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第六百九十八章 酸话
秋收以后,吼泉山左近的村落,家家户户粮食满仓,皆为盛世景象。
可还没高兴几日,边塞就快马加鞭,送来十万火急的军报。
永昌帝沉着脸坐在御书房内,左右文武大臣吵成了一锅粥。
还是熬糊了底的那种。
“北边那些不通教化的蛮夷,年年逐水草而居,不过是担心冬日草木凋零,没有饭吃,故意兴起些声势来劫掠一二,他们年年如此,难道很新鲜,只令大正关的郝、李两位将军严加戒备,给予警告,与其谈判,大不了多与些赏赐便是,何必大动干戈?”
户部尚书急声道。
兵部的给事中张杰一听他的话就火冒三丈:“邹相此言差矣,若是咱们大熙今日也忍,明日也忍,一有事便妥协给赏,蛮夷岂非越发当我是块肥肉,都要来咬上一口?”
旁边几个主战派也纷纷出声。
“看军报,今年的情况与往年可是大不相同,草原诸族隐隐有决出统领部族的迹象。”
“金塔族的朝格王子,打着为他们的金塔明珠报仇的口号,率三万骑兵奇袭雁井关,宣州知州以下无数官员合全城百姓拼死守城,终于等到了援军。”
“如果出一丁点的差错,让朝格攻破宣州,入大正关,之后可就是一马平川,直袭京城,沿途有多少百姓要遭难?光是一大批粮食来不及收获,就足够让我朝局势败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等若不给予重击,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朝中皇帝的小班底连夜开会,穆青云在吼泉山上也出了乱子。
她有个学生,叫孙梅,家在大正府,距离大正关不过三十里。
之前孙梅到小姑家走亲戚,结果在小姑家遇见了土匪袭杀,奔逃中,意外和家人走散,与流民一处进了京城,因缘巧合之下才来到了吼泉山。
孙梅这个孩子,穆青云印象不算深,却也记得,似乎是个各方面都很平庸的小女生。
相貌上可说清秀,但比起招娣那样夺目的秀气,她就不大起眼。
也不很聪明,读书上课倒是卖力,但也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行为处事上却是细心周到,穆青云记得她每次负责图书室和私人影院的卫生,连窗户都会擦的干干净净,办事丝毫不见毛躁。
大概三个月前,这孩子始终查不到小姑的讯息,终于鼓起勇气和穆青云说了自己的来历。
穆青云就联系了京城有名的镖局护送她,是跟着运送辎重的军队一块儿走的。
前些时候镖局还捎回孙梅报平安的信。
小姑娘在信里倒是没多说什么,夏荷几个却忍不住私下议论了好半晌,说孙梅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情绪,都透着一股不开心,还不如回吼泉山,大家快快乐乐地在上课学习。
将来也不愁没有出路。
“小孩儿十五岁,听说早年她父母就给她相看了人家,只等她到了岁数就嫁出去,唉,终归太早了。”
“我以前也不觉得嫁人生子有什么不好的,女人最好的归宿和幸运,还不就是遇到一个可以放心托付终身的良人?”
“现在我却总忍不住想,我每天如此辛苦努力学习,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难道就是为了嫁人?”
“我嫁了人,就等于归了人家,从此身家性命不由自主,什么样的男人,回报能丰厚到让我付出这么大的风险?”
“要是对方没有小娘子待我好,不能让小娘子这般,教我知识,给我谋生的手段,免我的后顾之忧,我凭什么甘心嫁他?”
夏荷一番剖心话,说的花儿,朵儿两个面面相觑。
花儿不由想到她娘私下里同她抱怨说,吼泉山左近的女孩儿们个个被仙子惯宠的跋扈嚣张,以后怕是要嫁不出去的。
“……”
她深刻怀疑,不少女娘都是故意眼高于顶,就是为了晚点嫁人。
王婶子也道,她为了村里大龄男青年们的婚事,她都愁的要命。
她都报给仙子,光是各种联谊聚会,一个月就办个四五次,可看对眼的,寥寥可数。
花儿记得,这俩月村里的男人们扎堆成亲,娶的都是村外来的小娘子。
外面某些酸腐文人为此还说了几句酸话,什么‘连自家村子的男人们都不肯娶,可见绝对嫁不出去。’
女娘们不当回事,倒是本村的男人们很生气。
那是他们不想娶吗?
如果能娶到,当然是本村知根知底的小娘们好的多。
奈何流民里本来就是身强体壮的男丁更容易活下来,人数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女娘很少,适龄的女娘更少。
村里也是男子多过女子。
男人们想娶自家村子里,和他们一起上课,赚钱不比自己少,本事不比自己小的女孩儿,哪有那般容易?
本来就很难,外头这帮心胸狭窄的货色,还要给他们增加障碍,真真是可恨至极!
