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卖鱼小哥, 你可还认得我?”
自然是没有得到丝毫回应的,一旁的江二娃兄妹等不住了,喊着:“大哥大哥, 你怎么了,大哥?”
亲人的呼唤也没有让少年作出反应。
周一收回手,看着浑身都在往下淌水的少年,觉得此刻的他倒是跟她想象中的僵有些相似了,不过他似乎依然没有伤人的意思。
被阻止过一次的江二娃又跑到了少年面前,拉住了少年的手,周一没有再拦着他,江二娃拉着人往屋子里走:“大哥,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快进来啦!”
少年,也就是江大娃,他比江二娃高了一头,力气肯定是要大些的,但都是未长成的少年,力气也不可能相差太大。
但眼下中午吃得饱饱的江二娃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却不能将江大娃拉动分毫,灯光中,他的脸都涨红了,咬着牙喊:“大哥,你进来啊!”
江小妹也上前帮忙,拉住自己大哥的另一只手,跟着使劲拉。
元旦撒开周一的手,跑到江小妹身后,抱着江小妹的腰一起往后用力,嘴里发出用力的嗯嗯声,她力气不小,至少在同龄人里是算大的,于是江小妹直接被她给拉开了,两个小孩儿抱成一团一起往后栽倒,周一一步跨过去,伸手将两个小孩儿给接住。
她看向还在用着力,眼泪已经一颗颗落下的江二娃,说:“你哥哥他是衣服太湿了,所以不愿意进来。”
这个少年在之前给她们送鱼的时候便是这般,若是身上、鞋上有水,他便站得远远的,伸长了手将鱼递过来,生怕自己身上的水将院子给弄脏了。
但其实周一并不介意。
此刻少年浑身淌水,距离他自己家中只有一步之遥,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进屋,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江二娃一愣,松开了自己哥哥的手,看看周一,又看看自己哥哥,恍然道:“是这样的!阿娘最讨厌我们把水弄到家里,阿娘说家里的地沾了水不好干,地会软,我们再踩上去,就会留下脚印,地就不平了。”
以前他跟大哥最喜欢跟阿娘一起去江边,阿娘在江边洗衣裳、洗渔网,大哥帮着阿娘一起洗,他就带着小妹在江边玩,可以抓游到江滩的小鱼,还可以捡好看的石头。
回去的时候,他们的脚都是湿湿的,阿娘就让他们待在外面,脚干了才准进屋,不然屋子里就要被他们踩满脚印了。
那个时候,他跟小妹就会悄悄地跑进屋子,光着脚在屋子里到处跑,到处都是他们的脚印,阿娘在一边瞪着他们,他们一起扑到阿娘怀里,小妹最会向阿娘撒娇了,她一撒娇,阿娘就什么都不跟他们计较了。
想着想着,江二娃的眼睛红了,吸吸鼻子说:“我去给大哥拿衣服!”
周一:“不必。”
她抬起手,一丝炁来到了少年身上,在其周身游走,眨眼的功夫,少年身上湿得往下淌水的衣裳肉眼可见的干了起来,更多的雨也被无形之物阻隔在少年周身一寸之外。
江小妹哇了一声:“大哥的衣服干了,头发也干了!”
江二娃红红的眼睛也震惊地睁大了。
这时候,站在门口的少年动了,无需弟弟妹妹的催促,全身干爽的那一刻,他就抬起了脚,跨过了门槛,走入屋中。
他动作并不快,抬腿的时候,上半身纹丝不动,看着比起昨日还要更加僵硬了。
一步踏入门,另一只脚也僵硬地跨入,他抬眸看向屋子里,视线略过了周一四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般,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周一拉着两个小孩儿让开,见少年一步步僵硬地走过去,他正前方是灶台的位置,在即将靠近灶台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脚往旁边跨出,绕开了身前的位置,这才走到了灶台前。
周一走了过去,举灯看向他绕开的位置,元旦跟了过来,就在她身边,蹲下身看着地上说:“师叔,这里有一个脚印。”
的确是一个脚印,还是干的,看得出来,留下这个脚印的时候,这块地应该是湿的,脚印主人一脚踩上去之后便留了下来,此后也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地干了,脚印也就固定了。
她抬头看向站在灶台前少年赤裸的双脚,看大小,二者倒是差不多。
“这是阿娘的脚印。”
江二娃也走了过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伸手轻轻摸着,“那天阿娘叫我舀水,我把水打倒了,阿娘没看到,就踩了上去,她发现地湿了,让我跟妹妹不要踩到,还说等她回来收拾地。”
江二娃的嘴巴瘪了瘪,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阿娘没有回来了。”
不仅是阿娘,阿爹也没有回来,早上他们离开家的时候,说晚上要给他们带鱼回来吃,可那天他们三兄妹一直等到天黑,阿爹阿娘都没有回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走到了灶台边,看着站在灶前的少年,拉拉少年的袖子,喊着:“大哥大哥,我是二娃啊,你怎么不理我了?”
