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上学,我也不求和阮雪一样,早早的我就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里,前年她病重,我豁出去卖了自己的身子拿钱给她治病,就为了报她的养恩,别人多少指点我都没放心上,可她不该要我的命!
我和您说了我要和刘平结婚过日子,您也是同意的了。
结果她就趁您出海把我诓骗到秦家去陪葬,给秦家死了的小儿子冥婚!活埋啊我的爹!若不是遇到贵人相救,我现在已经躺在地底下发臭发烂了!
我就该死吗?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该死吗?这个世道不好,我就是想活着,错了吗?
我是从那吃人的窝里爬出来的人,从前我不会用那些手段对家里人,但她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对了,你该是知道的,当年我亲娘求您收了我,可是给了钱的,那是她毕生的存款,足够我不愁吃穿的长大了,可我过的如何,你该是知道的,你心里就没点愧吗?”
阮父面色颓败,“你都知道了?”
第44章 旧时明月44
阮鸢靠在窗户边上,就像往日那般,楼下长街,梳着齐耳短发的少女挎着布包散发传单,那立领袄裙,曾经是她内心最隐秘的牵思。
再回头,阮鸢眸中无波无澜,“我当然知道,她亲口告诉我的,您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我娘是下流胚子,生的女儿也是下贱货,就这样的母女俩还想嫁得良人?当年您不要我亲娘,如今也不会有人要我。
拿我去换个几百大洋,给她的亲女儿,去给人做小妾的亲女儿添妆,也算是全了她养我恩,多可笑。
阮永贵,我亲娘不欠你的,我也不欠你家的,前有我亲娘的体己钱买上这间房子安了家,后有我从十三岁出去挣钱干活,后面又卖皮肉贴补家里给她治病,还尽了你的生恩和她的养恩。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接下来你要死要活我都不会再管你,还有,刘平他不是你,他有担当,会养家,也不嫌弃我的出身,而你,搞大别人肚子又嫌弃别人出身,嫌弃别人出身又要拿别人的钱,拿了别人的钱还磋磨别人的孩子,虚伪小人。”
阮鸢没说一句,阮永贵的脸色便白一分。
恩还了,仇也得报,那个女人死了,至于阮永贵,阮鸢没要他性命,但也恩断义绝,最后一丝血脉情也在今日没了,她就不该,心存希翼。
她以前一直是带着报恩的心和一家子人相处的,母亲不喜妹妹不爱,她以为这个生身父亲总是疼自己的。
可他若是真的疼自己,就不会二十年来视而不见她的痛苦。
是的,他们从一开始,就从骨子里轻贱自己。
半只脚踏出门口,阮鸢冷冷道,“阮雪若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我还是会留她一命,到时候您就带着人回乡吧。”
那个妹妹,小的时候会在阮母不给她食物的时候偷偷藏起半张烙饼给她,或是半个馒头,或是半个鸡蛋,什么时候变了呢?
阮鸢也不知道。
或许是在父母一日日的偏爱中,所有都变得面目全非。
刘平听到院门口的动静,从厨房里探出个头来,因为脸上的伤疤,即使是笑着,也显得格外狰狞,阮鸢却不怕,只轻拍了一下刘平结实的臂膀,然后问道,“今儿个怎么熬起了鸡汤?”
“隔壁王婆子拿来了半只鸡,说是感谢你之前救了她孙女一命,听说你有了身子,还拎了一小桶米酒呢,这几天我见你胃口不好,闻不得荤腥,就炸了点豆腐丸子,就着鸡汤炖,应该不会那么腻。”
说罢刘平捏了一个刚炸好的豆腐丸子给阮鸢尝。
说到王婆子,阮鸢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小鬼子狂轰滥炸,她们这区域也被炸毁了好些房子,人们纷纷往租界里逃,她也是,乱的很。
乱就容易生事,等战事平息后她刚回到家,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俨然被人搜刮过的样子,那些偷儿就差把墙皮扣下来了,幸好她把钱和重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不然现在她和刘平就是穷光蛋了。
恰在此时隔壁传来呼救声,阮鸢搭上墙头一看,竟然是一个男的在欺负人,气的阮鸢当即就掂起地上的石头进去给男人开了瓢,这也得多亏了小姑娘叫喊的大声,挣扎的也厉害,不然阮鸢也寻不到机会。
小姑娘早年发烧耳朵聋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跟着王婆子相依为命,靠着纳鞋底和给别人浆洗衣物为生,别看小姑娘耳朵听不见,但一天还能纳两双鞋底子纺出好几两线呢,家里里里外外的都打理的干干净净。
见阮鸢把人给开了瓢,小姑娘也是发狠,跑进厨房就拎出一把菜刀把男人那物给剁了,最后被砍死的男人当然是扔乱葬岗了。
这个时候,死个把人根本就不是事,除了那些个有点钱的人家,谁还会去报案追究呢,与其给上面送钱财求人家查案,不如留着那钱多买点粮食填饱肚子。
满斟美酒千家血,细切肥羊万姓膏。
“想什么呢?”刘平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这是什么?香香软软的媳妇!
