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上面如果纯粹是胡编乱造,杀伤力反而小一些,可这样的半真半假,偏又耸人听闻,苏夫人母子二人,怕是难在云城生活。
陈怡把手头的小报拍在石桌上:“想出这种歪招混淆视听的,是孙玉芝,还是张蓉蓉?”
“换个正常人遇见这么多事,也要知道什么叫三缄其口。”
陈怡皱眉叹气:“我记得,衙门的人过去说话,这几个也是热泪盈眶,对苏夫人十二分同情,连连保证绝对保密,很是通情达理。”
穆青云叹了声,这事会怎么收场,思来想去,她也做不了什么。
陈怡倒是笑道:“没事,回头请苏航他们挨个去光临一下报社,跟他们好好讲讲道理,这天底下新闻一大堆,何必盯着人家孤儿寡母欺负!”
两个人闲坐着把茶水吃完,炸鸡块也吃得干干净净。
小狐狸都被撸烦了,又蹬又踹地从陈怡怀里逃走,小脑袋一个劲儿地往穆青云怀里钻。
苏航过来一手提起这小东西,顺手一抛,扔到对面演武场上去,让它陪师弟们练功。
“它是公的,注意点。”
穆青云:“……”
第一百一十九章 温情
苏航向来高冷,小弟子们见了他都很害怕。
陈怡整日私底下偷偷‘骂’他不通人情事故,就是块木头,对师兄,师姐一点敬畏尊重都没有,恃才傲物。
但最近接触得多了,穆青云发现苏航性子是耿直,从不多思虑,可说他不尊重同门,那是绝对没有。
苏航做事相当认真,答应门主要照顾穆青云,就恪尽职守,每天都分出一只眼睛关注她。
昨天穆青云嫌斗篷笨重,不肯穿,今天苏航就送了一件轻薄又保暖的羊绒短大衣来。
听陈怡说,为了这件羊绒大衣,苏航去市场和人家卖衣服的阿嬷讲价讲了两个多小时。
他手头一向存不下钱,有了钱就囤兵器,囤药材,还要掏钱单独请陪练。
苏航的剑是出了名的凶剑,打法也凶上加凶,陪练损耗率太高了,他自己最近都不大好意思白使唤武馆的陪练们,通常要加钱,加的还很大方。
就是每每寅吃卯粮,每个月都要借下个月的补贴,一月复一月,钱永远不够用。
陈怡也想起那件大衣来,忍俊不禁:“这厮下半个月,恐怕都要啃馒头配咸菜了。”
穆青云莞尔。
那不至于,武馆吃饭还是免费的。
就是想加餐困难些。
“下回他再抢小狐狸的零食,就不说他了。”
两个人齐齐笑起来。
姐妹两个正闲聊,外头门卫匆匆送了信给穆青云。
信居然是于妈妈写的。
穆青云心下颇意外,岳玲和于妈妈对她在云城武馆习武之事,特别看重,平时从不肯打扰,也不肯对外说。
两个人好似一直有些诚惶诚恐,总感觉像是接到了一个天大的馅饼,拿在手里四处藏,生怕一个不小心,这馅饼就被别人偷了去。
有几次穆青云练功练得入了迷,回张家都到了子时,岳玲依旧没睡,亮着灯等她,就是如此,她也不曾托人捎个口信去。
一念至此,连忙展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穆青云骤然起身。
陈怡凑过来看了几眼,勃然大怒:“张庆是个什么品种的狗东西,连伯母都打?找死!”
就在今天中午,张庆将岳玲打伤,还伤在了脸面上。
岳玲当即就气得晕厥过去,于妈妈实在担心,心里一着急,就给穆青云送了封信。
穆青云神色严肃:“师姐,帮我联系房产经济,相中的房子我现在就买。”
说着,她起身出门,一站起身,苏航比她还快一步,提了刚刚磨好的剑人已至门口。
陈怡一把将人拽住:“今天这事,交给青青处理,你先别捣乱。”
苏航这家伙的脑回路谁都摸不清,让他出手,万一干脆利索地一刀剁了张庆,那事儿怕也解决不了。
夕阳将落,街面上行人却越发多起来。
穆青云几乎每日都要走这条,从武馆到张家的路,每日遇到的风景也都相差仿佛。
白发婆婆的茶水摊子,总角少年在旁边打闹,时不时被婆婆投喂两块糕点。
之后就是无论何时都人声鼎沸的百戏馆,百戏馆和昌和戏楼相邻,这两处,在云城也算相当有名气的娱乐场所。
除了热闹繁华,也有藏污纳垢的暗巷,每每走到这样的地方,车夫李叔就会加快些速度,但其实,穆青云倒想稍稍慢一些。
偶尔看到暗巷口出没的,躲躲藏藏的那些人,就有种看野史纪录片的感觉。
一路到张家,就见于妈妈脸色慌张,神色憔悴,不禁皱眉:“我娘怎么样?”
于妈妈一怔,眼泪滚落:“还能如何?夫人是个要强的人,老爷居然当着小辈,还有那个郭姨娘打她,还打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穆青云蹙眉。
于妈妈咬牙切齿:“张庆这厮,在外头听了些闲言碎语,说他女儿和侄女不检点,全是因为是戏子养出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就过来和夫人吵架,吵得上头竟然还动手!”
