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便让她知道的少一些,活得快乐一些吧。
可是小姑娘主动走到了她身边,这小姑娘自从昨日入观,便对她颇有些警惕,或许她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但小孩子的伪装,在成年人眼里实在是拙劣,小眼神、小表情,根本藏都藏不住。
一天下来,这还是她第一主动地靠近自己。
周一抬眼看去,小姑娘停了下来,就在距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内心应该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她看向了自己,开口道:“周道长,我认为你刚刚说的不对。”
她思索着说:“我跟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哥哥学的那些医术、方子,我都可以学的,我们学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哥哥可以在药堂里帮忙,我也可以。”
小姑娘很认真地说:“哥哥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
周一看着她,几息后,说:“你们家对你很好。”
小姑娘点头,“嗯!爷爷、阿爹、阿娘,都对我很好很好!”
周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很好。”
无论如何,看到一个小少女得到了来自家人的爱,她脸上的表情也的确是幸福的,那么周一就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
至于其他的,既然无法改变,又何必多言。
更何况,人的认知是由自己的所见所闻构成,小姑娘生活幸福,此刻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这样的想法若能持续久些,那才是好事。
若是不能,也无需她再多说什么,届时很多事情不言自明。
成长,并非是一件只通过言语就能揠苗助长的事情。
至于徐娴,在她看来,自己的观念是得到了认同,所以她颇有些高兴,她觉得这个周道长人还挺好的,上前两步蹲下来帮忙择菜。
站在她后面的元旦一脸茫然,周道长不是叫她们出去玩么?怎么娴姐姐去弄菜了,小孩儿懵懵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还是走过去蹲下,伸出小手,拿起一颗菜学着周一的样子剥叶子。
这天中午,周一做的是猪油渣矮黄汤和猪油蒸蛋。
元旦口中的矮黄,实则就是超市里常见的娃娃菜,这种菜多煮一会儿,煮软之后,吃起来汁水丰沛,还带着一丝甘甜,只是清水煮一煮便已经很好吃了,加上猪油渣,增添了油香,便更是美味。
至于猪油蒸蛋,香喷喷油润润的蒸蛋同米饭混合均匀,虽卖相不雅,但味道极好,便是清虚子也多吃了两口饭。
吃完后,周一扶着清虚子在院子里走了走,他们都没有再提上午发生的事情,围着小院走了两圈,清虚子想要上香,周一于是又扶着他去三清殿上了香。
出来后,清虚子站在银杏树旁,金色的落叶在地上积了一层,同金色的枝叶交相辉映,仿若倒影。
他叹道:“真好看啊!”
周一站在他身旁,轻声道:“是啊。”
银杏真是秋天的一景,不同于其他树木,落叶时,叶片发黄发褐,好像一年的生气都衰败了下去。
银杏的落叶是美的,叶片形状似扇,颜色金黄,即便所有的叶子都已经变黄,依然带着勃勃的生机。
二人驻足观赏了片刻,清虚子突然问她:“道友将三清殿内外都清扫了,这落叶是特地留下的吗?”
周一颔首,看着银杏树下散落的叶片,道:“我觉得这样更美。”
清虚子道:“英雄所见略同。”
二人看向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在银杏树下挑拣好看银杏叶片的徐娴和元旦听到笑声,都抬头看向了两个笑起来的大人,两个孩子脸上出现茫然之色,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吗?怎么突然就笑起来了?
两个孩子甚至还互相看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或者对方身上出了什么糗事。
两个大人都未曾理会孩子,笑过,清虚子咳了起来,周一扶住了他,让他能有所依靠,她没有为清虚子拍背。
在止咳这件事情上,拍背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寥寥。
有些时候,更像是一种来自旁人的催促,催促病人不要再咳了,快点停下来吧。
但这又岂是病人能自如控制的?
这种时刻,不如搀扶住病人的手臂,告诉他有人在身旁陪着他,然后静静的待其将身体上的难受给熬过去。
待清虚子缓过来后,周一问他:“道友,可要喝些水?”
厨房里温着热水。
清虚子喘着气,摇头,眼里都倒映着金色,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但还是问周一:“道友,你说,人从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
他没有看着周一,只是看着地上落叶,周一于是也看了过去,心有所感,道:“人,从天地中来,往天地中去。”
清虚子脸上露出了一微笑:“往天地中去……”
……
赏了银杏后,回到房间,清虚子便又睡了。
没有生过大病,没有进过医院住院部的人很难想象一个人一天竟然能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但周一知道对于医院某些科室的病人来说,这才是常态。
重病之下,人体的大部分机能都缓慢了下来,于是大脑便也控制不住地要进入最省能量的模式,好让身体集中力量同疾病作斗争。
元旦揉了揉眼睛,她也困了,脱了鞋,爬上床,睡在了清虚子身边。
周一为他们掖好了被子,起身,来到门口,看到徐娴站在院子里,轻声问:“不回房午睡吗?”
