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觉得不对,一问之下,才知道两个小姑娘竟说了这样大不敬的话。
婆子看向老叟:“老翁,你看着便是极老练的人,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求你帮帮我们呐!”
老叟听了只觉得头大,道:“你们……这……在河上怎么能说这些胡话呢?”
中年男子:“小女顽劣,还望老翁相助!”
“唉!”老叟叹气,说:“往前走走看吧,说不得娘娘只是吓唬吓唬人罢了,若不是,便将我船上的鸡供奉给娘娘,娘娘吃饱了,许是就没事了。”
一船的人都对老叟道:“多谢老翁/叔!”
老叟便撑船往前走,问站在他身旁的周一:“道长可怕?”
周一看着黑沉沉的水底,说:“怕倒是不怕,心中却有几分好奇。”
老叟:“好奇?”
周一指了指水中,对老叟说:“老丈你看,一路行来,河水青绿,船附近多有小鱼游弋,而此刻,河水黑沉,小鱼也不见了踪迹。”
老叟赶紧看向水中,惊道:“果真如此!”
周一对水中道:“河神娘娘若是在此,又不准备放我等离去,不如出来一见吧。”
话音落下,便见到河水中的黑色越发深广,就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从水中往上浮起,接着,船动了起来,老叟喊道:“水下有东西!”
的确有东西,庞大的阴影从两艘船下游过,来到两艘船前,一个青黑的东西从水面浮出,越来越高,水从两侧哗啦啦落入河水之中。
后侧的船上传来惊恐叫声,年轻船夫噗通一声跪下,在船上磕头:“河神娘娘恕罪,河神娘娘恕罪!”
周一转头走向船舱中,元旦扑了过来抱住了她,她一手搂住小孩儿,一手摸摸小黑驴的脑袋,将两个小家伙安抚了一番,这才转身,再看向船头的大家伙,跟她想象中的大鱼不同,这是一只巨龟。
它的吻部尖圆,脖子上有青白的斑纹,一道一道,并不规则,偌大的龟壳并未完全浮出水面,仅仅只是这部分,便已经跟一艘乌篷船差不多大小了,的确是一只前所未见的大龟。
船头的老叟也跪了下去,将早早备好的鸡抛入了水中,鸡是活的,落入水中便挣扎不休,巨龟伸出脖子张开嘴巴一咬,便将一只鸡给吞入了腹中,连咀嚼都不用。
周一怀疑,这么大的体型,两只鸡能喂饱它?
显然是不能的,吞下了一只鸡的巨龟并没有沉入水中离去的打算,它扭动脖子,看向了周一他们后侧的船上,尖圆的鼻子下,嘴巴张开,发出低沉的声音:“妻。”
“啊!”
老叟扭头看向后侧的船,慌乱道:“河神娘娘是来要它的妻子的!”
这么说来,这只巨龟不是母的,倒是只公的。
但这并非重点,除了周一以外,两艘船上的人都吓得两股颤颤,这龟实在是太大了,若是它想,顷刻便能将两条小船掀翻,再将人吞吃入腹。
后侧的船上传来了动静,年轻船夫说:“快,你们两个谁说要做河神娘娘妻子的?快跟河神娘娘离去!”
两个小姑娘吓得抱在了一起,只是哭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样大的龟,还生活在这样深的河里,人下去了,肯定就死了。
年轻船夫催促道:“快呀,你们若不下去,河神娘娘发怒,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
中年妇人看向了中年男子:“老爷!”
中年男子看着两个女孩儿,闭上眼睛,道:“青儿是亡兄之女,亡兄将其托付于我,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亡兄的血脉断绝!”
说罢,他扭身入了船舱之中,悲痛的声音传出来:“夫人,云儿为你我亲生,我心中难忍悲痛,不忍见其离去,你让云儿去吧。”
其中一个小姑娘哭喊起来:“我不,我不下去,爹,云儿不想下去,爹,你救救云儿!”
