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橙汁感谢
“那海上来的东西应该已经种进地里了吧?重乐娘子觉得,那东西真的能有那么高的产量吗?”
等进了屋,芙蕖说去烧水泡茶跑了,屋里只剩下重乐和赵诗,赵诗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种子是殿下那头寻来的,听带种子回来的人说,那东西在南方小国产量确实惊人,咱们这边没有南方小国暖和,可能产量要低一些。”
重乐也不确定,不过她相信李暮歌,李暮歌不可能让她们无缘无故种一个东西。
肯定是有用的。
赵诗还是不放心,主要是那个产量听起来实在是过于不真实,赵诗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一个亩产能上千斤的玩意。
“上千斤只是一个估计数值,那些南方小国也没有种出上千斤的产量来,不过只要那玩意能比粟米的产量高就行,至少饿不死人了。”
重乐很清楚新作物代表着什么,她不求种下去的东西有多么惊人的产量,只要它能够填饱一部分百姓的肚子就行。
朝廷设定的税额里,只对粟米等金贵粮食有要求,因为那些粮食是朝中大臣们的口粮,征税的官员缺什么也不能缺了自己的吃的。
如果能有一些不在农税范畴内的粮食,那不就是种多少吃多少吗?
民间一直有种豆的习惯,就是因为朝廷不怎么征收豆子,而豆子又好养活,不是很占良田。
百姓已经过得够苦了,多一口吃的,就能多养活一个人。
“唉,饿不死人,难啊。”
赵诗愁得抬头纹都要出来了。
她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知道一些民生疾苦,但那大多是在书本上。
等她到了真正的民间,站在黄土地上,看着那一张张饥饿折磨得麻木的脸,她才知道,什么才是苦难。
不是不思进取,不是懒惰堕落,而是想要活着,却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日子泡在黄莲里的无奈。
赵诗曾想过她要如何建设一个县城,她要怎么建设一个足以媲美长宁的大城。
现在,她在为了老百姓不饿肚子而奔波。
“再难也不怕,只要慢慢来,终会跨过难关。殿下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今年春耕,长宁附近的农庄与村庄,不就开始使用‘科学种地法’了吗?听说用了那个方法,可以提高至少三成的粮食产量,往年的三成,基本上就覆盖农税了,只要这个法子真的有效,想必很快就能用在大庄的每一寸土地上。”
重乐对未来充满希望,她似乎能够看见改变后的未来。
想到那个效果立竿见影的种地法子,赵诗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赵诗叹口气道:“可惜那法子不能适应所有地方的土地,得慢慢实验,你说咱们要不趁着春日,也弄几个试验田出来,再请几个善于农事的学子,过来做那个什么实验?”
重乐摇摇头,劝赵诗先放弃此事,她说:“这几年恐怕都抢不到国子监善于农事的学子,长宁那群世家几乎都将人请到家里去了,你不嫌弃的话,先用着我吧。”
赵诗连忙道:“岂敢岂敢,重乐娘子学识渊博,做这田间的事情,实在是屈才啊,我这不是担心重乐娘子你在这儿呆烦了嘛。”
“比起以前的日子,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所以大人不必多虑,我不光能在这儿帮忙,还能带一带学生,也挺好的。”
重乐口中的学生,特指芙蕖。
因为芙蕖和她年纪相仿,所以她让芙蕖喊她师姐,虚构了一个不存在的师傅做师门,实际上芙蕖更像是她的学生。
赵诗见重乐是真不嫌弃种地脏累,便没有再提其他,转而又问起新作物的事情,她和重乐说起种地时,满嘴都是现代化的用语,若是个现代人在此听见,估计会以为,这是两个穿越者老乡。
实际上,她们口中的“专业术语”,都是从李暮歌庄子上听来的。
李暮歌一开始还瞒着庄子上的事,自从她那些个兄弟姊妹死得死死得死后,她就将庄子上的事情放到了明面上。
只要有心,都能查到她庄子里的变化。
