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第六百一十六章 客套
揽月阁，冬日的午后，温泉氤氲的热气衬的阳光都暖意融融。
揽月阁内，珠帘轻晃，庄子里的织娘王娘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屋里出来，面上尤带着一点激动：“来的都是生面孔，瞧着不一般，咱小娘子年纪小，庄子里又都是些老弱妇孺，我们当家的交代了，要是对方不怀好意，您就赶紧敲锣，可别让人冒犯到咱们小娘子。”
夏荷含笑点头应下，把装了碎银子的荷包塞过去，亲自送她从后门出去，穆青云隔着窗户看过去，见王娘子走路生风，不由笑起来。
以前王娘子可没有这么活泛。
之前，李管家和刘婆子在时，庄子里的佃户过得可谓是苦不堪言，穆青云来庄子见到的这些他们时，基本上大部分都是身体枯瘦如柴，一脸的麻木。
就说这王娘子家，公公婆婆，他们夫妻，还有四个孩子，一共就只有一身拆拆补补很多年的破棉袄，到了冬日，只有出外做活的丈夫能穿着出去，其他人都在屋里待着。
王娘子作为织娘，天不亮就爬起来织布，没有衣裳，只能披着稻草，冻的手脚上都是冻疮，可织不完布，一家老小就没吃没喝。
替主家织一匹布，王娘子能得五文钱，别看五文钱不多，但比起其他佃户的日子，已经算好过了。
按理说佃户若不想租庄子里的地，走便是了，李管家他们如此作孽，佃户都要活不下去，本就不应留下，只是李管家和刘婆子背靠侯府，势力很大，一干佃户要是敢反抗他们，根本就活不下去。
穆青云了解完情况，沉默良久。
她翻了许久的剧本，剧本里写的都是女主，侯府的继室夫人的痛苦，反抗，复仇，成长。
这里面没有只言片语提到在最底层，这些老百姓们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也是，在这样的时代，他们其实不算人，在士大夫看来，那自己和真正的贫苦人，是两个物种。
穆青云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她最近抽丝剥茧，几乎清楚自己面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这个世界曾经是神手中的玩具，如今，它暂时获得了自由，这自由却是危如累卵，一旦‘她’，就是她穆青云的前世也好，后世也罢，这个灵魂失去希望，活不了了，溃散掉，游戏结束，重新洗牌，神将开启新的游戏，人类的存亡兴衰将再一次成为取乐神明的道具。
所以，士大夫也好，人上人也罢，其实和这些贫寒百姓又有多少不同？
这些百姓们可以反抗，王朝更替就是他们的反抗，人类有反抗神明吗？当然有，穆青云循着梦境看到了很多的反抗，人类分化了神，窃取了神的血脉，可惜神根本不在意，目前看，这反抗不算是无用功。
对神来说，或许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人类却已经经历了无数的出生和死亡，有无数代人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上正常的生活，无论是幸福安宁，还是波折重重。
穆青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一瞬间联想到这么多，但这会儿，她想在她力所能及的地方，凭本心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来到这个剧本的时间还很短暂，穆青云做的根本不多，甚至没有让佃户们少做些事，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来了以后，佃户做事更多了些。
虽然正值冬日，但吼泉山上星星点点的温泉遍布，种菜正是时候。
庄子本身有差不多七亩的菜地，穆青云规划了下，又贴着温泉划出十亩来让佃户们开出来。
当然，他们开垦好，都让他们自己种，穆青云五年内不收租子，她还用市价收菜，能省了佃户们去卖菜的麻烦。
这些过了冬要开垦的菜地还是纸面上的大饼，一群佃户都不当回事，但原来的菜地，收了菜以后他们也能留六成，剩下的四成供穆青云和庄子里的一干下人吃用，只这几天大家收拢到自己手里的菜，一干人白给她开菜地，也心甘情愿。
