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怪世界开道观的日常 第17章

“肺积,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有些人吃了药便好了,可有些人吃了药,表证减轻,里症却愈发凶猛,此类肺积便是绝症,无论年纪,或几月,或数年,皆难逃一死。”

“贫道便是后者。”

他笑叹:“实则贫道运道已算是绝佳了,从诊断出来,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年,相比其他患了肺积,年纪轻轻就离世之人,贫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周一无话可说。

清虚子:“且说神鬼之事,道友已是尽心竭力,将师门秘术都传于贫道,奈何贫道没有这份机缘,便也不强求了。”

周一点头:“就是让道长白白折腾了一番。”

清虚子立刻看向她:“道友,此言差矣,何谓‘白白’,虽未能见到神鬼,但贫道也见识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修炼之术,道友为贫道带来新奇之事,便已足矣。”

“对于贫道这般年纪的人而言,新奇之事才是最难得的。”

周一哑口无言,只能拱手道:“多谢道长,我受教了。”

清虚子语气松了些:“道友,世事难料,凭本心,行善事,便足矣,莫要对自己太过苛责,我们皆是第一次来这世间,便也不用事事都求个十全十美。”

周一神色动容,表情舒缓了些,说:“道长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清虚子笑了:“道友想通了就好,贫道有些困倦了,小憩一会儿。”

周一点头:“好,待到午膳时,我来唤道友。”

清虚子闭上了眼睛,嘴里虚弱道:“多谢。”

清虚子睡了,周一给他掖了掖被子,起身离开房间。

阖上房门,转身,就对上两双眼睛,元旦眼巴巴地问:“周道长,师父又睡着了吗?”

周一点头:“是的,清虚子道长有些疲倦,便又睡了。”

元旦皱着眉头,很是不解:“师父睡得好多,师父之前不这样的。”

虽然之前师父也总是睡觉,可白日会时常跟她说话,这两天,师父好像都没有好好跟她说话了。

徐娴在一旁道:“那是因为我爷爷在清虚子道长的药里加了些安神的药物,我爷爷说清虚子道长不止咳嗽,还胸痛,严重时会咳血,若是醒着,道长会很难熬,所以想让道长多睡些时间,会好过很多。”

元旦努力地去理解她的话,只听懂后面,好像是说会让她师父好过,她也就满足了,不再追问。

她准备继续去捡桂花,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娴姐姐抓着,走不动,她抬头看向娴姐姐,娴姐姐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周道长,说:“周道长,不知道你是何方人士?”

元旦看向了周道长,周道长说:“山中清修之人。”

她又看向了娴姐姐,娴姐姐又问:“是哪处山中?”

周道长:“无名深山,不值一提。”

娴姐姐好像说不出话了,周道长也走了,元旦拉了拉娴姐姐的手,问:“娴姐姐,你要捡桂花吗?”

那个周道长回了房间,转头元旦又问自己这话,徐娴忍不住揉揉元旦的脑袋:“你呀,一点都不知道帮我!”

元旦一脸茫然:“娴姐姐,你要我帮你捡桂花吗?”

徐娴气结,所以她说嘛,她怎么可能跟四岁的小孩儿玩到一起,根本连交流都交流不了!

拉着小孩儿到了树下,看到那个周道长的房门紧闭,她小声问:“元旦,你不觉得这个周道长的来历很有问题吗?”

元旦皱着眉头想了想:“周道长是从外面来的。”

徐娴:“废话,他肯定是从外面来的啊!”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竹架,问:“看到那上面挂着的鞋子了吗?”

元旦看过去,又转过头点头,脆生生道:“看到了,那是周道长的鞋子。”

徐娴:“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见到元旦脸上又露出茫然的表情,她立刻道:“算了算了,你不要想了,听我说就是。”

元旦乖乖点头,徐娴低声道:“那鞋子我昨日便看过了,十分古怪,我从未见过这般形式的鞋子,鞋面似布非布,像是数不清的线交织而成,中间还有些奇怪材质的东西,鞋上绑带也是古怪,最古怪的还是鞋底,我从未见过那般的鞋底,不是木头,也不是布,更不是兽皮,甚至那鞋底跟鞋面的连接处一丝针线的痕迹都没有!”

她神色严肃:“这个周道长的来历一定有古怪!”

她看向元旦,元旦眨眨眼睛,把刚刚捡的几朵桂花放在徐娴面前:“娴姐姐,我帮你捡的花花。”

徐娴:“……”

……

当对一个人产生怀疑之后,再加上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个人竟然处处都是疑点!

比如那周道长进入房间后不久便出来了,叫上了元旦去了观外的菜地,徐娴自然也跟上去了,之前她不在就算了,现在她来了,她就不会让这个周道长有任何单独接触元旦的机会。

此刻,她已然忘了自己前日才说过让周道长带元旦很好这样的话。

到了菜地,周道长摘菜,这倒没什么,只是到了一块菜地之后,元旦竟然对那周道长说:“周道长周道长,这个菜是波棱菜!”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到了另一块菜地,元旦又说:“周道长,这个是矮黄!”

徐娴立刻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上,等到回道观的时候,她拉着元旦走在后面,悄声问元旦为何要主动告诉那个周道长菜名。

元旦说:“周道长说,她不认得这些菜,要我教她。”

小孩儿说到教人的时候,挺了挺胸脯,显然很骄傲,徐娴摸摸她脑袋,牵着她回到了道观。

到了观内,那个周道长入厨房做饭去了,徐娴也带着元旦去帮忙。

周一正在择菜,就见两个孩子进来了,说:“你们进来做什么?”

徐娴忙道:“周道长,我们是来帮忙的!”

