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少爷不想说话,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婢女:“你跟他说。”
那婢女低着头,手里捏着帕子,战战兢兢道:“是……是三日前的事情。”
周一:“在这疮出现前,可曾触碰过什么东西?”
婢女的身子抖了起来,低着头说:“我……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没在少爷身边伺候。”
周一看向宋家少爷,宋家少爷拧着眉,斥道:“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婢女赶忙跑了,他看向周一,眉眼之间都是戾气,这样一个人,便是只看他的相貌便知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说:“唧唧歪歪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能不能治?!”
周一语气不急不缓:“我虽是道士,不是郎中,但二者有相似之处,郎中治病要寻病根,而我驱邪除魔,也要寻根问源,知其所以然,方知症结所在。”
“既然贵舍请我们这些人来,想来必是心中有这方面的怀疑,既如此,不妨直言,我们一同弄清楚事情根源,方能尽快解决此事。”
宋家少爷脸上戾气更盛,道:“原来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花架子!”
他看向周一身后的几个师婆端公:“你们上来给我看!”
被踹过一脚的师婆一动不动,她胸膛现在还疼着呢,不知道骨头是不是给踹断了,上去再挨一脚吗?
况且看着宋家少爷的模样,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她也看不出来这宋家少爷是遭了什么报应,上去能有什么用?
不仅她不动,其他几个人也都不动,他们是师婆端公,不是天上的神仙,郎中都治不好的疮,他们哪里能保证治好?
这少爷脾气如此乖戾,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哪里还敢糊弄人。
一百两得不到就算了,别把自己的命赔在这里才是!
见他们不动,宋家少爷大怒:“怎么,我叫不动你们是吗?”
一个端公诚惶诚恐道:“宋家少爷,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小人力量低微,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他又对着老妇人跪下,说:“老夫人,我就是个小小端公,没太大本事,无力为少爷分忧!”
其他几人都跪了下来,磕头认错。
那宋家少爷气得大骂,喊着:“来人,给我把他们打死!”
老妇人说:“承祖,不可如此。”
她对几个师婆端公说:“起来吧,既然没本事,你们走吧。”
几个人毕恭毕敬,赶忙离去。
洪冬冲着站在不远处的道士使眼色,可道士根本不理她,没看到那四个老狐狸都溜了吗?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咬咬牙,跑到道士身边,对老妇人说:“老夫人,他跟我们一样,我们先走了。”
说罢,拉着周一就要走,这时,外面有动静传来,一个大腹便便五十来岁的男子带着一个头戴道巾的道士走了进来,说:“承祖,爹为你请了一位高人回来!”
见到了老妇,他说:“娘也在。”
注意到站在院中的周一三人,尤其看到周一还抱着孩子,面露狐疑:“这是?”
老妇人说:“是我请回来的道士和端公。”
宋家老爷看了周一一眼,摇头,对老妇人说:“娘,这位是碧霄子道长,修为深厚,声名远播,斩妖除魔无数,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他不再看周一,而是对这碧霄子道长说:“道长,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三日前手臂突生红疮,请了数名郎中都没什么用,还请道长为我儿看看。”
那碧霄子道长看了眼宋家少爷的手臂,肯定道:“宋老爷,令郎并非是生病,而是被邪物缠了身!”
宋家老爷微微激动:“道长,当真?”
碧霄子颔首:“自然。”
宋家老夫人忙道:“道长可有办法为我孙子驱邪?”
碧霄子捋着胡须:“区区鬼物,又有何难?”
第135章 五味粥
周一看着院中的碧霄子, 他看起来年岁不算小,黑色道巾下露出的发髻隐有银丝,觉察到了周一的视线, 他转头看过来, 颔首:“道友。”
周一也点点头, 将怀中的元旦放了下来, 抱了一路, 她也有些遭不住了。
元旦抱住她的腿,那位洪端公站在另一边拉着她的衣袖,也不提离开的事情了,好奇地看着院中的另一个道人。
周一也看过去,这个碧霄子道长肯定地说出宋家少爷是邪鬼缠身, 想来定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 她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只见他从挎背的灰色道包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东西, 通体苍青色, 双翅展开,竟是一只陶瓷鸟儿。
他将这鸟儿放在宋家少爷身旁,下一刻, 陶瓷鸟儿中一点红色出现, 飞快地探出, 周一这才认出来那是红色的鸟喙, 形似鹰喙,向下弯折,带着尖勾, 似雾似云,极大,约莫有她大半个手掌那么粗。
鸟喙来到宋家少爷手臂的红疮上, 红喙微张,向下一叨,将红疮中的黑红之炁叨了起来,就像是啄食虫子一般,一口一口把黑红之炁吞入了口中。
渐渐的,宋家少爷的脸上露出舒缓之色,惊喜说:“爹,我的疮好像没那么疼了!”
站在一旁的伺候老妇人的老婆子说:“少爷的疮看着好像是没方才那般毒了!”
老妇人走上前,看着孙儿的手臂,喜道:“真的!这疮开始蔫了!”
宋家老爷赞道:“不愧是碧霄子道长,一出手便有了成效!”
碧霄子面不改色,直到红色鸟喙将最后一丝黑红之炁也叨进了嘴里,他这才收回了手,这时,宋家少爷手臂上的疮已经完全蔫了,宋家少爷大喜过望,道:“不疼了,真的不像方才那样如同被火烧一般了!”
