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悬丝傀儡
余晖没入天边, 大地暗了下来,瓦子里星星点点的烛光亮起,汇成一片, 暂时将浓厚的黑暗驱散在外。
周一和元旦坐在借来的小板凳上, 看着隔壁饮子小摊的店主拿出一盏纸糊的灯笼, 点燃其中的油灯, 平平无奇的灯笼便亮了起来, 柔和的光透过米白的纸,莹莹发亮。
店主将灯笼挂在了铺子前,转头就看到了两双眼睛看着自己,看着隐匿在铺子与铺子之间黑暗地带的一大一小,他迟疑着出声道:“道长, 要不你们坐过来些?你们那里太暗了。”
周一起身拱手:“那就多谢店家了。”
她带着元旦拿起幌子和向饮子铺借的凳子, 往饮子铺挪了挪, 将将坐在朦胧光团的边缘。
饮子铺店家随口问着:“道长, 生意如何?”
周一笑了笑:“还不错。”
“啊?”饮子铺的店家很是惊异,他怎么不记得这道长有卖出去一张符,莫非是他没看到?
他忍不住问:“卖了不少符吗?”
周一摇头:“一张也没有。”
“这……这……”饮子铺店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既然一张都没有卖出去, 为什么要说生意不错?
周一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说:“在不少人脑中留了印象, 也就够了。”
驱邪、卖符这样的买卖本就并非人人都需要的,只要让人知道她能做这些,等到人家需要的时候, 生意也就上门了。
“说得好!”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转头看去,是个站在饮子铺前头的妇人, 她脸上带着笑,看着周一,眼睛映着灯笼的光,熠熠发光,看起来颇为爽朗,她说:“阁下说得极好,做买卖就是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
她对饮子铺店家说:“劳烦,两杯饮子。”
店家手脚麻利地动了起来。
妇人又看向周一,注意到了蹲在周一身边玩石头的元旦,问:“阁下是做什么生意的?”
蹲在地上玩石头的元旦听到了,立刻说:“我们是驱邪、卖符的,我师叔画的符很有用的,你要买一张吗?”
妇人笑道:“好,我就买一张!”
听到周一说平安符五十文一张,她也不觉得贵,利落地掏出了钱,另一只手接过折成三角状的符,周一说:“平安符需随身携带,方能起效。”
妇人颔首,她身边传来童声:“阿娘阿娘,快点走了,傀儡戏要开始了!”
原来她身边竟然还有个小孩儿,只是被铺子遮挡,让里头的人难以看见。
妇人好声好气道:“马上马上,我们把饮子喝了就去。”
说着饮子铺店家送上两杯饮子,妇人接过,自己喝一杯,另一杯催着自己孩子喝,饮子铺店家对妇人的孩子说:“小娃娃莫急,傀儡戏日日都有,勾栏没那么挤,去晚了也是能看到的。”
小孩儿说:“不是日日都有的傀儡戏,是我以前没有看过的傀儡戏!”
妇人解释道:“听人说今夜在勾栏表演的是悬丝傀儡,不是我们寻常见的杖头傀儡,说是今夜这出傀儡戏活灵活现,根本就看不到丝线。”
饮子铺店家诧异:“看不到丝线,这怎么可能?若没有丝线,傀儡如何能动起来?”
妇人道:“想来是丝线太细,所以难以看到吧,今夜不少人都要去看呢,你们若是能腾出空来,也该去看看,实在是难得!”
喝光了饮子,妇人带着孩子离去了,元旦把手里的石头放在地上,趴到了周一腿上,仰头睁着大眼睛看着周一,见周一看向了她,这才开口说:“师叔,我们可以去看傀儡戏吗?”
“元旦还没有看过傀儡戏呢!”
周一的眼睛弯了弯,碰碰她的额头,说:“好,我们这就去看傀儡戏。”
元旦一下子跳了起来:“好欸!”
又看向斜对面,说:“我去叫鱼姐姐!”
周一一把抓住她后领,把激动的小孩儿拎了回来,说:“等等师叔,我们一起去叫元夕。”
她将凳子还给了店家,问:“店家可要去?”
店家摇头,指了指自己的一摊子东西:“饮子还没卖完,哪里都不敢去呀。”
周一:“今夜看傀儡戏的人定然不少,等到一场傀儡戏结束,买饮子的人就会多起来了。”
店家点头,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拿上幌子和竹竿,同店家告别,走到元夕先前站着的地方,却并未看到人,站在旁边的一个闲汉说:“你们找他是吧,他被人唤去跑腿了,你们得等等了。”
周一:“不等了,劳烦阁下,若是见到了她,跟她说一声,我们去勾栏看傀儡戏了。”
闲汉说:“我也不一定就能遇上他。”
周一:“无妨,遇上了就说,没遇上便算了。”
对闲汉道:“有劳了。”
闲汉摆手:“没事没事!”
