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张庆轻咳了声,一捋胡须,神色冷澹。
穆青云向前一步,正好把他的训斥都拦住,肃然正色道:“女儿不孝,母亲病体支离,卧床多日,我既不能以身代之,也不知去为母亲延医问药,父亲罚我,罚得好,罚得对。”
张庆一怔。
穆青云的声音清亮得很,说的是官话,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很有震撼力,让人一听就如鼓声响在耳畔,逼得人不得不听。
“于妈妈,于妈妈,快去寿春堂把刘神医请来,你这老货,怎么这般慢待阿娘,不去请大夫,只干等着我?”
于妈妈勐地一掐大腿根,爆哭:“我哪里敢,前日便去找棒槌支银钱,要去给夫人请大夫的,他非支支吾吾不给支。”
“不给支?棒槌一个长随,还当起家做起主来了?他怕不是中饱私囊了吧。”
“可恶,耽误我娘治病,该死,父亲,我们这便揪他去见官。”
两位客人听见这番热闹,都有礼貌地做回避状,面上却不觉露出些玩味。
张庆脑子轰一声,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说什么。
难道他要当着外人说——什么病不病的,矫情罢了,不过是闹情绪,晾她几日自然就好。
有给医馆白送的钱,还不如给他买块砚台。
这话可以想,哪里好说?
他忍不住盯着穆青云,恨不能现在就抽这不着调的丫头一顿。
但也只能沉下脸,呵斥:“真不知道轻重缓急,还不先去请大夫!”
穆青云脆生生地应了:“父亲说的是,我这便拿着名帖,去请刘神医。”
张庆手一哆嗦,呼吸都粗重几分,只得取了名帖给她。
穆青云便高高兴兴地让于妈妈去请,诊金药钱,当然张庆来结。
刘神医在云城地位颇高,他肯定宁愿打肿脸充胖子,也不会让人嘲笑他连给媳妇看病都看不起。
事情办成,穆青云恭恭敬敬地行礼:“父亲,我这便去给阿娘赔礼道歉,认打认罚。”
张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当女儿的居然都敢算计亲爹了!
张庆心里难受得要命,暗道,都是岳氏,连孩子都养成这样,待高兄他们离开,非得紧紧她的皮。
以后再不许这些女孩子乱看书,乱出门,风气就是这么坏的。
他年轻时自诩思想进步,甚至还愿意跑出去一见钟情。
如今年纪越大,到越古板,看当下社会特别不顺眼。
他不喜欢女子居然开始能抛头露面向外跑。
更不喜欢男人连纳个妾都要被说嘴。
一时想起当年风光之时,张庆心下又叹:世道变了。
两个客人却都恭维:“是个孝顺孩子。”
姓高的那个还半开玩笑地扬眉:“我家那臭小子可没令爱懂事,不如我们两家做个儿女亲家?”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第六十七章 姐妹
穆青云闹了一场,倒是仿佛结束了张青青在张家的小透明状态。
她和于妈妈才回西院,还没进门,张秀秀便到了。
这姑娘可没长什么‘恶毒女配’该有的脸,细眉细眼,樱桃小口,半旧的衣裳被她穿得齐齐整整,连袖口的补丁也补得漂亮。
一路朝她走来,莲步轻移,很有小家碧玉的气质。
张秀秀一过来,很自然地拉了穆青云的手,递给她一瓶药酒。
“这几天母亲不舒服,我也不好多打扰,昨日见报纸上刊载了这个宋氏出的毛鸡药酒,据说女子喝了甚补,让母亲也试试。”
穆青云客客气气地含笑应下。
寒暄了半刻钟,不长不短,张秀秀就很是识趣地告辞离开,丝毫不招人烦。
而且,穆青云暴打的张慎怎么说也是她亲哥,虽然不同母,但大房只有这兄妹二人了,平日也算亲近。
张秀秀却只字不提,就好似没有这回事。
于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穆青云,很有些羡慕。
“二小姐和她哥哥感情好,还就是不一样,外家也靠谱,将来前程坏不了,一定能找个好婆家。”
穆青云莞尔,也不去驳。
以前张青青每听到这个,都有些生气。
张秀秀离了小院,也驻足回望了眼,心道,青青好像是长大了,就是仍傻得很。
她这么和老爷闹,能闹出什么好处?
