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娘抱着谢宁上车,见邓茵如此作态,目露不解,“邓茵,你和你阿娘都是签订的三年,若是到时候你们想续,再续就是了,你怎么突然......”
现在邓茵想签的契约可是和她们之前的契约不一样,现在她们都还是良人,若是签了那为奴的卖身契,就是贱籍了。
“夫人......”邓茵低下了头,眼泪砸在地上,与落雨相融,却掩不住苦涩,“求夫人救我。”
陈晚娘不知道邓茵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温和的道,“你先起来吧,城中铺子里还有些账目没算完,你随我回城吧。”
马车上,邓茵因为淋了雨,脸色有些青白,身子也不由的瑟瑟发抖,陈晚娘便将披风和手炉递了过去,“好了,这里没别的人,你便说吧,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阿娘找到我爹了......”邓茵吸了吸鼻子,将她们母女三人是怎么被卖的,又是如何逃了一命的事缓缓道来,她对生身父亲不仅没有丝毫感情,相反,还有恨。
可是母亲却觉得父亲有苦衷。
到底是什么苦衷,能够让他卖妻卖女?就因为没钱上船吗?
邓茵不懂,她也不想懂。
听了邓茵的故事,陈晚娘也罕见的沉默了,良久,她才拍了拍邓茵的肩膀,“我可以帮你拟一份假的契书,但如果是你自愿的,你阿娘恐怕不会轻饶了你。”
谢宁将清梨热好的茶递了过去,“如果说邓茵姐姐打碎了家中珍宝呢?”
这样的话,不仅可以成功的让邓茵背上一份假的债务,而且还可以让她借此看一下邓母的心。
邓茵没想的那么多,只觉得此法甚好,但她不要假的身契,她要真的,她想借此摆脱父母的控制,也想借此取得陈晚娘更多的信任。
便是十年后她解除了身契,也不晚,她才二十多岁,她还能从头干起,这十年,就当是学习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她清楚谢家的为人,是不会轻易的打杀和苛待奴仆的。
不知前方遇上了什么,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了?”
“夫人,前面有官兵抓人,咱们得绕路了。”
谢宁掀开帘子往外瞧去,便看到一个穿着白色交领大袖袍,头戴巾子的文人坐在地上吟诗,几个官兵在拉扯他,而旁边的酒楼里也陆陆续续有人被抓了出来。
现在雨已经停了,但地上都是积水,那个坐在地上的文人也不惧泥水,还在那里仰天大笑。
陈晚娘坐在谢宁旁边,将车帘放下,“从另外一条街回家,宝儿,往后你若是遇上这种人,可得离远些。”
谢宁点了点头,这些人诽谤讥议新法,被抓到自然是要治罪的,最近街上巡逻的官兵都多了不少。
回到家后就被告知谢望之受了新的任命,要跟着去出差了。
“两浙发生水灾,朝廷拨了十万石粮食赈济灾民,我之前在泉州的时候对此有所建言,所以就被放进了去赈灾的官员名单里。”
谢望之拉着陈晚娘的手细细交代,这次赈灾如果顺利进行,那他回来应该就能升职了。
“你放心去吧,家里我会照顾好的。”
大家都没想到,谢望之这一去,就是一年多。
第566章 一梦华年98
燎沉香,消溽暑。
谢宁和燕曦躺在小榻上一起看书,两侧都放着冰盆,小榻的前方是一个铜制的香炉,幽幽沉香,消却深暑。
燕曦看了眼远处的宫女,拉着谢宁的手吐槽,“阿宁,我昨日躲在父皇殿里的屏风后,他又与那些老大人们吵架了,怪不得母后总是让丁内侍在父皇桌上放上一杯降火的茶水。”
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燕曦如今长大了些,也不再阿爹阿娘的叫了,只有撒娇的时候才会这般喊。
谢宁将书翻到下一页,问道,“他们昨日又吵什么?”
“还有什么,父皇不是推行新法吗?总是在吵这个,还有就是那个什么换官,朝上有些大人觉得不公平,认为由武官转文官太难了,远远没有从文官转武官简单。
特别是我三表兄,他是榆木脑袋,可念不进书去。”
而由武转文,可是要考试的。
又是新法,谢宁在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最近因为街上抓的严,所以她又仔细的回顾了一下新法的利弊。
虽然新法的初衷是好的,朝廷想通过经济、军事等多方面的改革,减轻底层民众的压力,抑制兼并,增加国库收入,实现富国强兵。
但她也发现其中的弊病的确是不少,“燕曦,那你觉得新法是好还是不好?”
燕曦是个很聪慧的孩子,特别是她颇受帝宠,便是偷偷跑到上朝的大殿都不会被训,更别说她还经常在皇帝的议事的书房睡觉了。
耳濡目染之下,对新法也算了解,而且她还能从中得出自己的结论了。
“我觉得很好啊。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但也是农人吃不起饭的季节,因为他们的麦子才下去没多久,而很多人存着的粮食是不够吃的,这就是,青黄不接。
在这个时候,地方上的有钱人会放高利贷,你知道高利贷是什么吗?”
“我知道,我经常去阿娘的庄子那里,有的织娘就说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她们就向富户借粮,往往需要几倍的还回去。”
“对!”
燕曦转过身子,正对着谢宁,她觉得谢宁好聪明,她喜欢和聪明的小孩聊天。
“父皇推行青苗法,就是想让农人不必承担那么高的利息,可以成功的度过春荒,让那些放高贷的富户,再也不能压榨吃不起饭的百姓。
如此,百姓好,朝廷也好,虽然利息低,但也是有钱的,父皇整日为了北边的军费和大人们的俸禄发愁,有了这个利息,多多少少能减轻一点负担。”
谢宁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听阿爹说此法得来的利息归到了地方官员的考核标准内,是吗?”
