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怪世界开道观的日常 第144章

第142章 葛牛儿

郁山城外, 乱坟岗中,几朵幽绿的鬼火飘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圈, 圈中是个老妇, 拄着拐杖, 闭着眼睛, 深深地吸着气, 一缕白气从陶罐口飘出,被她吸入鼻中。

旁边的鬼看得眼馋极了,眼睛都要红了,才上前两步,看到老妇, 又退了回去, 不敢惹, 惹不起!

有鬼看向周一, 低声说:“后生,你再去弄点酒来,给我们也尝尝?”

还有鬼冲着周一目露凶光, 看样子是打算来硬的, 还没动手, 老妇便睁开了眼睛, 说:“我看谁敢对他动手?”

于是那个鬼眼中凶光一蔫,缩到一边,灰溜溜跑了。

老妇看向周一, 说:“道士,能不能帮我把这酒搬到我坟前,还有好多, 我得留着好好闻闻。”

她做了好些年的鬼,吃不得也喝不得,生前尝过的饭菜滋味都快忘光了,只有这酒,勉强能闻个味道,让她有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所以,即便她生前并不爱酒味,现在也舍不下这东西了。

周一应了,将酒搬了过去,放在老妇坟前,转身,就看到了少年鬼在一个坟包后探头探脑,周一出声:“葛牛儿。”

少年鬼将头缩了回去,几息后束手束脚地走了出来,左看看右看看,摸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最后才看向周一,说:“那个,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你是生面孔,我从未在乱坟岗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不敢跟你说我的真名。”

周一颔首:“倒也有理。”

少年鬼松了口气,点头说:“就是这个道理!你不知道,我听婆婆说过,三四十年前,有个道士打扮的神来了此地,将这里大半的鬼都捉走了,吓人得很,婆婆便时常用这事来吓唬我们这些新鬼,我们也就不太敢出乱坟岗,也不敢随意跟外来的人、鬼搭话。”

还对周一说:“你看着便是道士的打扮,昨夜又放出了那样奇怪的东西,我一下子就想到婆婆说过的神,以为你就是那个抓鬼的神,给吓到了,冒犯了你,实在是对不住了!”

周一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

少年鬼看向她,说:“你不生气就好。”

周一:“我没生气,我今夜来寻你,是想问你可还要跟我学认字?”

葛牛儿诧异:“你还愿意教我吗?”

周一颔首,葛牛儿眼睛一亮,忙道:“愿意愿意,我很愿意!”

于是周一对他招手:“既如此,我们抓紧时间。”

葛牛儿便欣喜地跑了过来,对周一说:“道长,你可真大气,我还未见过你这般大气的人,我冒犯了你,你都不跟我计较,还要教我写字,你真是个好人,不对,好鬼!”

周一笑了笑,问他:“今日你想学什么字?”

葛牛儿看看她,想了想,面露犹豫,最后下定决心说:“道长,你随我来!”

说罢,他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转身看向周一,道:“你快来呀,我这次不会骗你的!”

周一便跟在了他身后,少年走得不慢,但他要去的地方实在是不近,估摸着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一片黑暗中,前方隐约有房屋的轮廓,想来是个村落,少年并未往村中去,而是绕过了村子,来到了一个小山坡上。

周一跟着他在枯草丛中穿行,突然见他停了下来,听他喜道:“到了到了!”

他扭过头看向周一,指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说:“就是这里!”

说完,他率先跑到了大石边,伸手抚摸着石头,脸上露出了一种珍惜的神情,对周一说:“道长,你能教我这上面的字都是什么字吗?”

周一走了过去,借着少年的鬼火,发现石头上刻着两行字,再仔细看看,竟然是一首诗。

她念了出来:“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葛牛儿激动道:“是这个,就是这个!”

“我好久都没听人读出来过了!道长,你能不能告诉我每个字都是什么字,是什么意思,应该怎么写?”

