时间精力,放在学习上,孩子们能有光明的前途,放在练武上,将来连想找份正经工作,它都派不上用场。
他教孙子是没有办法,孩子的身体状况太糟糕,如果不练武,这孩子大约养不大,但他连他武功的名字是什么,都没告诉孙子。
“我孙儿如果不练武,或许现在还不至于躺在医院。”
他也不会这般绝望煎熬。
由此可见,在当下,习武着实无用。
穆青云沉默地看着张静松,他正抬头盯着高台上,演讲到激动处,热泪盈眶的卜大老板。
左右的学生们看到张静松,大约不会有什么感觉,只当他是个寻常的老人家,但穆青云整个人都支棱起来,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气血沸腾。
她忍不住小小地掀起眼皮看天,露出个漂亮的白眼。
如果此地不是学校,如果旁边站着的不是她的同学老师,如果没看见小蔡正在前台给卜连倒茶水,她肯定不能为了这么个让司机背黑锅,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还有心情做慈善的畜生,和张静松‘厮杀’一回。
只是,她能劝人家什么?
张静松是谁?枫叶红昔年有恩必报,有仇不隔夜,如今惊遇此难,自己上下嘴皮一碰,就要他老人家慈悲为怀,切莫杀生?
风越吹越紧,倒有些像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穆青云选了选,把胳膊上系的绷带取下拿在手中,张静松看向她,轻声道:“你口袋里那根钢笔,比绷带要好用。”
老人家顿了顿,叹气,“不动手是不动手,一动手,就该雷霆万钧,绝不留情,心思手软的,都活不长久。”
穆青云无奈:“这是学校,是三中。”
张静松颔首:“对。”
他又一笑,“在这里要闹出什么不忍言的动静,是要踩红线的。”
明国如今下了大力气狠抓治安,别说在学校,就是在外面,一旦出手杀人,那就是天罗地网在,绝对跑不掉。
张静松幽幽道:“我已经九十八岁了。卜连多大?”
卜老板今年三十八。
“我是绝不可能再多活几十年的,卜连后头还有几十年的寿命。”
张静松呢喃。
穆青云抬头,卜连从台上下来,准备带着大家去参观电脑房,校内的学生代表们都围拢上前,纷纷和卜连握手。
一时间,学校这条主干道就和煮开了的粥一样咕嘟嘟沸腾起来,热闹得不行。
穆青云瞬间提了口气。
耳边忽有风雷声,穆青云骇然转头,张静松脸上肉皮之下,隐隐有金属色。
“断云?”
穆青云震骇莫名。
眼下这样江湖没落萧条的时代,竟然还有人练‘断云’这样的功夫?
再一想,这位都快一百岁了,她好歹把快吐到嘴边的心又咽了回去。
却是不禁苦笑。
她之前几年,仗着自己的天道酬勤,学什么都快,无论与什么人较量,比的又是什么,她都是占上风的那个,从不会有可能不如人的感叹。
今日,却很可能要感受一下碰壁的乐趣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不想打
穆青云练的《金阳功》,就有难练的名声,但好歹还有一些中正平和的好处,适合足够吃苦耐劳的小弟子学习。
《断云》比《金阳功》难练数倍,比最危险的《缠情真诀》还要危险数倍,穆青云回大灾难时期时,整理天下武学,就将《断云》放在了需要好好保护的‘濒临失传’的第九集内。
在当时,《断云》就有一百多年没有传人了,虽然很多弟子一开始对它很感兴趣,但考虑再三,还是遗憾放弃。
既然这种武功有这么多缺点,自然要有更神奇的优点,否则它根本就不会存在。
这门武功究竟是什么人创造,已经不可考,但是它虽然难练,一旦开始练又容易走火入魔,十分凶险,可一旦练成,便是真正的铜筋铁骨,刀枪不入。
与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硬功比,防御能力也胜出不少,而且没有略显笨拙的弱点。
断云练成之后,身体极轻盈,抽刀可断云,扶摇直上,不在话下。
穆青云稍微一想,就觉得这门功夫的确适合枫叶红,他有绝世轻功,配上《断云》功法,再加上本身拳脚功夫同样不差,看他的虎口,就知道他同时还是使刀的好手,完全找不到破绽。
这样一个人,再有近百年的内力,怎么打?
他刚才那句话,说的不错,动手就不能手软,但——
自己敢动真格的来打枫叶红张静松吗?
穆青云一时间牙疼起来,忍不住悄悄伸手扶住腮帮子。
小蔡正好满脸兴奋地过来,一看她表情,顿时收敛了面上的笑,担忧道:“阿青,你牙痛?我去给你要一壶黄连水?”
学校这边一个月考十八回试,最近学生们有不少牙痛,牙龈肿的正装。
学校医务室的大夫不能算二把刀,可这医术也就是那么回事,真要厉害,大体不会来学校的医务室上班,反正小孩子们,有大病的少,只要牙疼,多是上火,干脆就煮了些黄连水,谁牙疼谁就喝上一壶。
穆青云:“……”
她一抬手,捂住腮,呻吟道:“痛是,不过学校的黄连水实在太苦了,要是能喝点绿豆汤,梨水之类,我觉得更好。”
蔡盼睇一样心有戚戚,忙道:“那你等一会儿,我记得孔老师买了几个梨,我现在去找她借一个给你熬点梨水喝,绿豆汤更好说,咱们王老师的宿舍肯定有,我去找她要。”
小蔡是个急性子,都顾不上追着卜老板去看电脑房,就急匆匆去给亲爱的同桌煮梨水喝。
穆青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恨不得自己一牙疼,在场的所有学生啊,老师啊,工作人员都乖乖去煮汤,别再围着卜大老板了。
唉,可惜,她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穆青云无奈地转头看张静松,小声道:“咱能不打吗?”
老爷子已经快要一百岁,便是内力深厚,能把衰老和暗伤都藏起来,但真正交手,内力激荡,万一一个不好,张静松死在穆青云的手里,唉,那剧本立马就要崩坏。
或者,她被老爷子打成一块烂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