同闲汉告别,周一牵着元旦顺着人群走,没多久,前方光线明亮了不少,因身高缘故,周一能清楚地看到前方的路边有高高的栅栏围起来,门口打开,人不停地往里走,有人敲锣喊着:“悬丝傀儡,一刻钟后就开演了!”
周一拉着元旦,跟着人群往勾栏的方向走去,好在并非所有人都要去看傀儡戏,也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挤,走到门口,守在门口的人说:“大人三十文,小孩儿十五文。”
周一付了钱,没得到什么凭证,牵着元旦入了门口,里面竟颇为空旷,三面用竹栅栏围起来,剩下的一面临水,而勾栏,也就是一个木头搭建起来的戏台,在靠水的地方,台后有木墙,遮挡着来自河水对岸的目光。
台下已经围了不少人了,大家都在往前面走,周一拉着元旦站在人群最外,元旦蹦跳着说:“师叔,我看不到!”
周一只好蹲下身,埋下头,说:“骑在师叔脖子上吧。”
等她再站起来的时候,元旦坐在她肩头,激动道:“师叔,我看到了,看得好清楚啊!”
前头的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一看,给震到了,小声说:“还好我在前头。”
这么高的人,还扛着小孩儿,若是他在后头,想来怎么跳都是看不到傀儡戏的。
等了没多久,入场的人渐渐少了,周一扛着元旦主动走到了最后,毕竟她这样还站在别人前头,那就真的是在为难别人了。
人群喧闹,前头的戏台上走出了一个人,手中的铜锣一敲,发出了当的一声,声音顺着夜色荡开,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人大声道:“好叫各位知晓,今夜在勾栏中表演乃是京中来的大家,人称张金线,一手悬丝傀儡出神入化,据说从未有人看到过他的傀儡线。”
台下有人喊:“真的假的?傀儡身上怎么会没有傀儡线?”
台上的人说:“真的假的,我说了不算,待会儿诸位亲眼看看便知。”
还有人问:“张金线,我记得十几年前,我们城里不也有个张金线,莫非是同一人吗?”
台上的人道:“非也非也,我们潭州的张金线在十年前便已经亡故,今夜的张金线是从京中来的,并非是同一人。”
台下人群议论起来,他又敲了一下铜锣道:“接下来张大家要上演的是‘骷髅幻戏’这一出剧目,大家稍安勿躁,傀儡戏这就开始了。”
说着,他从旁边退下了台子,在他离开之后,一个足足有成人高的骷髅从台后走了出来,头戴幞头,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纱制衣袍,使得它被包裹在衣服中的骨头架子也清晰可见,人群发出了惊呼的声音,有人低声喊着:“竟有如此大的骷髅傀儡!”
还有人的声音中带着惧意:“这当真是傀儡吗?”
周一看着台上,头上一紧,头顶传来细弱的声音:“师叔,这是什么呀?”
周一低声道:“这是骷髅,人死之后,身上皮肉消散,只剩下一具骨头架子,便是骷髅。”
元旦抱住了她的头,声音中有些害怕:“师叔,我怕。”
周一:“那我把你抱下来?”
元旦:“我不要。”
周一无奈,这小孩儿,又菜又要看,她看向台上,那骷髅已经走到了台子中间,空洞洞的眼眶左看右看,像是在寻着什么东西,突然,它一个俯身,凑近了台子边缘,站在前头的那些人被吓得惊呼起来,忍不住往后退,见骷髅走回了台中,这才松了口气往前挪了挪。
台上的骷髅四处寻不得,突然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十根骨头手指动了起来,像是在拉扯丝线一般,随着它的动作,台后又一个骷髅走了出来,它看起来是小孩的身量,关节处像是被丝线提着,随着大骷髅手指的动作在动。
只是大骷髅的技艺实在是不过关,小骷髅有时候是双手动,有时候是双脚动,甚至同手同脚,啪一声摔在地上打了个滚,颇为滑稽,台下的人也就笑了起来。
大骷髅左右看看,明明是一具骨头架子,却是将那种怕被人看见的心虚演得活灵活现,它跑过去把小骷髅拉了起来,小骷髅却怎么都站不稳,它只好盘膝坐在小骷髅身后,手指一动,小骷髅一只腿站了起来,又一动,小骷髅的另一条腿竟直接被拉到了背上,台下众人都笑了起来,大骷髅手忙脚乱,一边要让小骷髅站着,一边要想要把小骷髅的腿放下来,也就是这个时候,第三个傀儡出现了。
是一个等人高的妇人,她怀中抱着个人婴儿,台上还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台下的人又被惊到了,周一听到有人说:“竟有这么大的傀儡!”