别看这地不多，可地肥的很，光是这几天的工夫，他们一亩地就摘了三百多斤菜。
大冬天的，对那些豪门大户，菜可比肉金贵，家家户户赚回去的铜钱都得拿筐来装，王娘子他们一家子从小到大，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还不止如此，穆青云给庄子里所有下人都发了取暖的费用和物资。
下人们发一套棉被，棉袍，一瓶羊油防冻伤，另外就是五百钱用来买炭火用，佃户也是一套棉被，棉袍就换成了棉袄长裤，配上粗麻布制的套袖，手套，围裙，帽子，还有高筒的毛毡靴子，可谓应有尽有。
庄子里的下人包一日三餐，佃户则是一日两餐，干活时一起享用庄子大厨房做的饭菜。
穆青云如今可不缺钱，每天的菜至少有一个是荤菜，就是素菜也用荤油做，如果不是担心大家肚子里普遍没有油水，骤然吃油吃的太厉害，会伤肠胃，她真不介意让自己人吃肉吃到饱。
就这几天的时间，油水充足，顿顿都能吃饱了肚子，家里的下人和佃户们就都大变样，看着活泛了，力气也有了，不像之前说半天话，都跟听不懂似的。
说话间，皇帝他们就到了。
穆青云并不讲究当下贵胄人家女眷不可单独见外客的规矩，也不装不认得皇帝模样，很自然地迎到门外石阶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福身行礼。
皇帝心下一惊：“仙子！”
穆青云笑道：“陛下，天子圣驾至此，本应全礼，只是最近偶感天意，身上命数似有变化，寻常人恐怕受不住我这命格，为天子安全计，我就——”
“仙子哪里的话！”
皇帝这下更慌。
穆仙子的意思就是，她大概觉醒了天仙的命格，凡人受她的礼肯定倒霉！
皇帝想想也就明白了，就说他的那些大臣们，要是自己跑到谁家给谁行个礼，对方非得吓死不可。
“仙子乃是上仙，也是朕的救命恩人，朕还没有谢过上仙的救命大恩。”
说着，皇帝深深一揖到地。
穆青云一步避开去，面上露出苦笑，无奈道：“陛下，您是真龙天子，千万不要这般客气，若是陛下不介意，唤我一声青云便是。”
她顿了顿，又略带了一两分的戏谑，“陛下若再同我客套下去，锦衣侯怕是会控制不住，蹦出来咬我。”
皇帝：“……”
第六百一十七章 感动
穆青云把皇帝和他身边这些人领到亭内。
四周落下帷幔，升起火盆，冬日里也不觉得冷，左右四顾，温泉周边，绿意盎然，或许比不得行宫的壮美，但也算是好风景。
皇帝犹豫了下，见仙子没有一点挪地方的意图，也便大大方方地在上座落座了。
不得不说，他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皇帝嘛，再是自信，再是宽和，忽然出现一位他掌控不了的人物，也难免犯嘀咕。
他倒是也没有太强的戒备纠结，从小到大，他见惯了风浪，哪怕是皇帝，却从来都知道很多事人力所不能及，现在冒出来个仙子，心里嘀咕过去，更多的还是考虑自己能得的好处和应对办法。
就像他年轻时阻止不了他父皇发疯，他当了皇帝以后，能掌控朝堂了，还是要在天灾频发时下罪己诏，他那满朝的文武大臣，人人皆有私心，他一个威望足够，能力足够的皇帝，一样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变成圣人。
做人要想开点，做皇帝也要想开点。
桌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滚烫的米粥里大颗的虾仁泛着粉嫩的红，虾油的清香混合了米香，让人垂涎欲滴。
皇帝不顾烫，连喝了好几口，只觉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去，浑身上下熨帖的很，连批了一上午折子之后脑袋的胀痛，也在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他瞥了一眼周围，肖龙他们一干侍卫已经不管不顾，基本上忘了他这个皇帝，闷头狂吃，不光吃米粥，脑袋大的肘子肉吃的满嘴是油。
锦衣侯就矜持的多。
皇帝伸脚轻轻碰了碰他家大外甥：“快吃，矜持个什么劲！”
锦衣侯：“……”
踢什么踢，他这是矜持吗？他这是在怀疑人生！
