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救人救鱼
清晨, 太阳还没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口鼻呵出的白息转瞬融于了雾气, 便是没有风也冷得人禁不住缩起了脖子。
但郁山县已经热闹起来了, 越是临近元旦, 城中的人就越多。
等洪冬小跑着到市集的时候, 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她将自己的小摊摆好, 就看到自己的同行——一个师婆跟一个婆子低声嘀咕着,她赶忙侧着耳朵细听,二人的声音在这略显嘈杂的市集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死了?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有个亲戚在里面,他跟我说的,今早灵堂都安置好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我跟那边说好了, 这么分。”
洪冬没看到她比划的手势, 只听师婆惊呼:“要分这么多!”
婆子低声:“是多了些, 可也得看是谁家的生意,干一次就顶你干好几月,若不是我不会你们这些道道, 我都想自己上了, 你要是不乐意, 我找别人去了。”
师婆忙道:“乐意乐意!”
二人又嘀嘀咕咕说了些话, 洪冬就见到明明才来市集的,且一张桃符都还没卖出去的师婆赶忙将摊子给收了,跟着婆子朝外走去。
她想了想, 反正自己的生意也不好,不如跟上去看看?
于是破布一兜,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一开始路上的人不少, 跟在人后倒没什么,可走到后面路上越发冷清,怕被发现,她就不敢跟得太近了,只好远远地缀着。
见到师婆跟婆子一起走到前面拐入了岔路,她赶紧跑过去,看着这宽敞的岔路,心里嘀咕,怎么到宋家来了,莫非宋家死人了?
她试探着往前走去,远远地就看到宋家大门口挂上了白帛,宋家竟然真的死人了!
再往前走走,前头二人也到了宋家大门口,那婆子敲响了门,不多时,门便开了,一个宋家下人探了个头出来,左右看看,洪冬躲到了旁边,再探头出来的时候,听到那人对师婆说:“……少爷是昨夜走的,今早老夫人就让家里去请师婆端公,你是第一个来的,快跟我去见管家。”
师婆却并不急着入门,赶紧问:“我先前来过宋家,说是宋家少爷被……脏东西给……”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担心的神色:“你跟我说说,人是怎么死的,到了主家面前,我才知道该怎么说话啊。”
那人本来还有些不耐,闻言,也低声说了起来:“我不在少爷院里伺候,倒是听人说了,人确是被脏东西给害死的,说是昨夜那院子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后来扯着喉咙喊人去点灯。”
“你说怎么着,两个壮汉,寻常的门不过几下就能撞开,昨夜硬生生撞了半刻钟都撞不开门!”
“最后好不容易把门撞开,进去之后,人躺在地上已经没有气了,手上脸上都生满了疮,一个个全破了,流出脓水,吓人得紧!”
听到这话,洪冬给恶心得不行,看那师婆跟婆子,也都是一副吓到的样子,师婆问:“真是脏东西?莫不是什么脏病,会传给人的吧?”
话落,师婆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那婆子也是,宋家的下人也愣住了,喃喃道:“不……不能吧。”
师婆连连摇头:“这生意我不接,你们另外请人去。”
宋家下人拉住了她,比划了个数:“少说有这么多银子呢!”
师婆心动了一瞬,还是挣开了,说:“再多的钱,也得有钱拿才是。”
师婆匆匆走了,那婆子也跟着离开,路过洪冬的时候,师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洪冬摸摸鼻子,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眼宋家大门,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小命更重要,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到了半上午的时候,宋家少爷被鬼害死的消息就传遍了市集,一个个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宋家少爷平日里多么多么可恶,怎么怎么害死了人,才会有鬼索命。
只是有人说这宋家少爷是吊死的,有人说是起夜在马子里淹死的,有人质疑,说马子不过那么大点,怎么能淹死人?
那人便说自然是被鬼迷了,一时间这个死法竟然在市集上广为流传,大家都以为这是真的。
洪冬在心里嘀咕,宋家可是郁山县最富贵的人家,能允别人这么说他家?那少爷昨夜才死,今日身死的消息就传遍了,宋家老爷都不管的吗?