不过二十一个字,周一颔首,立刻便解释了起来:“第一个字是‘草’,是昨日你学过的。”

葛牛儿连连点头:“我知道,不过我也就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六七和三四,其他的我就不知道。”

周一便教他‘铺’字,因地上都是枯草,没有可以写字的地方,她便捡了石子儿在大石头上,写完一个字,她看向一动不动的葛牛儿,葛牛儿小声说:“道长,我拿不起地上的石子儿。”

周一诧异,昨日葛牛儿便拿了石子儿写字,她当时以为葛牛儿毕竟是十年老鬼,想来身上有些不凡之处,却没想到葛牛儿今夜就拿不起石子儿了。

葛牛儿解释道;“我们这些鬼,只有在乱坟岗的时候才能碰到些小物件,离了乱坟岗,便什么都碰不到了。”

竟是如此,虽不知其间的原理,周一还是说:“既然这样,我们便将这诗抄录到乱坟岗,再教你如何?”

葛牛儿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周一左右看看,在地上捡了一片宽大的枯叶,入手厚实,看样子像是广玉兰的叶片,可惜周遭黑暗,葛牛儿在侧,她也不敢用日炁照亮寻这树。

拿着叶片,她走到了石头前,看向上面的这首小诗,一边以炁为笔在叶片刻写着字,一边问:“你知道这首诗是谁写上去的吗?”

在这荒野小山的石头上竟然有一首诗,读起来颇有意境,让人回味,便不能不让人好奇这诗是谁写的,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将这首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这石头上。

葛牛儿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叶片上的字,说:“是个老人家,那时候我还没死,在为老爷放牛,正好牛走到了山脚,我就见到那老人靠坐在大石头上,我还以为他摔了,或是被蛇咬了,喊了他几声,他招手让我上去。”

“上去后,他才跟说他只是有些累了,坐在这里歇歇脚,远远的见到我在放牛,觉得我很有意思,要送我一个东西。”

周一静静地听着他说,葛牛儿眼中露出了回忆之色,他看着便是少年模样,此前也一直都是很机灵的样子,这一刻,周一终于从他身上看到了岁月的痕迹,那样的怀念之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能有的。

这个年纪的人,无论前头的十几年如何,对他们来说,往后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好似乎是必然的。

他们的身体在一日比一日的强壮,他们的大脑也在一日比一日的成熟,所以少年人是不会回头的,他们只会往前,满怀期待地去迎来自己成人的那个时候,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

只有在真正的长大,踏入了成人的世界,摸爬滚打之后,他们才会回望来路,才会发现固然年幼时候有种种不堪,可那样纯粹的自己似乎已经在路上消失不见了。

纯粹的快乐,纯粹的愤怒,纯粹的悲伤,纯粹的世界……一切都在消散,似乎那只是年幼时的梦幻泡影,在成人的世界中一触即破。

周一终于相信他的确已经死了十年了。

葛牛儿伸手去摸石头上的字,并不能摸到,但他还是摸着,说:“这首诗就是他送给我的东西。”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说:“我很少收到别人的东西,只有在生辰的时候,阿娘会为我煮一个鸡子,有时候我活儿干得好,遇到老爷少爷高兴了,可能会赏我一口吃的,我没有想过,会有读书人送我一首诗。”

他看向周一:“你知道吗?便是从小念书的少爷都不会作诗呢,也没有人为他写过诗,但是我有了!”

周一颔首:“这的确很难得。”

葛牛儿又看向了石头,有些开心:“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那日那个老人家只给我读了一遍这首诗,也未同我说这诗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就离开了。”

“我不想这诗被雨冲掉,所以我就去庄子里找人借了錾子,将每个字都刻了上去。”

他问周一:“我有刻错字吗?”

周一看着石头上的诗,摇头:“没有。”

上面的字笔画虽然有些断续,但的确是没有错漏的。

葛牛儿松了口气:“没错就好,我当初刻的时候,可下了好几场雨,有些地方都给雨冲淡了,我就怕自己刻错了。”

周一问他:“这么些年,你未寻人教过你吗?”