说起来,穆青云那回家去的便宜学生孙梅,这回遇见的困境,一则,大正关之危。
二则,父母逼嫁人。
三来,竟也有一两分是因为旁人的酸话起的。
孙梅未婚夫的父亲,是大正关的一个参将,之前金塔族犯边,他犯了轻率冒进的毛病,害死了好些同僚,现在被人抓住把柄,要治他通敌叛国之罪。
总之,未婚夫家一片混乱。
孙梅本是下定决心要退亲的。
她不想太早成亲,还想回吼泉山同伙伴们一起上课学习。
这件事有些难度,她父母比较固执,可她当初回乡,不光仙子亲送了盘缠,朋友们也都慷慨解囊,加上她自己攒下的银子和万金难求,只在传说中才有的料子,让她回来的极风光,连向来认不清孙女们脸的祖父,和她说话都和煦了不少。
孙梅多少有点信心能说服父母。
可如今未婚夫家一出事,事情就变得有点麻烦。
之前人家好着的时候,她家属于高攀,她不退亲,如今人家落难,她反而闹起退婚来,人们会怎么想?
孙梅的父祖都是要脸面,重名声的,绝不可能为了她一个女儿就背忘恩负义的黑锅。
事情一出,孙父立马就去找人家商量起了婚期。
第六百九十九章 无奈
宣州城内,街头巷尾已几乎没什么闲人。
北城门上,将士们枕戈待旦。
城外三十里,有敌军驻扎,朝格的骑兵更是时常长途奔袭,突入各个村子,拿走烧毁粮食,捉走壮年劳力,老弱病残一律处死,所过之处,遍地焦土。
宣州这边实在没有精力去四处救火,也只好故作不见。
每次有快马加鞭的军报,百姓们就要提心吊胆一阵。
好些经过战争的老人,都紧急做起准备来,能换成金银细软的家当都换成金银细软,能买粮食的多多买些粮食藏好,祖宗的牌位随身携带,村里有亲戚可投靠的,趁着城门尚未封锁关闭,赶紧去投靠亲戚。
孙家在宣州,算是普通中等之家,孙梅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读书人,祖父还有举人功名,只是没钱疏通关系,做不得官,考进士也无望,只能说比起毫无家财的贫民好些,却也非官宦之家。
可孙家上下对名声都极看重。
孙父是一定要自己的女儿做个忠烈节妇。
“郭家若能过了这一关,将来你就是郭家的好媳妇,大功臣,再没人能越得过你去,郭骥这辈子别管纳多少房小妾,也要尊你敬你,否则他就是忘恩负义,世人的吐沫星子都得淹死他。”
“要是郭家过不去了,抄家流放,你都要认命。”
房间里气氛压抑而古怪。
孙父看着女儿,语重心长。
孙梅:“……”
她既不想要一个似乎注定要纳很多妾的丈夫的敬重,更不乐意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地跟着被流放杀头。
再说,敌人都兵临城下了,为什么她爹,她娘,她家这些伯父叔父,不担心成为金塔族铁骑之下的亡魂,还有心思管她?
根本来不及和父母好好交流沟通,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孙父就从别人嘴里听了一大堆酸话——像什么孙梅和她小姑分散了好几个月,还不知出过什么事,看她穿金戴银的模样,说不得是做了什么不干净的行当,东西都是恩客给的,自然不肯再嫁郭家公子之类。
如今的孙梅,和数月前那个父母跟前的小家碧玉,已然大为不同。
她现在不习惯低着头说话,不习惯与人交流不能对视,不习惯含胸驼背。
家里的一切,她都不习惯。
她心里知道,人都是害怕不同的,她如今变得与众不同,在人群里便格外扎眼,旁人对她的谩骂诋毁,一多半或者是因着羡慕嫉妒,无须在意。
只是她不在意,孙父听了各种酸话,已经特别敏感,特别生气,完全无法沟通。
“不想嫁也要嫁,这就是你的命。”
孙父眯着眼冷声道,“难道说,你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孙梅:“……”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吓死了。
这会儿只是有点无奈。
“爹,您这位当亲爹的,若也如此诋毁女儿,我便是清清白白,恐也要说不清楚了。”
孙父皱眉,终归闭上嘴。
孙梅却是叹气,她想起之前看过的留影,也是一个和大熙朝差不多的世界,未婚夫犯罪待死,女子为救他四处奔波,拼尽全力,等未婚夫平安脱身,却怀疑她已经做了官员的妾,逼得她一死以证清白。
当时同学们一起讨论过,仙子是怎么说?
穆仙子说:“她见过改嫁做皇后的,见过丈夫死了自己登基做女皇的,这些女人都很了不起,过得很好,反而是贤良淑德,任劳任怨的那些,一生泡在苦汤里,从生到死,就没有一时的快活。”
“我是实在不明白,好坏如此明显,为何女孩儿们视而不见?”
“唉!”
孙梅在京城时惦记父母,想回家报平安,现在,她唯一想做的却只是立刻回到吼泉山。
这整整十五年的时光里,只有在吼泉山上的数月,她是真正活着。
对现在的孙梅来说,吼泉山上的朋友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甚至比亲人更知心。
可是她做了十五年的乖女儿,她没办法只顾自己,不顾父母,面对未婚夫家此时的遭遇,她一样觉得,此刻提退亲的事,让她有点张不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