碧霄子看向同是一脸喜色的宋家老爷,说:“宋老爷,我已将令郎疮中的邪气取出。”
宋老爷迫不及待问:“那我儿是不是就好了?”
碧霄子摇头:“疮中邪气已除,但生出这邪气的鬼物还在,若是不斩草除根,令郎疮中的邪气只会源源不绝。”
闻言,宋家三人惊惶不已,宋家少爷伸出抓住了碧霄子的手臂,问:“道长,你要救救我啊!”
碧霄子颔首:“放心,贫道既已来此,便将要此事办妥,绝不容许妖鬼邪物在贫道面前伤人!”
宋家少爷连连点头:“道长说得对,道长说得对!还请道长现在就将那鬼给除了!”
碧霄子:“施主稍安勿躁,鬼物惧怕日光,白日难觅其踪迹,待到晚上,鬼物定会出没,届时才是斩草除根之良机。”
宋家老爷忙道:“好好好,听道长的!”
赶忙对家中下人说:“快去给道长准备房间和吃食!”
宋家少爷补充:“就让道长住在我院子里,挨着我的房间!”
宋家下人忙了起来,注意力从碧霄子道长身上移开,这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三人,带周一她们入宋家的男人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离开!”
他快步走过来,瞪了周一一眼,说:“快走快走,什么本事都没有,难不成还想讹银子?!”
宋家老爷出声:“打发他们一人一两银子吧。”
那人应了是,催着周一她们离开,周一将元旦抱起来,看了眼碧霄子的道包,跟着出去了。
出了宋家,宋家下人摸出了两颗碎银子,丢给她们,阴阳怪气道:“你们运道倒是好,沾了碧霄子道长的光,什么都没做竟还能得一两银子,哼,两个穷鬼,拿了银子快走吧!”
说罢,他转身回了宋家,将门关上。
洪冬咬牙,低声骂道:“真是狗眼看人低!”
她气得不行,扭头就见到高瘦道人将小孩儿放在地上,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不气吗?”
周一伸手把元旦的衣服拉平,闻言,抬头看去,见到了气呼呼的洪端公,想了想,摇头,说:“不气。”
洪冬不理解:“他那副样子,说话那般难听,你为何不气?”
周一起身,道:“他瞧不起的是他心中的那个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洪冬愣住了,一头雾水,看着周一,说:“你在说些什么呀,他心中的你不就是你吗?”
“当然不是。”周一牵着元旦往外走,对洪冬招了招手,洪冬赶紧跟上,于是三人并肩而行,周一说:“在他心中,我应当是一个不讲礼数、没有本事、带着孩子的奇怪又无用的道士。”
洪冬颔首,看着身边的道人,心里有些虚,因为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周一看向她,说:“在他心中,你则是个瘦小的端公,他若是骂你矮小,你会生气吗?”
洪冬想了想,摇头,她是女子,身高已经很是不错了。
周一颔首:“你看,你心中并不觉得自己矮小,所以并不会因为别人这样说你生气,我也并不觉得我是他心中那样的人,那么他所说的话、羞辱的对象在我看来跟我没有关系,我也就气不起来了。”
洪冬若有所思,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碎银子,说:“不管了,反正我拿到了银子,他再不乐意,也还不是给了我钱!”
周一道:“这么想就对了。”
洪冬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心里好受了些,这才注意到她们已经走出了宋家所在的巷子,看着前面,她诧异:“这不是去市集的路吗?你怎么往这边走?”
周一:“中午了,去吃午饭。”
邀请洪冬:“洪端公,不知中午可有空闲?”
洪冬迟疑着点头:“有啊,你要干什么?”
周一笑道:“想请洪端公一起去喝一碗五味粥,不知可否赏脸。”
“啊?”洪冬诧异,“这……不好吧,市集的五味粥可不便宜。”
岂止是不便宜,简直比肉还贵。
周一说:“正好将我手中的这两银子用了,同去如何?”
想起曾经喝过的五味粥的味道,洪冬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说:“若是要喝五味粥,其实我们可以去城外,今日是腊日,城外的和尚会在今日派发免费的佛粥,我们可以去喝。”
如果不是因为她要摆摊卖桃符,她肯定早早就跑去城外领粥了。
周一:“那粥可有市集的好喝?”
洪冬摇头:“这肯定是不能比的。”
周一:“既如此,那便算了,小洪端公也不必心中过意不去,你在宋家的时候为我说话,今日的这顿午饭权当我聊表谢意。”
洪冬呢喃:“那点小事而已。”
可她确实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没多久,她们来到了市集,许是因为临近中午,大多人都回了家中,所以市集的人更少了,周一看到了之前卖馒头和五味粥的妇人,带着二人走上去,在路边临时搭的小布篷子里坐下,点了三碗粥、三个肉馒头。
还去路旁的食肆中点了一盘酱猪肉和一盘炒菘菜,等到菜齐了,她们便在这小篷子里大快朵颐了起来。
咸香的馒头、香甜的五味粥,还有汁水充盈的酱肉,最后吃几筷子菘菜,为这一餐添加些绿意。
等她喝完最后一口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洪冬还在吃,因为吃得太急,额上都出了汗,周一拿出帕子擦擦嘴,元旦也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帕子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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