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立刻道:“这不关我的事啊!”
就算眼睛睁不大开,他还是努力为自己辩解:“我都是听上头的话,老爷少爷让我这么干的,我只能这么做了,我要是不做,说不准被泡在油里的就是我了!”
“对对,我不听话,肯定会被泡在油里的!”
“老爷和少爷可狠了,你要报仇,就去找老爷吧,都是老爷让我干的!”
他哭哭啼啼说:“我就是个下人,主家硬要我做的事情,我不能不做啊!”
那人问他:“被你泡在油里的人,你可曾还记得?”
他连忙点头:“记得记得!”
他说:“头两个是坊里的伙计,我们坊里是有规矩的,入了坊里前三年便不能归家,以防他们将坊中的事情泄露了出去,那两个伙计年岁小,不听话,在冬至那日翻了墙想出去,坏了坊中的规矩。”
“我本来想只扣他们月钱就是,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最看重的就是月钱了,扣他一两月,他们便肯定不敢再犯了。”
“但这事偏偏被少爷知道了,少爷就说要把他们泡在荏油里,我也觉得奇怪,可少爷就要我这么做,我也没办法啊!”
“后头三个是入坊里来偷东西的——”
那人打断他的话:“偷东西?”
管事心里一突,改口:“不是不是,是来寻人的,被坊中护院给抓住了,禀了老爷,老爷也让把他们泡在油里。”
那人问:“他们要寻的人呢?”
管事不敢说话了,那人又问了一次,好像不问出来不罢休一般,管事顶不住,这才说:“死……死了。”
他哭嚎道:“不关我的事啊,也不是我杀的!”
“是老爷和少爷说的,说那个疯子知道我们坊中的荏油是怎么造出来的,就让人把他杀了,给丢到乱坟岗去了!”
那人问:“你们的荏油是怎么造出来的?”
管事道:“就是磨成粉蒸了再压出来的。”
“最上等的荏油呢?”
管事:“那只有老爷和少爷才知道了。”
见他是真的不知道,周一仔细问了他们杀人的日子,还有那疯子大致模样,转身离开了。
来到屋外,请了一缕风,将她带到了城外乱坟岗,远远的便见到了一朵朵漂浮的幽绿鬼火。
她往前踏入了乱坟岗中,四处找寻,没多久,一朵鬼火飘到她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长,你在找什么?”
周一抬眼看去,是找她学诗的葛牛儿,少年的脸色虽还是惨白,但带着喜色,对周一说:“这片地方,没有什么是我葛牛儿不知道的,你跟我说,我帮你找!”
周一看了他一眼,将疯子的事情说了,葛牛儿还没开口,旁边就有声音响起:“我知道我知道!”
扭头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鬼,周一看向他周围,不知不觉间,自己身边竟然围了这么些鬼了。
上了年纪的鬼从群鬼中挤了出来,笑呵呵地说:“道长,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他是被宋家的人弄来这里的,当时还没死呢!”
“我看着宋家人将他杀了,抛在了我们乱坟岗!”
他看着周一嘿嘿一笑,“道长,我可以给你领路,你能不能给我带一坛酒,就是你上次给鬼老太带的那种酒,可太香了!”
听到这话,周围的鬼都喊了起来:“道长,我也知道,我给你引路,我不要一坛酒,只要一壶就行!”
还有鬼说:“我也知道,我一壶都不要,只要一杯!”
喊着一壶酒的鬼立刻看向那鬼,瞪圆鬼目:“你找打!”
要一杯酒的鬼梗着脖子:“就准你抢酒喝,不许我抢?”
两个鬼动起了手,打成一团,其他鬼把他们赶了出来,在周一面前踊跃竞价,最开始喊价的老鬼气急败坏:“丧良心,你们都丧良心了!”
葛牛儿凑到周一耳边小声说:“道长,我也知道那个地方,我给你带路,不要酒。”
霎时间,一群鬼齐齐扭头,怒视葛牛儿,葛牛儿缩了缩脖子,往周一身后躲了躲。
老鬼骂葛牛儿:“你不爱喝酒是你的事情,作甚要拦着我们的好事?!”
葛牛儿探个头出来:“道长教我识字,对我有恩,我要报答她!”
第155章 乱坟岗的变化
失去了讨酒的机会, 群鬼不甘不愿地散去了,周一跟着葛牛儿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葛牛儿道:“道长, 就是这里。”
月光洒下, 将眼前的空间照亮, 葛牛儿站在周一身边, 很是诧异:“咦, 这地方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小心伸手往前一摸,什么都没发生,于是惊奇道:“不黑了,真的不黑了!”
他转头对周一道:“道长,你还记得这里吗?”
周一颔首:“我记得。”
不过才过去几日, 她当然记得很清楚, 前些日子, 这里还是一片浓黑, 连她的炁都进不去,古怪得很,可现在眼前这片地方除了没有鬼火在其中漂浮之外, 看着同乱坟岗的其他地方竟并无什么区别了。
葛牛儿探头探脑, 踮脚看着前面:“原来这里面竟然是这个样子, 没有坟墓, 只有个大坑!”