而且，他现在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小姑娘真是什么神仙。
他又不是不知道穆青云，李易的表妹，一个十分文静腼腆的女孩子，安国侯李易对她有点感情，偶尔一处吃喝时常常提起，说她才华横溢，就是性子太过腼腆，自尊心过重，总让人感觉有些疲惫。
因为这个，他还嘲讽过李易几句。
在他眼里，女孩子都是鲜花，各有各的美，可惜这世道如此，让女孩子们总易凋零。
他曾经发过誓，他要他身边的每一个女孩儿，都能快活肆意地活着，尽他最大的努力，让她们不受风雨摧折。
对于穆青云，他谢昭没有任何意见，他在之前甚至觉得，要是李易对美人无心，他正儿八经地再娶一房侧室也无妨。
反正也就是被他爹娘数落两句，宫里有太后娘娘罩着，他连皇帝舅舅都不怕，会怕他爹娘？
不成想，一转眼的工夫，安国侯府那位雨后茉莉一般的小姑娘，竟然还成了碰不得的人物。
谢昭听很多人说过天幕之事，他赶到吼泉山时，天幕之事已经结束，他只看到了一点金光……虽然按道理讲，这些人不可能骗他，也不像会被骗的样子。
但怎么可能？大概率是障眼法。
话虽如此，谢昭还是有点紧张，天幕之说，和他遇见的其它坑蒙拐骗不同，实在太真了。
他的皇帝舅舅英明神武，肖龙这厮，那也是个猴精，那么多王公大臣，几位阁老，都是厉害角色，这——
谢昭神色肃然，如果穆青云不是真的神仙，那她就必然是个奸诈狡猾到极点的大骗子。
一时间，他也不知这两种结果哪个更好，无论出现哪种情况，似乎都很麻烦。
谢小侯爷平时也求神拜佛，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可若是神仙从高高在上的天宫里下来，到了他们这些人面前，他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唔。”
一口充满了鲜香味的米粥入口，谢昭脑子顿时一空，什么忧心纠结通通暂时消失，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吃完饭，皇帝稀里糊涂地离开了穆青云的庄子，出了门，坐上车，一边喝消食茶，一边回忆自己和仙子的这次初遇。
“嗯，平易近人。”
他表现得很平易近人，绝对没有半点试探，挑衅。
仙子表现得更平易近人，直说自己只是世间凡人，天上的那位青云仙子与她无关。
皇帝对这次接触，十分里至少有九分比较满意。
“小昭，朕有件事，还是要嘱咐你几句。”
皇帝轻声道，“朕知道你对家里那些女孩子好，可这个好，你关起门来无论怎么好都无所谓。”
他的小外甥只是喜欢照顾女孩儿而已，既不跋扈嚣张，也不四处弄权，凭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喜欢和女孩子一起玩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从来把那些诋毁他外甥的声音当成耳旁风。
如果是别家的孩子如此，那叫胡闹，没出息，可他家小外甥是自己人，无论怎么做，都只会让他觉得很可爱。
“但是——国法不能犯，你明白吗？”
谢昭瞬间觉得吼泉山上的风冷的惊人，风一吹，额头上一片寒意，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背，这让他回去以后，可怎么和慧清交代！
他答应过慧清，要把她那对犯了蠢的爹娘捞出来。
一转眼就到了腊月底，马上要过年了。
这段时日，穆青云生活十分平静，庄子里新建了鸡舍，鸭舍。
不光养了不少鸡鸭，还孵化了一群小鸡小鸭，都是夏荷去周边村子里收的种蛋，丫鬟仆妇们跟着穆青云学的技术。
只能说侯府出来的下人就是不一般，一学就会，一点就通，脑子好用，手也好使唤，孵化的这一批，除了一部分搁在庄子里养，另一部分就算福利，发给愿意养的佃户们去养。
一户养五对，穆青云给提供饲料，佃户只负责看护，等养成了大鸡，还给穆青云一对就是，或者出一对的饲料钱。
穆青云办这事的时候，都忘了把饲料钱挂到告示牌上去，等想起来了，事已经过去好几天，她还以为让佃户们养鸡这事要黄，结果回过神，鸡鸭都被抢空了，还有几户人家速度慢的没有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