阮鸢顿了顿,还是提了阮雪。
谢先生让刘平派人盯着阮雪,一开始她还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事,但在听到刘平说阮雪和一个日本人在交往亲密的时候,她就知道阮雪没救了,别说刘平他们现在的帮派本就是秉承着铲奸除恶的宗旨,就是谢先生,也不是阮雪得罪得起的。
“你想留她一命?”刘平一愣,他自然是了解自家媳妇的,该善良的时候人极好,该狠的时候也不会留情,这个决定倒不像阮鸢的作风。
难道是阮父求了情?说实话,刘平很不喜欢阮父,一个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他瞧不起。
阮鸢摇了摇头,眸底一片寒凉,“断了四肢扔给我爹带到乡下去,省的留在眼前碍眼。”
阮母可是什么都招了,包括和阮雪商量着把她卖了的事,所以她心底怎么还可能对阮雪存情呢?只不过以前有张家不好动手,后面又有谢先生让刘平他们盯着阮雪,这才拖到现在而已。
刘平哈哈大笑,这才是他媳妇!够狠够辣!
——
谢宁在知道那个日本人是藤田三叶的时候暗道果然如此,一个两个的都有问题,难道她的面庞太稚嫩了以至于让别人产生了她好骗的错觉?
就在谢宁准备将计就计答应阮雪邀约的时候,一份医院证明文件和一封信件送到了大门口的邮箱里。
“没想到他们直接把阮雪当成人质来威胁你,这明显是鸿门宴,我认为还是不要轻易涉险的好。”蔡淮见谢宁面露兴味,直觉不好,连忙把上次谢宁中招的事拿出来堵谢宁的嘴。
谢宁还是摇头,“蔡淮,我不能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且,他们是请君入瓮,谁知道请进来是君子还是恶狼呢?”
第45章 旧时明月45
“阮雪的价值不够,你答应的话就是反常,对方肯定有所防备。”
“不,”谢宁把证明和信件重新装进文件袋里,笑的狡黠,“这块肉,他们舍不得。”
“而且我的身手不错,你无须担心。”
蔡淮想到谢宁这么长时间来的体能锻炼以及格斗术的提升,可以说现在的谢宁凭借技巧单挑三个大汉不是问题,可是这根本不一样,绞尽脑汁,蔡淮还是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小姐......”
“停。”谢宁认命分析,“他们想要我无非是想借谢卿得到谢宁......所以他们不会动我,就算最后他们想撕票,只要我坦白身份,对方就不会杀我。”
而且如果不是有把握,她也不会冒险。
知道谢宁决定了的事不会再做改变,而且军长说遇事不决便按照谢宁的意思办,蔡淮只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
这事谢宁没让刘婶那边派人帮忙,只用了蔡淮带的人和刘平那边,蔡淮带人在远处保护,刘平派人在暗中接应,这两方,蔡淮带来的人装备精良,也很能打,但谢宁却是让刘平那边的人在自己身边。
无他,一方是陌生面孔,一方是熟面孔,蔡淮的人一进去就会被发现,而那些被对方所熟悉的底层人,才是最好的配合队友。
对方想请君入瓮,还得看他们的瓮结不结实。
当刘平把那一箱子炸弹全都分发下去的时候后背都被浸湿了,他没想到谢宁竟然想把那地方给炸了。
蔡淮也没想到,他是想开口劝的,毕竟现在已经签订了停战协议,谢宁这样做会打破原有的平静局面。
谢宁却是不置可否,现在的局面很好吗?破与不破有什么区别,可别和她谈什么大义扯什么无辜,国军只是想把重心放在内战而已,她也只是想砍掉对方一根臂膀而已。
她学的专业不物尽其用的话她都会唾弃自己窝囊。
空间里满满都是炸弹,希望小八嘎喜欢她的这个礼物。
见面地点是在文监师路的一处民宅里,这里居住的多是日本侨民,几个月前,也就是淞沪战役之前这里还发生过游行,一直沿北四川路前往该路北端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主要是针对中国工人打死日僧一事,就现在看来,不过是日本在为侵入上海找借口而已。
看着迎面过来的一个穿着和服的藤田三叶,仍旧是笑的一脸温和的样子,像是在接待远来的友人,谢宁面上冷凝,一副不喜的模样。
藤田三叶看了蔡淮一眼,眼睛微微的眯了眯,“谢小姐,我们一起饮茶,保镖就不必跟的那么紧了吧?要知道我对谢小姐您可没有恶意,可千万别误会。”
谢宁冷哼一声,“没有恶意你派人送这个东西给我?”然后接过蔡淮手中的文件袋一把扔到藤田三叶身上。“你在外面守着。”
藤田三叶非但不恼,反而放下了心,谢宁生气才是正常的,他按照芳子小姐的意思用阮雪来威胁谢宁,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谢宁竟然真的应了。
不得不说谢宁如此反常的态度让藤田三叶有些怀疑,可是他舍不得这块肉,若是能用谢宁将那位枪械专家给钓回日本,他都不敢想自己的功劳有多大。
所以其他的他都不理会,只要谢宁本人能到,而且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任谢宁再神通广大也成不了事。