“怪不得他们宋家喜欢把人扔在这里,多方便啊,抛进这个大坑中就行了, 既不用挖坑,也不用覆土。”
周一往前走出一步,葛牛儿吓了一跳, 赶忙拉住她,说:“你要做什么?”
周一:“我进去看看。”
葛牛儿把她拽得更紧了,“道长,不能进去啊,虽然这地方看着好像正常了,可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又变了?”
“要是进去的时候又变成以前那样,你就出不来了!”
他抓着周一不肯松手,周一说:“没事的,我快去快回。”
葛牛儿使劲儿摇头:“不行不行!”
他们身后也传来声音:“就是,不能进去!”
二人扭头,见到了一朵鬼火,火后是拄着拐杖的老妇,她挥舞着拐杖,健步如飞,走到周一身前,看着眼前的空间,说:“年轻人,这地方可不是能去的,这些年老婆子我见到多少不信邪的鬼都往这里面跑,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了,现下看着倒是正常了,可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一问她:“可前些日子我见到过两个女鬼从里面走出,她们看着也并无不妥。”
老妇把拐杖在地上拄了拄,说:“她们的尸首在里面哩,跟我们不一样。”
老妇看向周一,问:“你要寻的那个人是你的谁?”
周一:“听说过的人。”
老妇:“?”
“不是你弟弟?”
周一摇头:“不是。”
“就只是听说过?”
“是。”
老妇:“可是有人托你寻他?”
周一:“没有。”
安家坝三人死里逃生,慌乱之下,还没来得及跟她说疯子的事情。
老妇脸上立刻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周一,“他跟你都没什么关系,你寻他做什么?”
周一:“我听人说起了他,知道他被人杀了,想来确认。”
老妇:“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老妇叹气,看向前面:“你以为他还能活?”
“宋家人下手可狠了,说杀人是真会割脖子的,便是当时那口气没落下去,这些天了,肯定也死透了。”
周一颔首:“您说得有理。”
老妇便道:“既如此,便别进去了。”
“是啊是啊,你要是进去了,我们该找谁要酒啊?”
身后再次传来声音,扭头看去,竟又是一片鬼火,老妇双目一瞪,怒视群鬼:“你们来做什么?”
朵朵鬼火颤动,站在前头的老鬼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壮起胆子说:“鬼老太,莫非只许你寻他,不许我们来?”
“你虽是最厉害的,年岁也是最大,可、可你已经得了一罐酒了,这次该轮到我们了吧!”
他身后,群鬼吵嚷起来:“是啊,该到我们了!”
“我们也想闻闻酒味!”
老妇把手中的拐杖敲得梆梆作响,“你们要做什么?!谁说我是要酒来了?我才没这么没脸没皮!我是看着这个后生,不让他干傻事的!”
老鬼:“我们没脸没皮?你都得了一罐酒了,当然不用求酒了!”
“还你看着他,你老胳膊老腿的管什么用?我们能拉着他不让他进去呢!”
群鬼嚷道:“就是就是!”
说着,老鬼就走了上来,拉着周一的手臂往外走,说:“后生呐,你要寻的那个人就在里面,那日是黄昏的时候,宋家人把他押到这里来的,我的坟就在这旁边,看着他们将人的脖子抹了,推进了坑里,你就不用进去看了。”
周一顺着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老鬼松开手转身看向周一,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说:“那什么,后生,我们没帮上你什么忙,你看着就比我们厉害,比我们有本事,我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你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有没有不待见的人,仇人最好了,只要在郁山县里,我们可以夜夜帮你去吓唬他。”
“没有这样的人也不打紧,我们这些鬼以后都听你的,认你做我们的头,只要……只要你能给我们闻一闻酒就行。”
“是啊是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头儿!”
周一看看老鬼,再看看老鬼身后的群鬼,道:“你们竟都这么爱喝酒?”
那日拿酒来此,不过是当时太晚,买酒方便些,且这里这么多鬼,总能找到一个爱喝酒的,没想到竟然引起了群鬼相争,以至于到现在,这些鬼还对酒念念不忘。
“这……这……”老鬼叹道,“既做了鬼,怎么能不爱酒呢?”
“不信你看鬼老太,她可是个婆子,不也爱酒嘛,你给的那罐酒,她一点都不让我们闻呢!”
老妇反驳:“我不让有用吗?那酒气飘出去,你们莫非一点都没闻到?”
老鬼不说话了,老妇看向周一,见周一脸上有疑惑,道:“想必你做鬼还没多少日子,所以对有些事情不清楚。”
“这鬼啊,是什么东西都吃不了,饿死的鬼呢,便日日都饿着,永远填不饱肚子,若只当几日的鬼,就投胎去了,倒也好,可我们这里好些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鬼了。”
“鬼做得越久,便越没意思,一开始还能闻到些滋味,到后面,什么都闻不到了,香的臭的,就是把我摁在里面,我都闻不到一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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