更别说她居然还动手打大哥,身为女子,将来能倚靠的,到底是家里的男人。
张秀秀心里有些急迫,她十六岁了,到了成亲的年岁。
邻居家馨儿姐姐去年便嫁出去,嫁了个小商人家的庶子。
那家乱得很,一点规矩都没有,谁家的小老婆能和正妻一样?他们这些商人家就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放,莺莺燕燕一大堆。
嫁去不过一年,馨儿姐姐就老了七八岁的模样。
张秀秀可不愿意自己也这般让父亲给嫁出去,都不知对方几个鼻子几只眼。
她父亲的性子,她也是清楚的,一门心思只读他的书,对儿女事,何曾上过心?
说到底啊,人还是要靠自己。
如今和以前不一样,张秀秀经常借着去买花钿的工夫,买张报纸回来藏着看。
报纸上说,明国如今许女子出去上学读书,还能做官,提倡婚姻自由。
张秀秀看不太懂,对什么婚姻自由也不以为然,不过从中到瞧出一桩好处来。
过去,男女婚事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双方结亲,是两家结亲,讲究门当户对。
但真要门当户对,她能嫁什么人?穷秀才?小地主?小商人?
别管是什么人,总归也只能过和馨儿姐姐差不多的日子。
现在却不同,张秀秀知道自己长得好,她也在力所能及之下,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体面,她还能识字,能算术。
她现在就动了念头,家里父亲不管事,大哥实有些纨绔,身边狐朋狗友多,却无良人,也不知她自己能否为自己谋划一二?
一墙之隔,大房的张蓉蓉同样知道了隔壁发生的事,却同母亲笑道:“张青青今天到有了点小脾气,正该如此,整日窝窝囊囊,稀里湖涂,别人只会欺负你。”
“这本就是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世道,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负我。”
她娘尹氏搁下手里的针线,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道:“青青到底年纪小,手段不够,若换了阿娘,不会明刀明枪地直接打人。”
“对付张悟和张慎那样的蠢物,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再翻不了身。”
“而且打一顿有什么用,一点皮肉伤,真有能耐,该斩草除根。”
“不过,张慎怎么也算你哥,一会儿去给他煮碗面吃,面上的情,还是要做。”
尹氏眉眼温柔。
外人看她们娘俩说话,必是觉得温馨得很,谁也想不到两个人的话里藏了什么刀剑。
张蓉蓉叹了口气:“知道了。”
她实不耐烦去应付张慎。
张慎老觉得自己是张家大房长子,大房唯一的男丁,所以大房的东西都是他的。
可他也不想想,家里还存下来的家底,全是自家母亲多年持家有道,筹谋得来。
别说她爹已经死了七年,就是还活着,也别想抠一点家产给外头女人生的小崽子。
这边母女俩叙话,被嫌不够有手段的穆青云,替刘神医提着药箱,送他老人家出门,顺便去抓药。
刘神医给岳玲看完诊,说应是去年得了风寒没调养好,如今留下病根,就给开了三天的药,吃完再看。
穆青云察言观色,至少没看出特别危急来。
扶着刘神医,穆青云叫了辆黄包车,拉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她笑了笑,没有迟疑就坐了上去。
其实她对坐这类人力驱动的东西,穆青云很有些小不自在。
上初一那年,她们学校去行山参观‘灾难纪念馆’,结束后和几个同学相约爬旁边不远的寿山。
寿山很高,台阶很抖,有很多挑夫,轿夫在山脚下揽客。
那天,好些同学坐轿子上的山,穆青云不曾坐。
不是她舍不得坐轿子的钱,只是天然对这种——她坐着,别人要辛辛苦苦来担她的事,有些接受不了。
她知道的,对方肯定希望她坐。
人家也是想赚钱。
但穆青云就是有点小别扭。
品了品当时的,还有此刻的心境,穆青云一笑,原来她也有些虚伪,如现在,黄包车不是同样坐得很舒服?
云城虽小,街市却颇为热闹,穆青云看到道边商铺有卖月历牌的。
制作得特别华丽,尤其是上面的画,简直狠狠戳了她的萌点,可惜囊中空空,否则还真想买。
正四处打望,前面忽然变得拥挤,嘈杂声四起。
“那是什么?”
前面不远处,有一辆花车徐徐而至,穆青云本能地站了起来,准备爬到车上去眺望,爬了一半才讪讪停下。
她以前在村子里赶庙会,每次遇见花车巡游都立马就往高处爬。
花车由两匹骏马拉着,车身银光闪闪,左右飞檐处凋了仙鹤,鹤嘴里各自衔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