葛牛儿:“当然寻了,可读书人太少了!尤其是我们乱坟岗,前些年,我好不容易遇到个会认字的,却只是个账房,根本看不懂诗。”

他看向周一:“道长,你都认得这些字,也读得懂这诗吧,能跟我说说吗?”

周一颔首,叶片上诗已经誊写完毕,她说:“这诗写的是草地上晚风中,笛声飘扬,人归来吃饱了饭已是黄昏后了,他蓑衣未褪便卧在了草地中,明月照在了他的身上。”

葛牛儿脸上再次露出怀念之色,接着有些疑惑:“可我不会吹笛子,放牛归家后,我也不会在外歇息。”

周一沉吟:“诗人写诗有时候并非全然写实,为了意境、平仄,会做一些加工,那位老人想来从你身上得了灵感,自己又添加了些东西,才写下了这首诗吧。”

葛牛儿恍然,又开心起来:“原来是这样!”

看向周一:“道长,你教会我这首诗便好了!”

周一颔首,“我们先回乱坟岗吧。”

回到了乱坟岗,许是假神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远远地便见到一大片幽绿的鬼火,看着让人心惊,周一忍不住问葛牛儿:“你们这乱坟岗为何会有这么多鬼?”

葛牛儿并不奇怪:“死的人多,自然鬼就多啊。”

是这样吗?

自然不是,郁山县的人口看着虽比常安县多,可也没到多出好几倍这样的程度,常安县外也有类似乱坟岗的地方,也没见有这么多的鬼出没。

这里鬼的数量实在有些惊人了。

周一跟着葛牛儿再次入了乱坟岗,四处看着,一时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之处,莫非是她多虑了?

第143章 黄荷花

死气沉沉的日头下, 一个老妇在赶路,她走得很专注,只看着自己眼前的路面, 面容上有几分被隐藏起来的急切。

黄荷花看看前方, 心里很着急, 怎么还没到啊, 明明她记得走不了多久就能到家了, 为何现在都还没能看到那棵生在村口的高大社树?

她扭头看向身后,泥巴路弯弯曲曲往后延伸,路旁的草木有气无力,就像是被霜打过了一般,路上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她心里更急了, 这种急中还带着一股没由来的强烈恐惧, 她隐约知道, 如果自己不快点回到家里,就有什么东西要追上来了!

于是她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虽然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后头的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似乎知道了她在跑, 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她跑得也就越发快了。

快一点, 再快一点,千万不要被抓到了,要是被抓到了, 她就会……就会……

就会什么,她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并不清楚,但跑快点准是没错的!

终于她看到前面有屋子了, 方才前头分明还什么都没有,现在就突然出现了屋子,而且似乎是她家,又不是她家,她觉得有些不对,但强烈的恐惧感驱使着她,让她慌不择路地跑过去打开门。

她躲在了窗子旁,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屋子外是个小院,中间摆着一个大大的木桶,比她还高,桶上盖着盖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也不关心,只是看着院门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她感觉到那个东西过来了。

这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受,她只知道,随着那个看不见的东西逼近,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它走入了院门,来到了院子里,黄荷花摒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紧张地看着院子里,那个东西在哪里?它不是已经快到门口了?

对了,门口!

她好像没有关门!

猛地扭头看向大门的位置,果然看到门虚掩着,惨淡的光穿过门缝照了进来,在地上打出一道细细窄窄的光带,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大了,门内的光消失了一截,这表示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口!

它就要进来了!

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眼睛四处在屋中找寻,窗子太小了,她钻不出去,屋子里连个柜子都没有,她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恨不得这个时候的自己突然变成一只鸟,哪怕是一只耗子也好,就能从窗子里跑出去了!

突然,外面传来砰砰的声音,原本暗下去的门缝再次亮了起来,那个东西走了!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