妇人看起来除了个头大些,的确就是木傀儡的样子,她一边安抚着怀中啼哭的小儿,一边看向大骷髅控制的小骷髅,大骷髅的动作一顿,不敢再做大动作,只好控制着小骷髅双手挥舞,单脚跳跃旋转,跳起了舞。
接下来,小孩儿傀儡,阻止小孩儿靠近小骷髅的妇人,货郎依次出现,让一直试图将小傀儡那只脚弄下来的大骷髅捉襟见肘,最后它终于找到机会,伸手一掰,小骷髅的腿却断了,人群大笑,这一出‘骷髅幻戏’也结束了。
傀儡们离开了戏台,人群意犹未尽,方才手持铜锣那人再来台上,说接下来还有一出名为‘钟馗醉酒’的剧目,让大家要方便的赶紧去方便。
人群中还当真有人离去方便,不过却是更多人留了下来,议论着方才的傀儡戏,站在周一和元旦前头的人跟自己同伴说:“你有看到傀儡线吗?”
他同伴摇头:“没有,除了小骷髅,其他的傀儡看着竟像是自己在动一般,一点都没看到线在哪里!”
男子激动道:“正是,其他的傀儡戏也不是这般的,哪里有这么大的傀儡,也没看到傀儡师立在上方操纵,京城来的傀儡师实在是非同一般啊!”
元旦拉了周一的头发,趴到周一头上,小声说:“师叔,我想要方便。”
周一只好把她放了下来,牵着她去了茅房,好在茅房建在河边,气味没有想象中难闻,她帮元旦脱了裤子解决了生理问题,一出来,便看到其他人匆匆往人群的方向跑,生怕自己再也挤不到自己先前的位置了。
周一倒是不怕,反正她是在最后,表演还未开始,便牵着元旦远离茅房,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勾栏颇为明亮的灯光映在了水面上,随着水面的起伏,发出粼粼的光,身后是喧嚣的人群和戏台,身前是静谧的河水,这一刻,她们似乎是站在了闹与静的交界处。
元旦指着河岸道:“师叔,那里有耗子!”
周一看去,一个成人小臂大小的东西从河水中爬了出来,勾栏处照过来的光线让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哪里是什么耗子,明明是一只木偶做的猴子。
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看它,它扭头看来,直直对上周一的视线,只见它浑身一僵,慢慢地趴在了河岸边。
周一牵着元旦走了过去,低头看着这具傀儡,元旦惊呼道:“呀,师叔,这是一只小猴子!”
元旦仔细看看,“不是真的小猴子,是傀儡!”
她说:“是不是耍傀儡的人掉的呀?我们要不要还给他呀?”
“自然要还。”周一俯身将小猴子傀儡拿在了手中,入手略沉,看来这傀儡竟是实木制作的,它的关节颇为灵活,松松地垂在空中,脸上是雕刻出来的鼻眼嘴,还有粘粘上去的黄色毛发,只是被河水打湿了,贴在了它身上。
它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若非它胸前有一点微弱的炁亮起,跟之前戏台上出现的几个傀儡一般无二,看起来倒真的就是一个正常傀儡的样子了。
第225章 张大家
勾栏戏台后有一个房间, 这里是专供当夜表演之人中途休息的地方,这里也放着表演者带来的家伙什。
此刻房间门紧闭,里头传来细弱的声响, 方才在台上敲锣的男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男子问:“张大家, 里头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里头响起一个颇为沉稳的声音:“无事, 只是我在排演钟馗杀妖,你有事吗?”
门外的男子心道果然是大家,马上就要上台了,竟然还在排演剧目,怪不得能被人称为大家, 他忙说:“倒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傀儡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屋子里头沉稳的声音说:“好, 我马上出来, 你先离去吧,不要再让人进来了。”
男子立刻道:“好嘞,我去守好门, 决不让一个人钻进来。”
这也是张大家在他们勾栏表演提出的要求, 不许人旁观他在台后控制傀儡的样子, 倒也能理解, 这些个大家,之所以能成大家,都有自己的绝活, 就说这张大家,号称任何人都看不出傀儡上的傀儡线,这便是他的绝活了, 要是被人给看去了,岂不是吃饭的本事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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