过了会儿,宋家人竟然来了市集,要请他们这些师婆端公去宅子里做法事,价钱自然不低,就连今日晨间的那个师婆都心动了,人一多,洪冬也顶不住了,便混在他们中间,跟着一道去了宋家。
入了宋家,到了灵堂前才发现,宋家少爷果然死了,只是这少爷死了,老爷跟老夫人竟然都不在,只有些下人远远站着。
洪冬心里嘀咕,这宋家怎么这么怪呀!
这边开始做法事的时候,宋家大门口,高高瘦瘦的道人身上挎着个竹篓和道包,来到了宋家门前,敲响了门,有人开门问:“你是何人?”
门口道人:“我为昨夜之事而来。”
开门的宋家下人想起昨夜的事情,打了个寒颤,说:“你等等,我去禀告老爷!”
宋家一处偏僻小屋中的地下室内,身穿绸袄的宋家老爷痴痴地望着身前四分五裂的四口大木桶以及流了一地的荏油,口中喃喃:“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的心腹,宋家管家父子二人正拿了勺子在地上努力舀着油,可这地下室的地并未铺就石板,全是泥巴,过了一夜,漏出来的荏油早已经浸入地里了。
二人手中的勺子除了被油泡稀的泥巴之外什么都舀不起来,可他们也不敢停下,昨夜他们父子二人才入了这里,今日上午便发现其中的荏油都漏了,若是老爷要找人担责,必是他们。
因为惊惧,二人只埋着头,根本不敢跟宋家老爷说话。
这时候,上面传来声音,“老爷,门外有个道士求见,说是为了昨夜的事情来的!”
道士,道士!
听到这两个字,宋家老爷一下子回过神来,道:“是他,是那个道长,他肯定知道我这里出事情了,所以就来了!”
他抬头说:“快请道长进来,不不,我亲自去迎!”
他笨拙地爬上了梯子,匆匆跑到了大门口,见到了站在门口的高瘦道人,先是一愣,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有有些陌生,心里的急切让他把这一丝眼熟抛在脑后,至于陌生,那也是应当的,毕竟多少年未曾见过了,他匆匆迎上去,说:“道长,你竟还是这么年轻了!”
周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留有自己一丝炁的方向走去,见她知道方向,宋家老爷更是肯定了她的身份,小跑到周一身旁,道:“道长,你来得太及时了,那些装荏油的桶都碎了,荏油流了一地,你看是不是要重新布置一番?”
周一道:“到了再说。”
宋家老爷不敢质疑,连连点头:“道长说的是,道长说的是!”
他跟在周一身边,气喘吁吁,却还是道:“方才见那些桶都破了,我是魂都散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好道长来了!”
周一并不说话,只是往前走着,没多久,便到了地方,入了屋中,宋家老爷殷勤道:“道长,我来给你放梯子!”
对旁边的下人说:“快,把梯子放下去!”
下人唯唯应是,放下了梯子,周一踩着木梯到了地下室中,见到了蹲在地上用勺子舀油的父子二人。
父子二人见了她,一脸诧异,又见到后头下来的宋家老爷,管家忍不住开口:“老爷,这是——”
宋家老爷打断他的话:“这是道长,你们做好你们的,其他的事情莫管!”
管家便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
宋家老爷看向周一,殷切道:“道长,你看这要怎么才能复原,可要我差人去运四个木桶来?”
周一不发一言,径直走到了正中的木桶前,宋家老爷跟了上来,见周一伸手去开桶盖,赶忙伸手帮忙,小心地把桶盖靠在一旁,他探头看向桶里,桶里装着清水,清水中是一条巴掌大小的白色小鱼,此刻翻着肚皮,一动不动浮在水面上,他说:“道长,我家里按着你当年说的做,每月都给这桶中换水,不知道为何,这鱼竟一年年越变越小,今日一看,这鱼竟已经死了。”
“道长,这鱼是不是也要换一条?”
周一伸手将桶中的鱼捞在了手中,轻轻放入腰侧的竹篓中,与此同时,清冽的水在竹篓中生出,渐渐将鱼没入其中。
宋家老爷眼巴巴地看着周一,周一转身来到梯子旁,蹬梯而上,宋家老爷不解,匆匆跟了过来,爬上梯子,来到地面,拦住了走到院中的周一,“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就要离去了吗?可荏油要怎么办?”
周一看着他,道:“你可知,你要的荏油是怎么来的?”