当初李暮歌向宁泽世要来的学子,现在已经成了各大世家心中的香饽饽,如果名下农庄能够有更多产出,世家们也能拥有更多财富,他们当然会愿意让那些学子去给自家种种地。
李暮歌讨厌世家的原因也在这儿,那些学子基本上都被世家瓜分掉了。
朝廷哪儿拿得出世家的好处啊,学子们也是人,要生活,有十倍百倍的钱,他们当然愿意要钱。
主要是朝廷这边还没有给这些学子定个章程,他们没有明确的官位,能从朝廷这头拿到的好处只有钱,当好处单一时,自然价高者得。
李暮歌想要推动农学学生们进入朝堂,成为官员一事的进程,那些世家出身的大臣自然不愿,他们怕到时候朝廷将那些学子都派到地方上去做事,他们摸都摸不着了。
让地方世家压长宁世家一头,大世家自然不愿意。
李暮歌生气的根本,就是觉得这些世家手伸得太长,有他们在,利国利民的政策很难推行开来,所有政策都要经过他们的手,而他们第一反应,永远是家国天下,家在前,国在后。
李暮歌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将奏折合上放在桌角,看着那叠得高高的奏折堆,陷入沉思。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群世家的存在,已经大大降低了国家机器的运行速度,她就算每天累死累活地干活儿,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她的想法。
当政治环境压抑,没有出路的时候,经济和思想也永远无法起飞。
她还想在活着的时候看见蒸汽火车,吃上一口冰箱冰镇的雪糕,吹上电风扇扇出来的风,点亮一盏电灯,用无线电传送消息到边疆呢。
如果不加快进度,这些想法,真要等她死了之后,才能慢慢出现了。
还有可能科技没有点亮,国家先灭亡,被那些外族给攻占了,开始强行民族大融合进程。
李暮歌一想到中原陷入战火,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因为那些人的私心,变成一团糟,就眼前发黑,受不了一点!
不管怎么想,世家都是迈不过去的坎儿,她没法找个黄巢来灭国,但她可以将枪打出头鸟!
李暮歌拿出世家名册,这是先帝在世时编撰的名册,对世家一一划分,给了世家他们想要的荣誉,正是这本册子,让先帝得到了一部分世家出身的大臣的支持,以至于李氏皇族把皇位给丢了。
现在,她要用这本册子,开启属于她的新纪元了。
“传姜芝林来。”
“殿下,宫门已锁,可是要开宫门?”
李暮歌闻言沉吟片刻,随后摇了摇头,道:“不了,明日早朝后,将她留下即可,翠玉,你随孤去一趟凤仪宫。”
她需要皇帝的旨意了。
老皇帝现在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李暮歌借着他的名义下了多道圣旨。
全天下人都对此心中有数,人人都知晓,圣旨究竟是谁的旨意,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暮歌后来已经懒得去凤仪宫假装请旨了,今日她来,是想让世家们明白,真不是她想要动手,全都是老皇帝。
老皇帝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已经彻底疯了,她只是个可怜的储君,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为全孝道,只能随着老皇帝的心意,打压几个大世家。
只要李暮歌装无辜装得够好,相信大世家们会与她“心有灵犀”,共同做戏,熬过这一段老皇帝还活着的“艰难岁月”。
至于那些在这段岁月里,不幸真的被打压下去的世家,那只能说,是他们家自己运道不好,怪不得旁人。
李暮歌坐在凤仪宫,她念,翠玉执笔,梁忠拿来玉玺,时刻准备盖章。
而老皇帝则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几乎要瞪出眼眶来了,他要是能说话,非得指着李暮歌鼻子,骂几句逆女疯了,天要灭大庄之类的话。
第84章
对付世家, 必须先弄明白,世家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世家简单来说,就是世代有人在朝中为官的家族, 这些家族历史悠久, 底蕴深厚,所谓的“门第”很高,掌握了许多政治资源。