少年充耳不闻,他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竹铲,在锅里搅动,将锅中的鱼舀了两小碗出来,转身,走两步,绕开脚印来到桌前,将两个碗放下,又起身去拿筷子放在了碗上,嘴巴微动,发出了他回来之后第一个声音:“吃。”
江二娃突然就哭了出来,一边哇哇哭着,一边走到少年身边,拉着少年的手臂,带着哭腔问:“大哥,你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呜呜呜——”
“前几天你还能说话的啊,你还说你会好起来的,呜呜呜呜——”
江小妹看到江二娃哭,又看看自己大哥,嘴巴一瘪,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雨将哭声隔绝在这小小的石头房子中,仿佛也将无措、恐慌和难过留了下来。
周一的手动了动,她一低头就见到了要哭不哭的元旦,有些诧异,低声问:“怎么了?”
元旦瘪着嘴巴,吸吸鼻子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哭,我也好想哭。”
周一看着她,神色温柔,摸摸她的头,说:“你感受到他们的难过了,这是很好的事情呢。”
她看向坐在桌旁的少年,走了过去,将手中的油灯放在了桌上,昏暗的屋子里,灯光颤动,很快又稳固了下来。
少年的影子打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像是个黑乎乎的怪物,要将少年吞噬殆尽。
周一来到了他身旁,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放在了少年肩上,她看向哇哇哭着的兄妹俩,嘘了一声,说:“先别哭了,让我看看你们哥哥的身体究竟出什么问题了。”
江二娃眨眨眼睛,眼泪还在流出来,哭声却小了,他抽噎着点头,走到妹妹身边,抱住了妹妹,抽噎着说:“不、不哭了。”
元旦也跑到江小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不哭不哭,我师叔很厉害的!”
周一收回视线,心神也一并收回,随着双指中探出的炁,入了少年身中。
人体内是如何的,日日内观的她自然了熟于心,也因此,炁一入少年身中,她便发现了不对,少年体内的血液流速极慢,血肉、脏腑都像是被蒙上了灰,从内到外都是一种灰扑扑的色泽,最核心的心脏虽还在跳动,却是足足十息才跳动一次,比常人慢了不知多少。
炁往下行,来到少年丹田处,周一心中一沉。
未曾修炼之人的下丹田其实并无什么异像,不过是个虚无的窟子,可眼下少年的丹田处却有灰黑之炁盘踞,灰黑之炁中心隐约还能看到一粒小拇指头大小的长圆物,乍一看,倒是跟她听师父说过的金丹很是相似。
但金丹哪里会是这副样子,她听师父说过一句话:一粒灵丹吞入腹,我命由己不由天。
虽然师父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一粒灵丹修练出来,但毋庸置疑的是,所谓灵丹,即金丹出现后,人便能超凡脱俗,不死不灭,命也脱离了天命,踏入仙途。
怎么想,这金丹也当是非凡之物,若是眼前这灰扑扑,散发着黑灰之炁的东西是金丹,哪里还能说是什么成仙,成魔成怪还差不多。
况且,少年看着并无什么本领在身,此物必有古怪。
她控制着炁靠近了少年的丹田,灰黑之炁并未攻击她,倒是跟云雾山的怨气不同,来到此炁边缘,她看到这炁团在缓慢地扩张,接着收缩。
这模样,不就是之前她丹田炁漩随着呼吸修炼时的模样?
伴随着这一异动,灰黑之气丝丝缕缕散入少年身体的血肉之中,致使其血肉血色更少,灰翳更浓。
周一有所明悟,如此说来,少年身体的异常便是这形似金丹一样的东西造成的,这炁绝非好炁,入了少年体内,便使得少年身上属于活人的特征开始减少,甚至将少年的元炁消磨到几乎没有的程度。
若是能将这灰黑之炁驱散,将那形似金丹之物取出,少年是不是就能恢复正常?