宋家老爷一愣:“道长,你怎么会问这个?荏油是你帮我家中造的啊,再说了,不过是要费些人罢了,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不过是费些人罢了,听到这话,周一无声吸了口气,看着这个脑满肠肥的人,道:“既如此,你便也体会一下精气被抽走的感觉吧。”
说罢,她伸手一点,宋家老爷头顶百会穴处的炁顷刻间消散了大半,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起来,惊慌道:“我是怎么了?为何突然手脚就没了力气?来人,来人啊!”
身后传来宋家老爷慌乱的声音,周一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离开了宋家,她打开竹篓的盖子,看向其中翻着肚皮一动不动的白鱼,好在它身上还能看到些许炁,于是指尖探出一丝炁,与其身上的炁相触、融合,再缓慢地渡入鱼身之中。
正好临近中午,城中家家户户都生起了火开始造饭,街上烟火气浓,周一一手搭在竹篓上,在路上买了六个馒头,踏着烟火气走到了城郊。
这里有一个大宅子,宅院前写着常青坊三字。
她走到门口,敲响了门,门被打开,一个护院走出来,看看左右,一脸狐疑:“奇怪,怎么没人?”
周一站在他身边,一层炁萦绕在这人双眼处,蒙蔽其视线,让其对自己视而不见。
她入了坊中,这坊中一切跟她在田大勇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来到了一间屋宅前,屋子大门被锁着,一丝水炁入了锁芯中,下一刻,锁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开了。
将锁放入一旁草地之中,她入了屋中,果然见到了几个大木桶,走到第一个木桶旁,抬手将桶盖打开,里面是空的,第二个,清亮的油上是一张熟悉面孔,只是比起几日前,甚至比起梦中,这张脸要更加瘦削一些,双颊都凹陷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光让他的眼皮颤动,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周一,呆了好几息,才终于反应过来,惊道:“周道长,你怎么在这里?!”
桶中的人便是安生,他完全反应了过来,在油中挣扎起来:“周道长,救救我们,求你救救我们!”
周一对他嘘了一声,低声说:“放心,我就是来救你们的。”
安生立刻闭上了嘴,周一的炁入了油中,将绑着他的绳索解开,安生惊异地看着她,周一伸出手说:“来,自己也用些力,我将你拉出来。”
安生赶忙伸出了手。
将人拉出来后,周一又将安铁木和安有福从桶中救出,三人被关在桶中的时间还不算长,虽然都瘦得不行,但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要被救出去了,所以精神还算好。
周一继续往下,打开了桶盖,看到了在里面已经瘦得几乎只有皮包骨的人,从他的眉眼依稀可以辨认出,他是田大勇梦中出现过的少年——乌东。
安生三人凑了过来,见到了乌东,安生道:“旁边的桶里还有一个人。”
周一将旁边的桶盖打开,勉强可以辨认出里面的人就是田大勇。
安生叹道:“一开始我们还能见到他们,后面几日,他们就没有了声息,这两日,那些人连吃的都不给他们了,就等他们彻底落气,将他们抬出去扔了。”
安铁木伸手在乌东的鼻子处探了探,说:“他还没死,他还有气!”
安有福去探田大勇的鼻息,也惊喜道:“他也还有气!”
三人看向了周一,三张瘦巴巴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安铁木说:“周道长,我们可以救他们吗?”
安生拧眉道:“可他们这个样子,肯定走不了路,我们三个又没什么力气,道长只有一人,怎么能把他们带出去?”
三个人都犯起了难,周一点出两道炁,说:“只能让他们自己走出去了。”
两道炁入了二人身中,穿过血肉来到经脉,遍及二人四肢,周一微微拧眉,额头溢出薄汗,控制着二人从桶中站了起来。
周一说:“劳烦你们,帮他们出来。”
三人正惊愕不已,听到这话,赶忙上前,把二人从桶中搬了出来,手忙脚乱把他们手脚的绳子解开,看到二人还闭着眼睛,像是根本没有醒过来的样子,却能好好地站在地上,都是一脸惊奇。
周一对他们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控制着田大勇二人往外走,一开始二人走得歪歪扭扭、同手同脚,多走几步,她找到了感觉,二人便走得顺当了起来,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古怪。
毕竟人走路都是躯干带动四肢,没有人是四肢带动躯干的。
安铁木三人愣愣地看着,周一催促:“走了。”
三人这才跟了上来,一出屋子,三人便冷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周一看到他们湿漉漉的衣裳,说:“是我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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