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退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一个道人牵着小孩儿走过来,他挥手道:“这里不许进!”
道人停了下来,说:“我们在河边捡了一个猴子傀儡,想来是傀儡师落下的,想要还给傀儡师。”
男子看着道人手中的猴子傀儡,模模糊糊只能看个大概,他说:“张大家今夜来了这里就没有离开过戏台,哪里能将傀儡落到河边?休要骗我!”
周一耐心道:“你说的我并不清楚,但这傀儡的确是在河边捡到的,应当是张大家的。”
男子眉毛一竖:“你说是张大家的就是张大家的?若当真是在河边捡到,那就是被人扔掉的,行了,傀儡戏就要开场了,你们还不去看么?”
这……师叔侄二人看看彼此,周一说:“我们就先去看傀儡戏吧。”
毕竟给了钱,若是错过了,自然是亏了。
回到戏台前,站在人群后,二人专心地看了一出‘钟馗醉酒’,讲的是驱魔大神钟馗因为发现世间的邪祟驱之不尽灭之不绝,由此心生忧愁,借酒浇愁,在醉酒之后遇到邪祟,依然坚守职责,驱邪除恶的故事。
这出戏中虽然也有妖魔鬼怪的出现,但因为驱魔大神钟馗的存在,让台下众人不仅不害怕,反而连连叫好。
斩妖除魔、惩恶扬善,终究是人心中最朴素的期待。
一出戏落,无论大家再如何不舍,还是到了该退场的时候了,因为散去的人太多,周一没有将元旦放下来,小孩儿抱着她的头,凑在她耳朵边小声说:“师叔,真的有钟馗大神吗?”
周一走到人群外,说:“师叔也不知道。”
她看看手中的小猴子傀儡,准备往戏台的方向走去,好将傀儡还给傀儡师,才逆行几步,勾栏的人就注意到了她,跑过来拦住她说:“下一场傀儡戏就要开始了,上一场的人赶紧离去!”
无奈,周一将手中傀儡递给他,“这是傀儡师落下的傀儡,劳烦你交给他。”
那人并不接受,对周一说:“你快走吧,傀儡师不会要你的东西的。”
好嘛,这莫非是把她当作什么疯狂的粉丝了?
恰好一大波人涌了过来,周一被裹挟其中,只好先跟着人群离开了勾栏,站在勾栏外,放下元旦,元旦问:“师叔,我们要怎么把小猴子还回去呀?”
这是个好问题,周一看了眼勾栏门口排队交钱入场的人,傀儡戏都已经看过了,再交钱进去是不可能的。
她带着元旦绕着勾栏走了半圈,来到了河岸边,对手中的猴子傀儡说:“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将猴子傀儡丢入了栅栏中,元旦惊奇地看着,“师叔,小猴子可以自己回去吗?”
周一颔首:“可以的。”
元旦立刻就相信了,对躺在勾栏里的小猴子傀儡挥挥手,说:“小猴子,我们要回家了,你也要回家呀!”
往回走的路上,依然没有看到元夕,她们只好先回了家。
……
夜深了,即便是瓦子也冷清了下来,白日里都是有事做的,谁也不能在瓦子里熬上一夜,那样白天真是什么都干不了了。
瓦子里的商户们也纷纷关门打烊,只有勾栏还在热闹着,只是比起天刚黑的时候,看傀儡戏的人也少多了。
又是一场傀儡戏结束,傀儡师回到了房间,收拾着东西,门被敲响,他问:“是谁?”
门外的人说:“张大家,是我,鲁三,下一场没什么人了,今夜便到这里,张大家可以回去休息了。”
屋子里的人道:“好,我知道了。”
他背上一个足足有大半人高的大木箱,走到门口,打开门,站在门口的鲁三殷勤笑道:“张大家,这边请,我们东家特意给你安排了一桌酒宴。”
张大家头上带着幂篱,黑布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沉稳的声音传出来,他说:“不必了,我有些困了,想快点回去休息。”
鲁三只要点头:“是是,我这就叫人将吃食都送到张大家的房间里,张大家请!”