中年妇人抱着女孩儿,冲着船舱里苦苦哀求,船舱里的男人不为所动,只催着将自己女儿投入河中。
周一看着,突然道:“河神为龟,难辨人的雌雄,于河神娘娘而言,其妻并非只能是女子,男子亦可。”
话音落下,另一艘船上的哭喊戛然而止,两艘船上数人齐刷刷看向了她,周一看着另一艘船的船舱道:“舱中的老爷,你若愿替两位小姑娘为河神娘娘之妻,亡兄的承诺、对孩子的慈爱便能两全了。”
河面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159章 大龟
河面上雾气稀薄, 巨龟浮出水面,霸占了正中的河道,头往前伸出, 盯着一船的人看, 两只眼睛分布左右, 斜斜向上, 看起来便是细长的吊梢眼, 给人一种凶戾之感,再配上其硕大的体型,在这只能依靠着小小乌篷船的河面上狭路相逢,无怪会让人恐惧到绝望,除了顶礼膜拜, 奉上供品, 等待结果之外, 再做不了其他。
两艘船的船夫早已跪在了船头, 原本希冀两个说错话的小姑娘能自己投入水中,来平息河神娘娘的怒火,让他们平安过去, 此刻却忍不住都看向了船舱之中。
确切地说, 两艘船上, 船舱外所有人都看着黑色油布船舱, 里面迟迟没有动静,船舱外本是跟在中年男子身边的年轻小厮看向周一,问:“不知阁下说的可有依据?”
于是人都看向她, 周一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巨龟,道:“河神娘娘, 你既是来索要妻子的,想必是有心仪之人,不如指出那人是谁,让他陪你就是。”
这巨龟果然能听懂人言,黑色的吊梢眼盯着船上的人看,周一道:“船舱中的老爷,还不出来,莫非是想要避开吗?”
中年男人再也躲不下去,从舱中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立在船上,正对上巨龟的头颅,吓得脚下一软,船身本就晃荡,他一屁股坐在了船板上,发出了声响,巨龟也就看向了他。
年轻船夫低呼:“河神娘娘真的在看他!”
中年男人脸色惨白,仰头看着巨龟,浑身都在发颤,嘴唇嚅动,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巨龟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了年轻小厮,小厮发出一声怪叫,瘫软在船上,接着它又看向了四个女子,视线直接略过两个瘦小的小姑娘,落在了……婆子身上。
婆子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结结巴巴说:“娘、娘娘,我是老婆子了,我都生不了孩子了,当不得娘娘的妻子!”
巨龟的眼神冰冷,看着这一船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接着,它抬起头看向了前头船上的周一,下一刻,它往下,沉入了水中,低头看去,只见到黑影沉入水中,朝着后头游去,渐渐消失。
两条船上的人不知所措,婆子问:“河神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船夫猜测道:“许是……没看上吧。”
老叟擦擦额头的汗,站起来,说:“就是没看上。”
他看向后头,远远望了望,说:“河神娘娘走了。”
听他这么说了,两条船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四个女子抱在一起,后怕地哭了起来,年轻小厮赶忙跑到中年男子身旁,将人扶了起来。
中年男子低头匆匆入了舱中,隐约能看到他的衣摆有水迹。
周一收回视线,回到舱中,刚坐下,元旦就扑到了她怀中,周一轻抚着她的背,听到小孩儿说:“师叔,好大的龟啊!”
“它真的走了吗?还会出来吗?”
周一的视线落在了脚下船板上,一丝水炁在水中游弋,河底巨大的阴影紧随小舟而行。
又在河上行了半日,简单吃过干粮,天色渐晚的时候,老叟看向前方,说:“道长,前头就是入江码头了。”
周一看去,隐约能见到前头有点点烛火,随着距离拉近,才看清楚,那是停泊在码头的艘艘小船,此刻天色已暗,零星小舟上点燃了烛火,还有人在船上生火造饭。
老叟说:“道长,今夜天色已晚,是没有大船去江上了,码头后面就是个小镇,你可以在镇子里歇一晚,第二日再来看看可有大船。”
周一:“大船不是日日都有?”