在前朝, 强大的世家甚至是看不上皇帝的,有些世家的女儿根本不会嫁给皇帝为妃, 要做就做皇后,当皇后还得是皇帝求娶。
因为皇帝也不是生来便是皇帝,大多是要通过与兄弟进行斗争, 所以在前朝,想要获得世家的支持,皇后之位是联姻的筹码。
到了本朝, 世家的影响力已经消减了不少, 就拿李麒作为例子,他就没有用皇后之位作为联络世家的筹码。
前朝的非皇后不嫁, 到本朝的妃位即可,足以看出世家影响力在减弱,皇权的集中已经压制住了世家。
但是这还不够。
科举改制在李暮歌的规划里, 是压制世家的重要一环, 可这一环想要生效,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到目前为止,进入朝堂的新官员,非世家出身者极少。
一般是寒门, 即落魄的世家。
这说明在大庄,基础教育的建设程度十分浅薄,普通百姓根本没有丝毫上升通道。
针对这一点,李暮歌目前没有好法子,她当然可以大力发展教育,但教育的前提是没有人搞破坏,大家都很配合,毕竟学习是一件只有自己能够掌握的技能,外人说什么都没用。
一旦有人破坏,教育的种子分分钟直接死亡。
而且在进行教育之前,李暮歌还面临着一个更严峻的挑战——底层人吃饱饭的问题。
她不能说让老百姓吃饱饭,至少别再饿死人了,人口是发展必不可少的地基!
从科举这条路上掘世家的根,需要至少十年时间。
李暮歌想要短期内出现效果,她只能走一条极端的路。
文字狱。
文字狱拿出来,势必是要挨骂的。
任何遏制文学,侵害文人权利的行为,都会被文人们在史书上大骂特骂。
但政治不讲究道德,更不在乎什么文人的权利,它只关心国家是否稳定,权力能否掌握在最高者手中。
再说了,文字狱又不是她提倡的,是病入膏肓的陛下,他容不得那些文人在外面胡乱瞎说。
李暮歌想了想,觉得有自己掌控,文字狱的危害应该远不如来个黄巢把世家大族屠一遍,对比一下她和黄巢,她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仁慈之人。
圣旨已经拟好,李暮歌将穆盈栀和颜士玉都喊来,让她们看看。
这一封旨意下发之前,可得先让自己人心里有个数,别最后被卷到里面去,当了冤死鬼。
穆盈栀和颜士玉在看完圣旨后,均是一脸难色,颜士玉更是脸色难看极了,几乎想都没想,就开口请求李暮歌,收回旨意。
“若以文字论罪,那天下诗稿名篇何其多?读书人如何能避免自己样样规避,绝不会行差走错半步?况且,三五字便可定罪,如此一来,定会有人借此旨意,恶意攻讦陷害仇敌,其中冤假错案,想必会数不胜数。”
“颜侍郎所言有些道理,殿下,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万不可随意颁布旨意,恐会引来天下大乱。”
穆盈栀作为读书人,也不愿意看见天下读书人战战兢兢过日子,而且她觉得,这事儿开了头,很难控制住后头的发展。
正如颜士玉所说,最后此事恐怕会成为大臣们栽赃陷害政敌的狂欢,还有一些心思歹毒的小人,拿此事用来陷害旁人。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蒙受冤屈。
李暮歌等两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以前的书稿既往不咎,此后注意即可。读书人若是连几个字都没法规避,那天下读书之人,如何规避律法条文之中的条条罪责?虽说不知者无罪,但若因不知便赦免其所犯之罪,朝廷律法还有什么威严可言?至于攻讦政敌一事,只需刑部好生审理,想必冤假错案会少许多,只怕有些人身上不干净,一查便似拔萝卜,连泥带土全出来了。”
李暮歌将两人的担心一一说明,她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但仔细一听,便能听出李暮歌的避重就轻,她拿以文字论罪和律法铁条相比,这两哪里能一样。
正常人正常生活,不作奸犯科并不难,可想要避开那些文字,就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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