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喊道:“醒了醒了!”
有人说:“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
有人忍不住问:“大娘,你咋个在路上晕倒了?是没喝水,还是热着了?”
老妇迷迷瞪瞪的,将周围的人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了周一脸上,眼睛有了神采,抓住周一的手,眼泪啪啪往下落,虚弱地说:“道长,我儿子没救了哇!”
说完就伤心地呜呜哭了起来。
周一问她:“老人家,为何这么说?”
随即,她就想到了天心寺失窃的舍利子。
耳边,老妇抽泣着说:“我听你们的去寻了寺里的大师,那位大师先跟我说让我等等,他去告诉广善大师,可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跟我说寺里出了事情,广善大师今日不能离开天心寺,今日救不了我儿子了!”
周一问:“那他们有说什么时候能救你儿子吗?”
老妇摇头:“就说等广善大师有空就来我家,倒是问了我家在何处。”
她坐了起来,擦了擦眼泪,对庄娘子道谢,庄娘子三人和周围的人并不知老妇的儿子如何了,于是便问了起来,老妇抽泣着将自己儿子的情况再说了一遍。
道:“我儿子这两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若是再不救他,我怕那鬼要害死我儿子啊!”
旁边有人说:“还真是如此,我听人说鬼阴气重,便是跟人待在一处,时候长了人都会大病一场,更不要说你儿子是被鬼上身了。”
听了这话,老妇哭得更伤心了,庄娘子拍拍她的背,叹了口气,忍不住看向周一,周一从道包中拿出了一张符,放到老妇手中,说:“老人家,我这里有一张符,你拿回去放在你儿子枕头下试试看。”
老妇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符,并没有很欣喜的表情,只是难过地说:“谢谢道长。”
确认老妇没什么问题了,周一和庄娘子一起将她扶了起来,老妇抹着眼泪,对她们说:“谢谢你们,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便离去了。
……
杨婆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哭,太阳在头顶晒着,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想到了自己这一辈子,家里穷,总是让她饿肚子,父母也不喜欢她,若不是她在家里拼命干活,爹娘早就把她卖给牙子了。
年纪大一些,到了十五岁的时候,爹娘又想把她卖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现在的丈夫,想尽了办法,终于嫁了人,从此只要她丈夫还在,爹娘便怎么都卖不了她了。
可嫁了人,日子也不好过啊,迟迟未能生孩子,婆婆对她很不好,日日都要骂她,时不时还要动手,好在丈夫比其他男人好,不打她,也不卖她,日子便还能过。
终于,到了她二十五岁的时候,她有了身孕,生下了儿子,从此便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可老天爷不开眼啊,她儿子还未成亲,还未传宗接代,怎么就让她儿子摊上这种事情了?
她呜呜哭着,路上时不时有人走过,都要多看她一眼,以往她很怕别人笑话她,现在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儿子都要死了,被人笑话就笑话了!
明明来的时候觉得走了好久,可回去却好似没走多少时候,村口就到了,她抹着眼泪往村子里走,有狗跑了出来,是条大白狗,往日里杨婆子最怕它了,这狗凶得很,因为杨婆子以前拿石头砸过它,从此见到杨婆子就汪汪叫,杨婆子是再也不敢靠近它,见到它就要绕开的。
可今日杨婆子不想绕了,肿着眼睛看了狗一眼,直接朝着狗走过去,心里哀哀地想着,儿子都要死了,自己被狗咬死也好。
她走近了,往里日凶恶的狗却退开了,等杨婆子从它身边走过,它竟然都没有叫唤一声。
杨婆子吸吸鼻子,往家里走去,有村人见了她,问:“杨婆子你回来了?你去了何处?”
见到杨婆子的模样,她喉咙里剩下的话卡住了,再也问不出来,只看着杨婆子离去,她问身边的人:“杨婆子这是怎么了?”
身边的人小声说:“我听人说许是她家大郎出事了。”
“啊?她家大郎能出什么事情?”
这人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晚上她家院子里可有唱戏的声音,有人跑出来看,看到她家大郎在院子里唱戏呢!”