老叟摇头:“哪能啊,我们这里没那么多人去江陵县,道长需多等几日许是才能等到。”
“若是没有等到也不打紧,镇上有货船,虽不是去江陵,但只要坐到江上,不论哪个码头,便都有去江陵县的船了。”
老叟将船泊在了码头边,搭好了木板,周一县抱着元旦下了船,再牵着小黑驴来到地上,付了船资,告别老叟。
虽天色已晚,这个小小码头边却颇为热闹,有人在前头招揽:“住店,上好的房间,床褥齐全,只要八十文一晚!”
这价格当真是不算贵了。
周一看到几个人正在那招揽生意的男子面前说着什么,两男四女,正是后来比他们快上一步的那一家子,似乎是谈妥了,男子带着他们准备离去,看到了周一,于是喊道:“客官,可要住店?”
周一应是,问了客栈的地址,说自己待会儿再去。
她一手牵着元旦,一手牵着小黑,顺着河堤走,身后的热闹渐渐远去,只能看到烛火如星子般闪烁,她看向河水,天边还剩一抹余晖,却已经难以再将河面照亮,水面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波澜,平静极了。
周一开口道:“你跟了我一路,此刻周遭无人,不如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河水还是那般平静,远处码头边招揽生意的喊声隐约入耳,周遭一片静谧,似乎一路上在河水中看到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几息后,面前的河水轻微地荡了起来,一点深色从水面浮出,带着弧度,前头的水面中也有东西破水而出,是个巨大的□□,其大小,倒是跟小黑的头差不多。
元旦惊呼了一声:“师叔,大龟!”
她有些害怕,抱紧了周一大腿。
小黑也怕,后退几步,躲在了周一身后,努力地把自己大体格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周一摸摸元旦的头,借着天边的余晖,看向眼前的大龟,这次它没有将半个身子浮出水面,仅仅只露出了一个头和些许龟壳。
不过只是这样,便已经足够巨大了。
它将头伸到了周一面前,张嘴一吐,吧嗒一声,一条大鱼落在了周一身前的地上。
低头看去,鱼的个头很大,约莫有个二十多斤的样子,还是活的,鱼尾疯狂拍打地面,想要重新回到水中,眼看就要成功了,一个龟脑袋凑上来,把它往岸上推了推,鱼挣扎得更厉害。
周一看看鱼,再看向大龟,大龟的嘴巴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说:“聘礼。”
周一怀疑自己听错了,大龟把挣扎着快要入水的鱼推到她身前,说:“聘礼,收下,我的妻子。”
元旦眨眨眼睛,她小声说:“师叔,大龟要你做它的妻子。”
周一也听明白了,合着这龟先前不是没看上人,只是看上的人是她,也不知为何当时没有表露,反而悄悄地跟上来,还要给她送聘礼。
她看向大龟,问:“你要我做你的妻子?”
大龟点点头,催着周一:“收下聘礼,妻子。”
周一好奇:“你知道妻子代表什么吗?”
大龟说:“煮鱼煮鸡。”
周一:“?”
她一头雾水,妻子代表煮鱼煮鸡?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周一:“你为何想要寻妻子?”
一只龟,即便长得再大,活的年头再久,也是独居动物,不同于人,生理上就觉得它们不会生出太多想要陪伴的心思来,也不会追求什么夫妻关系。
大龟还是那四个字:“煮鱼煮鸡。”
周一:“你的意思是你要寻个妻子回去,给你煮鱼煮鸡吃?”
大龟点点头,伸长脖子咬住了鱼,递给周一:“收下,跟我走。”
周一哭笑不得,道:“抱歉,我不会跟你走。”
她对大龟说:“你是龟,我是人,你生活在水里,我生活在陆上,若是入水,我会被淹死,我不可能做你的妻子,任何人都不可能。”
“你若只是为了口腹之欲,想要吃熟食,用鱼与人交换即可。”
她想到了什么,问:“你在河上拦住船只索鸡,就是因为你想要吃熟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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