“对啊,嘶——”燕曦没忍住吃了一个冰梅子,牙酸。
“因为怕那些地方官不认真执法,父皇说了,有的官员可是会和地方的富户豪绅联合起来放高利贷的。”
“可是......”谢宁状似疑惑的问道,“如果我是官员,便是那农人有足够的粮食,不需要借贷,我为了考核达标,强逼他借贷呢?”
一件事,如果染上了功利性,就很容易违背初衷。
燕曦公主一呆,她还没想到这个,“应该不会......吧?”
语气很迟疑,因为燕曦很清楚,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而谢宁说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谢宁继续道,“考核要保证利息达到标准,甚至于超过标准,燕曦你刚刚也说了,会有官员和地方豪绅联合起来放贷,若是我将朝廷的青苗贷给豪绅呢?
因为贷给贫穷的人,能收到的利息太少了。”
而官员贷给豪绅,底层民众就只能向豪绅借贷,如此一来,官员完成了朝廷的考核,又得了一份豪绅献的部分“利息”。
豪绅得了青苗款资,以此贷给底层民众,便是不用自己出钱,也能收获颇丰,而本来是用来打压他们的青苗法,成功转换成惠及他们压榨农民的政策。
受苦的,只有底层民众。
第567章 一梦华年99
不可否认,贷青苗钱的初衷的确是很好,因为它不仅能够避免贫民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受到高利贷的盘剥,也能够给政府带来微利,而且能将府衙的陈米旧谷贷出去换新米,解决盘仓和倒仓的问题,可谓是一举三得。
但是这不能单单的去看一项政策的好坏,还得看落实政策的人是谁。
毕竟不是谁都能如石相在鄞县当县令那般真正的落实,真正的站在底层民众那边为他们考虑。
燕曦公主对于谢宁的一番言论是很震惊的,在下午皇帝和大臣议事后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后宫不得干政,但这还是个孩子,还是他现在唯二活着的孩子,又是嫡女,自然疼宠。
而燕曦所问的问题,他最近也是头疼,本来反对新法的人就多,现在新法的推行因为下面的政策落实不到位,出了一些问题,那攻击新法的人就更多了。
难道他还能一一去治罪?
“燕曦,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这些孩子想的那么简单的,你们说看到了派下去试点的官员可能与豪绅勾结而加重了百姓受到的盘剥。
但是孩子,你可知道有的官员为何宁愿以户等来摊派青苗钱?”
燕曦不知道,但她相信自己的父皇,谢宁说的那些问题是存在的,但谢宁最后还说了一句,“人总是要有取舍的,国家亦如此,这个世界本就不是完美无缺的,哪能事事周全。”
初时她不太懂,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却能有此感叹,问其为何,谢宁只说在医馆看多了世间百态。
皇帝叹了一口气,牵着燕曦往外走,刚刚落了雨,外面的空气都为之一新。
丁内侍看了一眼身后的内侍和宫女,放慢了脚步,与皇帝拉开距离,既能看到父女二人,又不至于听清他们之间的谈话。
“朕是君父,怜惜自己的子民,希望他们能过的好,不必遭那么多苦难,但是燕曦,人有好也有坏,你觉得是压榨子民的恶官员,有时候有些措施也是他们无奈的选择。
你可知每每到分发青苗钱的时候县城里的茶楼酒楼人满为患,他们都是来借贷青苗钱的,他们来贷,县衙便要借,但这本钱借出去了,还要的回来吗?”
燕曦听懂了皇帝的言下之意,但这样的事依旧冲击着她的三观,“可是父皇,借青苗钱给他们,本就是为了他们好,为何他们不知感恩?人怎可失信?”
“这是人性。”
皇帝虽然坚持推行新法,信任新法,但他的心中也有很多苦闷不得人言,此时说了些出来,心中都轻松了不少。
“这是无赖。”燕曦吐槽。
“哈哈哈,的确无赖,他们将本钱花光了,然后官府不仅收不到利息,就是本钱也收不回来,反正就只有一条命,难道还能真的为此要了百姓的命?”
而有一些富户,他其实不需要贷青苗钱,但当朝廷收利息的时候,他就交一份,交而不贷,因为他不需要,这是地方官员最喜欢的,毕竟不用出本钱,就能得到利息。
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他所考虑的方向是会发生变化的,作为帝王,他的确要看重民生,但他更要为国计。
所以这种按户等摊派或抑配等等地方官员自己的措施,能理解,因此到时候他打算惩处几个了事,地方常平官怎么做是一回事,朝廷却不能认可。
至于有的人攻击青苗法的利息,说政府可以完全不收息的话,那就是放屁,这粮食可是有各种损耗的,盘仓、运输、劳役等等,哪样不需要花钱?
而且纳息一事,自古便有,所以青苗钱收二三分利息,完全不为过。
北方摩擦不断,他们需要强兵。
以青苗法收上来的利息每年能有三百万贯左右,占了朝廷全年两税的百分之六,可别小看了这个比例,虽然看起来不多,但这钱是机动经费,一分一厘,朝廷都是可以用的。
而看似占比和金额都很大的两税,很多都是固定的经费,不可轻易取用。
后面跟着丁内侍听快步走过来的小内侍说了些什么,面色顿了顿,还是缓步上前,“陛下,石相求见。”
该议事了。
皇帝揉了揉燕曦的脑袋,“去找你母后吧,父皇晚上的时候过去。”
“父皇不过来一起用膳吗?”
“不了,今日忙。”
上一篇:物种不同也能成为朋友
下一篇:皇帝聊天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