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台下一团乱,招娣坐在台上,依旧在认认真真演着她的戏。
前几日和同学们登台演这个话剧,仙子也在,曾经跟他们说过一番话,人必须要有职业精神,她们登上舞台,就是演员,身为演员,无论台下怎么乱,有没有观众,有多少观众,他们都要只专注于自己的表演。
将一场表演完整地表现出来,就是他们的责任。
仙子虽然没说,可招娣几个都暗自发誓,便是天上下刀子,只要刀不坏人,就不能影响他们的演出。
对台下那个疯狂叫嚣的男人,她已经不害怕了!
招娣的身体微微发抖,却硬挺着一句唱词都没有唱错。
吴秀才缓了缓神,目光闪烁,干脆不再同刁民讲理,只一个劲地喊:“招娣你不要脸,违逆父母,私自逃婚,你娘都快要气死了,你到底是不是气死你爹娘才甘心?你要还有一点良心,”
王英杰等人却是恨的牙痒痒,差点连表演都顾不上,就要冲下台去揍那个吴秀才。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穆青云徐徐从山路上下来,她只穿了一袭青色的长袍,脚下也是家里做的千层底的布鞋,连花都不曾绣,身上头上并未佩带太多首饰,仅仅在发上簪了朵兰花。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神仙。
此时起了风,田埂间依旧是土道,不免有些尘灰飞扬,天上雾蒙蒙,招娣的脸上却仿佛在放光。
吴秀才心里哆嗦,他都不能不承认,即便他再不喜穆青云,不喜一个女神仙出现在人间,胡乱地扰乱人间固有的规则,他也还是有点害怕这个人。
穆青云先没看吴秀才,言笑晏晏地周围的乡亲们讨论了几句台上的话剧,又问身边的王叔:“我让王婶子出来工作,王叔你有没有不乐意?”
“仙子啊,我老可是老不乐意了,我婆娘怎么就不能当自助会的主任来着,自助会不是主要管的是妇人事?怎能让邱老头那个男人当主任!”
穆青云:“……会里自己推选的。”
妻子出去工作之后,一开始,王棍也有点别扭,他习惯了自己工作,婆娘在家管着家事,现在婆娘也出去干活,整日风风火火,他自是不可能一点都不受影响。
不过几个月过去,王棍是越过越高兴。
妻子出去干活,月月能领工资,工资还不少,他肩上的压力顿时减轻许多,而且媳妇脾气变好了,不再因为些小事就斤斤计较,和他话也多了,平日里有商有量,日子越过越舒坦,简直不要太美。
现在安全上又全然不用担心,那些不喜欢妻子出去干活的,全是傻瓜。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穆青云一笑,感觉乡亲说的都很真心的样子。
也是,村里人不能说都穷的吃不上饭,可绝对都是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的人家居多,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哪来的那些个条条框框,那些讲究,都是富贵人家才能有的。
吴秀才眼神凄然,面上却露出十二分的感激,一个劲地冲着穆青云作揖行礼:“我家的闺女真是给仙子添了麻烦。”
他顿了顿,一脸坚韧:“招娣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我为她精挑细选了一门好亲事,她以后都要在家备嫁,有负仙子的美意——”
“一千三百八十两。”
夏荷伸手取出一本账册道。
穆青云托着下巴向舞台上看,根本没理会吴秀才的精彩表演。
“什么?”
吴秀才一怔。
夏荷一本正经地道:“我家小娘子与喜妞签了契约,她要为我家小娘子工作到五十岁,与此同时,小娘子自是负责她的吃喝穿戴读书治病,如果你要带喜妞走也没关系,我家小娘子心善,不要求很高的赎身银子,只要把之前给她吃喝,教导,还有治病的银子还回来便是。”
“一共一千三百八十两。”
吴秀才:“……”
他愣了半晌,都顾不上女儿改名叫喜妞的事,急得满脸通红,磕磕巴巴道:“明明,明明之前说上那个课都是免费,吃用也免,免费——”
夏荷笑道:“是免费啊,是我们小娘子的人,是她老人家的学生,就是免费的,喜妞既然要不是了,她免什么?”
脸一沉,夏荷怒道:“嗯?当我家小娘子傻?”
第六百九十七章 遗憾
吴秀才如遭雷击。
之前他无数次私底下暗嘲,那位仙子身份虽贵,脑子也不好使,蠢的很,有金山银山自己不用,倒白白给了别人。
他此刻却如此希望,仙子是圣人就好了。
吴秀才满肚子的算计在这位仙子面前,是半个字都不敢吐。
一句废话都没有,吴秀才老老实实地低头含胸,灰溜溜走人。
“那厮一点磕绊都不打地改了口风,说什么——‘这孩子得了仙子的眼,是她的造化,我们当爹娘的,再不舍得,也只能放手。’”
“我呸!”
夏荷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这吴秀才被他们怼走之后,夏荷几个神清气爽,很好奇这位回去之后气得跳脚怒骂的模样有多么好笑,结果一打听,这家伙却是能屈能伸,回家之后居然笑盈盈的,表现出一副自家孩子让仙子看上了眼,要了去,将来很有可能随着仙子就上天当神仙的模样。
“事后他再多说两句,什么虽然舍不得,在仙子面前却不敢言语之类的话,他倒成了慈父心肠的好爹,小娘子就是夺走人家爱女的坏人,哼,真是好盘算。”
夏荷越琢磨越气。
“他这动辄打老婆孩子的坏蛋,就不能治治他?”