周一探出炁开始与灰黑之炁接触,这炁依然没有攻击她,她也没有感受到强烈的怨恨,这么看,这炁不是怨气,但的确给她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仔细说来,有些像是死炁,却还是有些不同。
死炁带着死寂之意,这炁却是阴冷的,还有点躁意。
她继续往里,看到了中心之物,一时间竟然愣住了,这形似金丹之物竟然是一颗莲子!
搞什么?一颗翠绿的莲子散发这等恶炁本就奇怪,更奇怪的是,这莲子如何跑入少年丹田的?
虽说炁可以跨越脏腑之间的物理阻隔,可这莲子怎么看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便是出现,也应该出现在少年的胃里,而不是丹田中。
不管怎么说,先将这恶炁消磨一些再说。
炁源源不绝涌入少年体内,其丹田的恶炁逐渐稀薄起来,周一便看到了其丹田前头的小腹处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伤口,看来,这里就是莲子入丹田的地方了。
她将炁从伤口处收回,略过丹田里薄薄的恶炁,却触碰到了另一种炁。
周一几乎摒住了呼吸,她往下,来到了丹田底部,这才发现原来恶炁并未占据整个丹田,在最底部还有一种炁盘踞着,这炁不多,鸡蛋黄大小一团,色泽却如同蛋清一般,因为恶炁的减少,正在逐渐往上浮。
没有半丝犹豫,周一扑了上去,和恶炁一同,将这蛋清一般的炁阻拦在了丹田之中。
这炁……是先天之炁,若是离体而出,少年必死无疑!
第181章 大哥!
“我大哥怎么了?”
“师叔, 小妹的大哥是生病了吗?”
周一睁开眼睛,三个孩子就围了上来,三双眼睛都看着她, 迫切地想要知道些什么。
周一只好点头:“对, 他生病了。”
虽然情况有些不同, 但说是生病也没错, 患上恶症, 一个不小心便会死去,少年此刻也是如此,若是将他丹田的莲子取出,恶炁消磨干净,他的先天之炁便会离体而出, 人自然就死了。
换句话说, 少年其实已经死了, 否则在他这个年纪, 先天之炁绝无可能一股脑地往外走,只是此刻先天之炁被恶炁阻拦,让他处在了一个将死未死的状态。
但继续这么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
少年体内的恶炁在一步步侵蚀其身体, 等到他体内生机完全断绝的时候, 料想, 便是先天之炁还在, 少年也活不了了。
此刻,少年体内恶炁占据了上风,他便成了这副模样, 若是当真成了一具尸体,全然被恶炁掌控,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大哥, 大哥醒了!”
周一回神,看向坐在桌旁的少年,灯光之中,他的脸色虽还是有几分僵硬,但青黑之色褪去了些,眼中也有了几分神采,这么看来,影响他神智的果然是恶炁。
方才她小心地将先天之炁留在少年体内,接着驱除了少年脏腑、血肉中的部分恶炁,少年当真就此恢复了神智。
他僵硬地抬起手放在了江小妹的头上,声音嘶哑:“小妹。”
又对江二娃道:“二弟。”
听到他的声音,江二娃、江小妹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是小孩儿寻到了家长之后的委屈哭声。
江二娃一边哭着一边说:“大哥,你刚刚是怎么了?我们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们,吓死我们了!呜呜呜——”
少年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头上,江小妹扑到了他怀里,抱住了他,委屈地抽噎着。
少年搂着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家,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周一和元旦,他脸上露出了迷茫之色,“你们……为何……在我家?”
“我……是怎么回来的?”
周一:“你是顺着江水回来的。”
说罢,又将自己来江村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少年的神色更加茫然:“我只……记得……我跳入江中。”
那个时候,他在码头卖鱼,被人抓到了他的手,还喊着他是水鬼,他知道自己不是水鬼,水鬼是要拉人下水的,他不会这么干的,可他也不像是正常人,怕被人抓住,就跳入了江水中。
“后来……我游到远些的地方,爬上岸,想等着……天黑……人少,去撑船离开。”
“我坐在草丛里等着……等着,我就……不知道了。”
周一说:“你身体的情况,你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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