“那就有劳了。”
戴着幂篱的男人往前走了,鲁三目送他离去,有人跑到了鲁三身边,说:“回家了,你还看什么呢?”
鲁三看着前面抬抬下巴:“张大家啊,你说他为何总是把脸遮起来?”
鲁三身边的男子摸摸下巴:“还能是为什么,定然是生得太丑了。”
“这些耍傀儡戏的,若是生得太丑,技艺再好,也是不敢露面的。”
鲁三点头,“这倒是,太丑了,看戏的时候想着心里都觉得膈应。”
“只是,不知他是生得有多丑,竟然连一面都不敢露。”
鲁三身边的男子说:“可能是身上被火烧过,你没见过那样的人,若是被烧了,侥幸能活下来,身上的皮肉却全像是被烧过的蜡一样,融成了一团,看着可怖极了。”
鲁三讶异:“你怎么知道?”
他身边的男子说:“猜的呀,你没发现么,这张大家何止是不露脸,他连手都不敢露出来,手上带着长长的手套呢!”
二人说话的时候,张大家走出了勾栏,却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绕勾栏走了一圈,微微侧头低声问:“你们确定它是往这边跑了?”
他身后的大木箱中传来细弱的声音:“就是这边,它说它要跳河,再也不要跟我们一起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箱子里细弱的声音:“它会不会真的沉到河里去了?”
另一个细弱的声音说:“不可能,我们都是木头做的,在河里是会浮起来的!”
第三个声音:“那它去哪里了?它是不是真的跑了,不想跟我们一处了?”
第四个声音:“不跟我们一处,它要跟谁一处,要是被人发现了,被当成了妖怪,会被一把火烧了的!”
箱子里几个声音吵了起来,张大家只好出声:“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有人来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他背着大大的木箱走入了暗下来的瓦子中。
月色下,潭洲城中的屋舍影影绰绰,幽绿的眼睛在黑暗的巷子里亮起,盯着巷子那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幽绿眼睛的主人转身离去,跃上墙头,沐浴在了月光下,原来是一只狸花猫。
它踩着猫步,气定神闲地在狭窄的围墙上走着,半点没有站不稳就会落下来的担忧。
猫渐渐远去,巷子拐弯处的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左右看看,似乎找准了一个方向,往前走了一会儿,进入了另一条巷子里,再看看四周于它而言很是高大的围墙和屋舍,它眼里露出了迷茫之色。
突然一个重物从天而降,将它压在了地上,它抬眼就对上一双幽绿的眸子,竟然是刚才那只已经走了的大肥猫!
……
丹田金焰跳动,一刻不休地炼化着小鼎,鼎中炁氤氲成雾,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在这过程中,丝丝缕缕的炁渐渐从经脉中溢出,滋养着周遭的血肉。
五脏六腑,五色的炁拱卫心火,心火明灭,同丹田金焰的跳动呼应。
往上,上丹田的虚无窟子之中,遍布浓厚的乌色云层,细小的雷光在其中时隐时现,她却并未感觉到有丝毫的不适。
周一的意思渐渐沉了下去,陷入了深眠,随着她上丹田中雷光的闪动,屋外的天空中,也隐有亮色。
砰砰砰——
“师叔师叔!”
周一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唔了一声,睁开眼睛,拍门声还在响着,元旦的声音传来:“师叔,我要去学堂了!”