徐娴摇头:“待会儿爷爷就要来了,我等爷爷。”
周一颔首,去厨房给自己舀了碗水喝,又去了一趟茅房。
清水观的茅房虽跟老木观现代化的茅房没有可比性,但比起刘大家的还是干净多了,虽是旱厕,却也不算太臭。
五谷轮回之物都集中在道观外的池子中,倒是跟周一在老木观附近村中看到的差不多,等到发酵时间足够,也就能做肥料了。
站在院子里,周一有些遗憾,要是能做沼气池就好了,人畜粪便为料,产出沼气,沼气作为能源,能做饭、照明,甚至取暖。
虽然老木观附近村里的人嫌沼气池麻烦,可放在这个时代,这可是绝好的东西了。
可惜了,她对怎么建造沼气池一无所知,即便会建,也没有材料,砖石还好说,传导沼气的塑料管,她是无论如何都搞不出来的。
微微叹了口气,虽说人在哪里都是活着,看不得不说,现代的一些东西的确是让人怀念。
徐娴就坐在院子里,周一冲她点点头,进了清虚子的房间,没有去床前,而是去了房间另一边靠墙摆着的架子前,架子上摆着数十本书。
周一早就见到了,吃完午饭扶着清虚子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便问了他,清虚子许她随意翻阅这里的书,她这就来了。
第21章 符箓
书架前是一张黄木桌案,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周一对这些并不陌生,她从小就跟着师父学写毛笔字, 每年过年的时候, 大门的对联都是他们师徒二人自己写的。
没有动桌子上的东西, 周一走到了书架前, 看着书架上的书, 这些书书脊上并未写书名,一眼看去,根本不知道各自是关于什么的。
她随手抽出了一本,从右边翻开,里面的字是竖版, 从右往左看, 字迹都是手写的, 书上的字跟她学的不太一样, 甚至跟繁体字都有区别,好在区别不算太大,囫囵着她能认个大概。
翻了几页, 她确定了, 这是一本诗集。
她对诗词歌赋向来没有什么研究, 最深的接触就是上学时候背过课本上老师要求背诵的部分, 至于老师没要求的,想来应该没有学生会主动去背吧。
而这些诗作又在高中毕业后给忘了大半,唯一还有些许印象的便是几首实在是经典的诗词, 譬如将进酒、水调歌头、青玉案……
此刻看着这本诗作,便忍不住跟自己脑子里还记得的那些古诗词对比了起来,一对比, 便就觉得这本诗集索然无味。
她笑了,笑自己,什么都不懂,不过是个门外汉,竟然还假模假样地评判起古诗了。
她脑子里记得的那几首,本就是千古佳作,那能是评判标准?那是古诗词界的珠穆朗玛峰。
合上诗集,放回原来的位置,她又抽了一本书,依然是手写本,署名玄空子,是清水观第一任主持写的游记。
周一去拿下一本,是闲云子的游记,再下一本,是青阳子的,放回去后,她看向了第四本,伸出的手顿了顿,但还是把书抽了出来,封面上只写了几个小字:清虚子。
周一把书放了回去,这样的书,若没有经过作者本人同意,她不该看。
又翻看了几本书后,周一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本符箓书。
符箓书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便介绍了一种符,名平安符,第二页便是平安符的画法。
周一在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翻看。
……
院子里,徐娴终于听到了敲门声,她迫不及待跑过去把门打开,就见到自己哥哥和爷爷都在门外,她惊讶地看着门外少年:“哥哥,你怎么来了?”
徐润道:“你留在这里,自然是我跟着爷爷出城了。”
徐娴笑笑,冲着徐霖喊道:“爷爷!”
徐霖颔首,看看院子里,没见到其他人,问:“其他人呢?”
徐娴:“清虚子道长跟元旦睡了,周道长也在清虚子道长的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徐霖于是看向了自己孙女儿,问:“你可还好?”
徐娴点点头,“很好啊!”
听到孙女儿这么说,又见到孙女儿精神饱满,徐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让孙女儿住在清水观中,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是再三衡量过的,清虚子道长的为人他很了解,短短两日便决定将清水观和元旦托付给那突然出现的周道长,固然会让人觉得不妥,但清虚子道长也绝不是什么病急乱投医之人。
他能做出这个决定,便证明周道长此人的品性尚可,再加上又是女子,况且清虚子道长和元旦都在清水观中,这种情况下,孙女儿留在观中,定然是没有危险的。
但回到家中,被儿子质问之后,他心里便也惴惴不安起来,是啊,娴儿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即便没有危险,独自一人离开家宿在外面,想必也是会害怕的吧。
晚上睡在床上,他辗转反侧,仿佛看到了在黑暗中因为害怕,因为想家而默默流泪的孙女儿。
于是他心里就更难受了,昨夜几乎一夜未睡,状态不好,便也不敢给病人把脉,让自己儿子去了铺子里,他在家里东想西想,终于熬到了午间,迫不及待带上孙儿来了这清水观。
好在孙女儿看起来精神很足,没有一丝憔悴。
他低声说:“娴儿,待会儿你同我们一起回家。”
他本以为孙女儿会一口应下,却不料孙女儿脸色一变,问:“为什么?”
徐娴不解:“爷爷,我跟元旦的关系才刚刚开始好起来,现在叫元旦跟我一起回家,她肯定不愿意的!”
徐霖道:“元旦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想办法。”
徐娴质疑:“爷爷你还能有什么办法,若是有的话,你也不会让我来清水观了。”
她直言:“爷爷,你说过,言必信,行必果,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一定要有结果才行,我一定要让元旦跟我一起回家,没有带回元旦之前,我也不会回家的!”
徐霖正要开口,余光中,一道欣长的身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站在门口的人冲他拱手,他也拱手回礼,看了眼徐娴,只叹了口气,便进了院子。
……
周一看着徐郎中给清虚子道长把脉施针,收手之后,给清虚子把未扎针的部位盖上,她跟徐郎中一起来到了院子里,她低声问:“徐郎中,清虚子道长的情况可有好转?”
虽然她知道清虚子体内先天之炁所剩无几,她也知道师父说过,炁散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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