花儿翻了翻册子:“之前并没有姓吴的打人的记录,现在喜妞若举|报他,咱们查实之后,便会给出警告,若有再犯,就要赔偿赠送物资,更严重的话,会收回他的田舍,分给受害者和举|报之人……”
“只是警告?未免罚的太轻。”
不光是夏荷她们几个丫头,就是改名叫喜妞的招娣,王英杰他们,面上高兴,心里还是有点遗憾。
只是打老婆这件事,在当下是极普遍寻常的,想改变也要缓一缓,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重罚,一多半的村民都得去死。
且警告也足够,如今村里内外,已经很少听说有男人打老婆的现象,王婶子她们甚至开始接到一些相反的求助。
嗯,因为家有悍妻,实在受不了,不顾脸面跑出来哭诉的。
穆青云瞧着一帮小孩儿苦着脸的模样就笑:“那位吴秀才要一直这般拎不清,想不明白,要一直生活在我们这里,会很难生活下去。”
“如果他想清楚了怎么办?”
夏荷皱眉问。
穆青云莞尔:“若万一想清楚了,那岂非也是好事一件?功德无量!”
夏荷:“……”
穆青云笑起来:“不过我看他的面相,像是把泥泞小路当成康庄大道的那类人,掰着他的头硬给他指路,他也非走歪不可,你们想见到他幡然悔悟的样子,难。”
“那可太好……遗憾了。”
夏荷笑道。
事实上,吴秀才当晚回屋,把门一关,就气得再也端不住笑脸,差点一口老血呕出来。
再看冷锅冷灶的房子,躺在床上装死的媳妇,还有扯开嗓门哭闹不休的儿子,当即抽出鞭子就朝床上抡。
他媳妇蹭一下翻身下去,避开她的手砰砰地朝门上撞,巨大的声响惊得吴秀才脸色骤变:“你干什么?”
“我是个没用的,闺女也恨上了我,男人还要打我,死了干净,死了干净!”
她这嗓门又尖又利。
很快,外头就传来左邻右舍的声响:“吴秀才,阮娘子,你们做什么?秀才,咱们这边可不兴打人!”
吴秀才:“……”
这帮多管闲事的东西,烦死人。
以前在村里,他打老婆打闺女,乡亲们只说他婆娘做错了事就该打,不打好不了,这帮人却是听到点风声就要来说教。
“这地方再待下去,我得疯!”
吴秀才喃喃。
他媳妇精神恍惚,却听见了他的话,猛然打了个哆嗦:“我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去。”
一路逃难,差点让人给烹煮的经历,一直留在阮娘子的心底深处,她知道女子生来卑弱,要对丈夫言听计从,但性子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她怕碰炉灶,整日躲在床铺上,只要提起离开吼泉山的话就发疯。
她一疯起来,吴秀才根本制不住她。
家里承担种田的农妇,可和纤弱的普通女子不同,论力气,身为男子的吴秀才都差媳妇许多。
吴秀才看着又要发疯的妻子,感觉自己也快要疯了。
他决定尽快把女儿嫁给商人做妾,拿一笔足够多的聘礼,赶紧带着儿子离开这个鬼地方,甩掉这个已经快没用的妻子。
为什么就这么不顺利?
或许遇到坏事之后就是会出现各种连锁反应,倒霉事接连而至。
吴秀才憋屈之下又大晚上地打老婆,偏他妻子不似以前闷不吭声地忍受,嚎得格外凄惨,招来了村里好些人,这些人问过情况,居然‘催逼’他与妻子合离,家财平分,但村里的福利,仙子给的安置费用和田舍,都给他妻子。
他逃难至此,哪里有家财?
吴秀才是想休妻,想的却是赶妻子走,而不是自己像丧家之犬似的灰溜溜地离开。
可他哪里闹得过人家抱团的村民和流民们?
这些人来得晚,没挣到功劳搬到新村去,都恨不得把新村的各项规矩吃透嚼烂,非说他不守规矩,损害了大家伙的利益,恨不能让他立时去死。
吴秀才生怕被打伤了头面,或者事情闹大,再也不能考功名,为了将来,只好认了这个亏。
吴家这一点小插曲,不过给乡亲们平添了些许茶余饭后的谈资,还算不上什么大新闻。
秋收一过,村里议论最多的,还是今年边塞又不太平。
其实熙朝这些年边塞上不安宁是极常见的事了。
之前先帝时,甚至被打的差点皇帝北狩,京城不保,好在各地勤王保驾的将士用命,草原诸族也闹出些纷争,又有利害的纵横之士远赴草原左右周旋,总归保下了太平盛世的骨架。
永昌帝即位后,熙朝的状况好转了许多,可军事上依旧算不上强势,守城通常不会败,但真刀真枪地和草原诸族打,大体上胜少败多。
眼下又到了草原诸族南下打草谷的时候。
偏偏今年与往年有大不同。
熙朝多了一个神仙下凡的穆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