周一坐了起来,挠了挠头,睡意还未消退,沙哑着声音说:“知道了,这就起了。”
她穿好鞋,再把外衣披在身上,一边穿着,一边走到门口,拉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元旦,小孩儿的头乱蓬蓬的,衣服虽然是穿在了身上,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周一打了个哈欠,给她把衣服穿好,再给她梳好头。
看看天色,早饭是来不及做了,就在外头吃,也不用叫元夕,这些日子,她在瓦子做闲汉这事走上了正规,一日少说也能挣个几十文,现在都是中午起床吃完午饭跑去瓦子,半夜才会归家。
送完元旦回来,顺道买了菜,周一把幌子插在院门外,就坐在院子里晒起了太阳,都说春乏夏眠,还真是这样,日子越来越暖和,她的觉也越来越好睡了。
靠在竹椅上,忍不住翘了二郎腿,翘起的脚一晃一晃,在从小桌子上端起水杯喝一口水,这日子真是太美了,如果还能有钱那就更好了。
可惜,先前她一连去了瓦子好几日,除了卖出去一张符之外,一单生意都没有再接到,现在她也不去瓦子了,拿了些钱给饮子铺,把另一张幌子挂在饮子铺前,还请了饮子铺店家帮忙宣传。
不过,都好些日子了,却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叩叩叩,叩叩叩,正想着,门外响起敲门声,脚停了下来,周一问:“是谁?”
门外响起一个女声,说:“这里可是周道长家?我是瓦子里卖饮子的介绍来的,说是道长能驱邪……”
周一起身,打开了院门,看着门口的妇人,侧身让开路说:“是我,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情?进来说话吧。”
第226章 夜路
白水巷的小院中, 妇人坐在凳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温水,神色不安道:“不瞒道长, 我家中五口人, 已经十日未曾睡好了。”
周一坐在妇人对面, 看到了妇人眼下的青黑, 道:“这是何故?”
妇人咽咽唾沫, 说:“道长,我家中闹鬼!”
一边说着,她一边注意着周一的神色,见周一似乎并不害怕,心中稍安, 这才说:“十日前的晚上, 我从铺子里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妹妹在瓦子里开了一家小食铺, 卖的是陈肺, 因生意太好,我就在小摊上帮我妹妹。”
周一恍然:“是不是旁边有一家米粉?”
妇人点头:“正是,道长可吃过我家的陈肺?”
周一颔首:“自然, 你家的陈肺滋味最好, 吃过一次之后便难以忘记了。”
妇人有些高兴, 说:“那是肯定的, 我妹妹一家做陈肺可用心了,自己磨豆做豆腐,水也是用的甜水井中的水, 日日天不亮就起来,实在是不容易。”
周一:“正是如此的用心,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回头客。”
妇人:“正是正是!”
周一提醒她:“说说你家中的事情吧, 是如何闹鬼的?你亲眼见到鬼了吗?”
妇人回神,脸上再次出现惧意,摇头说:“倒是没有亲眼见到,但我们全家都听到动静了!”
“从十日前那夜开始,到了半夜,我家中的院子里便会传出喊打喊杀的声音,就像是两方人马在打仗一般,可等我们打开门出去看,却又什么都没看到。”
“关上门,不多时,声音又会响起来!”
“接连五日,日日如此,我们一家怕极了,我公婆带着孩子回了乡下老家,我丈夫去了他朋友家借住,我则宿在我妹妹家,歇了一晚,本以为那鬼东西发现家中无人便会离去,第二晚,我丈夫带着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在我家歇了一夜,半夜就被吓得跑了出来。”
“后来,我们又等了四日,就是昨夜,我们并未宿在我家中,只是半夜时分离开瓦子后,我妹妹妹夫同我一道在门口听了听,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声响,我还以为那东西走了,却没想到隔着门里有东西问我们是谁!”
妇人脸上神情颇为惊恐,显然被昨夜发生的事情吓得不轻,她看向周一,有些急切地问:“道长,你可知我家中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周一沉吟:“我也不知,不如今夜你带我去你家中一探,可好?”
妇人神色惊慌:“白日里去不行吗?”
周一:“白日里你家可有什么异常?”
妇人摇头:“没有。”
周一看着她:“这便是了,没有异常我如何能看出有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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