周一笑道:“不必了,四个人的饭菜而已,无需你们帮忙,出去玩吧。”

徐娴摇头:“周道长是长者,为我们做餐食,我们又怎么能在外闲耍?”

周一忍不住又笑了:“当真不必,你们都是小孩子,正是该好好玩的年纪,听话,去玩吧。”

小孩子?

徐娴一愣,说:“周道长,我已经十一岁了。”

周一点点头,看了眼徐娴,十一岁这个个头,是正常的吗?她怎么感觉有点小。

见周一没说话,徐娴忍不住补充:“十一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怕这个周道长不把她当回事,又说:“再过四年,我就及笄了,女子及笄之后便能嫁人。我娘现在已经在教我针线活,还教我怎么做饭菜,怎么管家,怎么孝顺公婆,我已经大了!”

坐在凳子上的周道长看起来没那么高,她不用仰头也能看到她的表情了,于是,她看到周道长愣住了,她心里有些得意,叫这个周道长小瞧她。

然后她发现周道长看向了她,脸上的表情该如何形容呢?她跟阿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阿爹会夸她长大了、懂事了,跟玩的好的小姐妹阿娘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小姐妹的阿娘也会夸赞她,还会教导小姐妹跟她学习。

可是现在这个周道长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是想要夸赞她,是一种很古怪的表情,难道这个周道长是觉得她做的事情太少了吗?

她正想要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学的这些事情已经比小姐妹都要多了,就见周道长开口了,她的声音跟之前摘菜的时候不同,好像哑了一些,问她:“你学这些,累吗?”

徐娴一愣,她摇摇头,说:“不累。”

这些事情,跟哥哥要背诵的那些医书、药方比起来,不算什么。

她哥哥偶尔还会艳羡的对她说,他也想要成为一个女子,不想再背那些医书了。

徐娴想说自己记性很好,也很有耐心,阿娘教她的所有东西,她都能学得又快又好,她一点都不觉得累,还能有空闲时间看医书呢!

话刚到嘴边,那个周道长又开口了,她说:“那你学这些,开心吗?”

徐娴彻底愣住了,她回想起自己跟阿娘学那些东西的时候,开心吗?

她不知道,她对这个周道长说:“这些事情是每个女子都要学的!”

这是阿娘告诉她的,她继续说:“就像是男子要努力读书考科举一样,女子就要学这些东西才对。”

她说:“这些事情,每一样我都学得很好!”

所以可不要小瞧了她。

坐在凳子上的周道长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是在笑,可徐娴却觉得她好像并不开心,她说:“你很棒,你并不比同龄的男孩子差。”

第20章 银杏

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徐娴睁大了眼睛,心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就是这句话,她一直以来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虽然她还没确定这个周道长是不是心怀不轨的人,可她还是忍不住问:“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不比男子差吗?”

周道长点头:“真的,你不比男子差!”

她的语气很坚定,一点都不像她问阿娘的时候那样,阿娘只会摸着她的头说:“若是我家娴儿生成男子,一定不比其他男子差。”

阿娘的确是在夸她,可徐娴听着这话心里总觉得没有那么开心,因为她已经是女子了,她永远不可能变成一个男子,就不能直接说她比哥哥厉害,比其他男子厉害吗?

明明哥哥只比她大一岁,哥哥背不下来的那些医书、方子,她很快就能背下来,明明爷爷也更喜欢教她医术,明明她认药材也比哥哥厉害,所以现在恒安堂里都是她在帮忙抓药,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她比哥哥强。

偶尔,爷爷只会看着她说:“要是娴儿生成男子就好了。”

这话第一次听的时候,徐娴还觉得这是对她的夸赞,可时间一长,她就觉得不开心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此刻,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听到一个人很肯定地告诉她,她比男子强,而不是,如果她生成男子会比其他男子强,没有那个如果了!

她控制不住地激动,问:“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不比男子差?”

明明这个周道长一点都不了解她呀。

徐娴忍不住开始想入非非,会不会这个周道长听清虚子道长说过她,清虚子道长夸奖过她?

这个时候,她听到周道长说:“因为女子本来就不比男子差。”

徐娴再次愣住,她今天被惊到的次数好像格外的多,她眨了眨眼睛,女子本来就不比男子差吗?

她动了动嘴唇,忍不住反驳:“可是……男子很厉害,大事都是男子做的。”

在家里,只有爷爷和阿爹是郎中,养家的钱财都是他们挣来的,他们还救了好些人,徐娴见过好几次,被爷爷和阿爹救治好的病人在恒安堂门前跪下磕头,感谢她的爷爷和阿爹。

在她心里,爷爷和阿爹就是很厉害的人!

虽然阿娘也会很多东西,但她隐约觉得阿娘比不上爷爷和阿爹那么厉害。

她看向了周道长,周道长坐在凳子上,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掰了一片菜叶,动作看起来很随意,嘴里说:“那是因为整个社会从来没有给女子跟男子一同学习、一同出门做事的机会。”

矮黄菜叶上是密密麻麻的虫眼,这种自带甘甜味的蔬菜格外受到虫子的喜爱,叶片上还有只小青虫在挣扎,周一把菜叶放到了垃圾筐里,这片叶子既然虫子爱吃,她还是不要跟虫子抢了。

她看了眼小姑娘,小姑娘的脸上还有些茫然,但周一克制着自己继续说下去的冲动,因为这里不是她生长的那个时代,这里是封建王朝,女子从来都是备受压迫和奴役的,她说清楚了,说明白了,然后呢,让小姑娘在清醒中痛苦吗?

她没办法为这个小姑娘的人生负责。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