说着,眼泪滚落,于妈妈又懊恼得不行,颇是恨铁不成钢,恨恨道:“夫人也是,她自己躲着把自己气病了算什么,就该打回去。”
张庆那糟老头子,夫人再病,打他也是一个打五个!
他们夫人,早年那也是火爆脾气,当年在江南,那些敢招惹她的,都是二话不说直接打,打得对方哭爹喊娘,见到夫人就躲。
现在可好!
她家小小姐,每天习武那么累,还要工作赚钱,夫人还这般给人添堵,不光照管不了小小姐,还整日让人担忧。
穆青云心神紧绷,岳玲的身体一直很糟糕,刘神医几乎每过一段时间都调整药方,却始终不能去病根。
这次生这么大气,怕是病体支离,要出大事。
推门进屋,穆青云却一怔,于妈妈也愣了愣。
岳玲看起来可不像被气病的模样。
她不光换了新衣服,梳了头,还化了妆,面上虽能看得出青紫的痕迹,可贴了花钿,大体遮盖了去。
头上戴的是穆青云所赠的金钗。
穆青云一瞬间还以为看到了原主记忆里最初的母亲,心头一跳。
岳玲看着她笑道:“青青快来,娘给你裁了身新裙子,彷了咱们云城最新的样式,看看合身不合身。”
裙子挺漂亮的,是穆青云在后世看过的老照片上的那种款式。
比起后世的衣裙,少了几分修身和窈窕,多出素雅文静。
穆青云脸颊飞红,赶紧掐了自己的指甲一下,这才把脑海里明显不应该属于自己的,陌生至极的情绪压下去。
岳玲笑道:“以后别老家里武馆来回跑,娘现在很好,不用吃药,月例银子你攒起来,攒钱在你们武馆旁边买处宅子安家。”
于妈妈一下子高兴得不行,仿佛已经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了这话也点头:“这话很是,小小姐每日这般奔波,我瞧着都辛苦。”
几个说了半晌话,岳玲还拿出给穆青云做的十几双鞋给她看。
穆青云习武,鞋子费得多,外头买的都没有岳玲亲手做的这些舒服合脚。
正说得热闹,就听外头有个挺年轻,也很陌生的声音:“夫人,你在么,老爷让我来拿库房的钥匙,以后家里的事就都交给郭姨娘了。”
岳玲手指微微颤抖,面上努力微笑,却是一低头,一口血吐在了手里的鞋面上,宛如点点梅花。
第一百二十章 错了吗
于妈妈吓了一跳,眼泪都飚出来。
岳玲也怔住。
穆青云反而是所有人里最镇定自若的一个,伸手缓缓地在岳玲的背嵴上推按。
随着她这一推,一按,岳玲也觉心口堵滞的痛意消散了些。
穆青云吐出口气,起身走到门前,盯着收拾得很是体面的丫鬟,面上也不见怒,只是有些冷澹:“钥匙我和娘会亲自送到老爷处。”
丫鬟也不知怎的,看到穆青云的表情,心里就陡然害怕起来,愣是没把剩下的话说完,讷讷半晌,呢喃:“老爷交代我——”
一句话没说完,丫鬟只觉冰凉的寒气扑面,登时闭了嘴。
她是前几日刚被牙婆卖到张家,因着贵人在张家借宿,张老爷新得了姨娘,很要面子,总要有几个使唤下人。
初来乍到,丫鬟什么都不懂,可她本能地觉得,就这事,自己若掺和进去,肯定得倒霉。
外面渐渐静下来,丫鬟站在门口发了半晌呆,终于老老实实地转头走人。
两只斑秃老猫懒洋洋地窝在灌木丛边上,半截尾巴垂落,动也不动。
岳玲站起身,怔怔地看向窗外,面上到底再挂不住之前的宁静平和,转头看穆青云,眼睛发涩,忍不住问:“我错了吗?”
自从她嫁给张庆,哪怕和张庆感情最好,最风光的那些时日,也自认对上恭谨孝顺,对丈夫温柔体贴,哪怕是对张秀秀这个继女,同样从不曾苛待过半分。
很多时候,青青反而要受委屈。
就连张蓉蓉这个大房的,在家里的待遇也比她和青青好,张庆说,他大哥走得早,只留下那孤儿寡母不容易。
他还说,他大哥是张家顶门立户的长子,张蓉蓉在张家的地位,是要比别人高。
岳玲虽然想起这事就别扭,大房二房早早分了家,大哥再怎么是长子,他的女儿也不至于到弟弟家就高人一等吧。
但她和张庆说了几句,张庆总有他的道理,岳玲也就罢了。
想起以往种种,岳玲两行热泪滚落,流到嘴里,尝到了一股血腥气。
她把所有的心血都给了张家,给了张庆,从无半点私心。
这大半生,她就差把骨头都碾碎了给张庆吃,何时有想过自己?
难道她做的这一切,就换来噼头盖脸的打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