“说吧,你们的真实目的。”谢宁直接开门见山。
藤田三叶也不装了,“谢小姐,您知道您的兄长谢先生是位枪械专家,而我们大日本帝国正需要这样的人才,若是双方能合作,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钱财地位,只要是谢先生想要的,我们都能满足他。”
“你们觉得我和我兄长会背叛我们的国家吗?”谢宁直接冷了脸。
“话不是这样说的。”藤田三叶给谢宁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的道,“谢小姐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或许,谢小姐在一开始就已经做了选择。”
“也是,您以及您的兄长即使再有才华,在现在的中国也得不到重用,或是机密被盗,或是受到上官的打压,可是你们加入我们就不一样,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给谢先生提供最大的便利,只要我们做的到的,就能满足你们。”
藤田三叶好话说尽,就看谢宁如何选择了。
沉默了许久,谢宁才道,“把阮雪交给蔡淮,我要得知她平安回去才能和你们继续商讨,哦,对了,继续商讨的话藤田君你不够格,把你的上官叫来。”
藤田三叶面色微寒,定定的看了谢宁好一会儿,然后才起身出去。
谢宁也没有傻傻的就在室内待着,而是开门出去在这栋宅子里逛了起来,姿态轻松恣意,仿佛在逛自己家一般,身后跟着的几个看管谢宁的人心中纳闷的很,实在不知道谢宁的心态怎么那么好。
不到一个小时,藤田三叶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他的确吩咐那些守卫对谢宁尊重点,不要伤害到谢宁,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谢宁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见到院子里有开的正盛的桃花还兴冲冲的跟园丁要了把剪子剪了一怀。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如此盛颜让藤田三叶呆愣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唇,藤田三叶重新挂上温和有礼的笑容,“谢小姐,能和您谈的人已经到了,还请您移步室内。”
谢宁却是不动,一副任性刁难的样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房间道,“我要在那里谈,抬眼便可看见院子里的桃花,心情好。”
“谢小姐.......”
“怎么,这点小小的要求都办不到?难道这就是你们的诚意?”谢宁面带嘲讽,即使她是“被迫”来的,但是并不妨碍她反客为主占据主动权。
他们既然想要和自己合作,那必然是不愿撕破脸皮的,只要是合理且不妨碍的小要求,对方都会满足的。
谢宁就是抓着这一点,才敢这样“任性妄为”。
第46章 旧时明月46
藤田三叶深吸一口气,“好,还请谢小姐先行前去那间屋子等待。”反正这栋宅子里都是自己的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量她也逃不出去。
谢宁悠哉悠哉的抱着一捧桃枝进了房间,一路上都是守卫,还真是煞费苦心,从房间的窗户往外望去,院子里还站着两个守卫,本来刚刚还在修剪花枝的园丁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宁默默计算着方位和距离,然后从房间里拿了一个小瓶子,插了一支修剪好的桃枝上去。
“没想到谢小姐还有如此雅兴。”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谢宁心中生疑,这声音像是特意压低嗓音说出来,不怪她熟悉,她女扮男装一开始声音还控制不好就是这样,后面特意去找了那口技人学了点皮毛,说话才自然了许多。
扭头一看,来人除了一个身穿军装的人不认识之外,另外两个都认识,藤田三叶,还有男装丽人芳子小姐。
谢宁敛下眼中的震惊,她记得上次明明打中了芳子的胸口,为什么芳子还活着?
藤田三叶上前一步对谢宁介绍,“这位是金先生,这位是盐泽上将,谢小姐你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和他们谈。”
说罢退到一边烹茶。
谢宁将花瓶放置矮桌子上,漫不经心的道,“不知道两位能够给到我们什么,还是想好了再说,毕竟强逼,哪有让我们自愿合作来的舒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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