旁边的妇人倒吸一口凉气,“她家大郎莫不是疯了?”
再看向杨婆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觉得杨婆子可怜了起来。
这头杨婆子回到了家,才走进院子,她丈夫就走了出来,问:“怎么样?大师可有说什么?”
才说完,就见杨婆子一脸的泪,眼睛都哭肿了,得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杨婆子丈夫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杨婆子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哭着说:“当家的,你起来,你起来啊!”
杨婆子丈夫也哭道:“我起来做什么,我儿子都要没了!”
杨婆子呜呜地哭,说:“我去求她,求她离开我们大郎!”
说罢,她便冲向自己儿子房间,猛地抬起手,却轻轻地放在了门上,还没动,门就被打开了,她儿子站在里头,声音柔柔地问:“吃饭了吗?”
杨婆子睁大眼睛,眼泪立刻就止住了,说:“不,不是,我来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她儿子柔声说:“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又问杨婆子:“还有事吗?”
杨婆子摇头,于是门又被关上了,杨婆子走到院子里,拉着丈夫到了厨房,两个人抱头痛哭,他们不敢呐!
心里难过极了,可饭也是要做了,哭完了,两个人就开始生火造饭。
农家饭菜简单,不过片刻也就做好了,一人一碗热汤饼,杨婆子端着吃的到自己儿子门口,看儿子将汤饼端了进去,房门又关上了。
回到厨房,杨婆子又哭了,跟丈夫一起吃了一碗混着眼泪的汤饼,吃完就躺在了床上,根本不想动,两个人躺到了傍晚,杨婆子丈夫突然说:“大郎该饿了,该造饭了。”
杨婆子于是从床上起来,一张折好的黄符落在了床上,她捡了起来,丈夫见到了,说:“这些符求来又有什么用呢?”
连天心寺的符都救不了他们儿子。
两个人麻木着做好了晚饭,天黑了,儿子从屋子里出来了,杨婆子进了儿子的房中,就像往常一样,她每日都要给儿子的屋子打扫。
擦了桌子,折了被子,她在床边站住了,片刻后,从怀里摸出了那张黄符,放到了儿子的枕头下,然后她走了出来。
晚饭吃过,夫妻二人洗漱之后,回了屋子,躺在了床上,月光从逼仄的窗口照进来,让屋子里不至于全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杨婆子无声地坐起来,凑到窗口,看到自己儿子在月光下,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唱着戏,手上还翘着兰花指,一张脸越发白了,比起前几日,也瘦了好多,这么下去,再过几日,她儿子真的就要死了。
有人挨了过来,杨婆子让开了一点,夫妇二人看着外头,眼泪唰唰地往下流。
他们就这么看着,看着自己儿子唱戏,看着自己儿子一会儿一个脸色,根本不像是个人,过了好久,儿子终于唱够了,回到了屋子。
杨婆子夫妇也重新躺回了床上,都睁着眼睛,没人能睡着。
突然,一声惨叫响起,二人立刻坐了起来,杨婆子:“是什么在叫?”
杨婆子丈夫:“好像是从大郎房里传来的!”
二人赶忙穿鞋下床,匆匆跑到自己儿子房门前,门自然是关着的,怎么都打不开,屋子里的儿子也一直没有作声,杨婆子一发狠,跑去厨房,拿了菜刀,从门缝伸出去,砍了几十下,咔嚓一声,把门闩砍断了。
门开了,两个人跑进屋子,点灯一看,自己儿子躺在床上,头发都卷了起来,她扑上去喊自己儿子:“大郎大郎!”
杨婆子儿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说:“阿娘,我好困,我还想睡。”
说完就又睡了过去。
杨婆子看着自己儿子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的儿子从那夜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叫过她一声阿娘了!
哭着哭着,她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自己儿子枕头下一探,摸出来一手的符灰。
第242章 飘香楼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穿着浅色的苎麻薄衫,白皙的肤色在阳光下过于晃眼,引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这一看便发现少女不仅肤白, 相貌也颇为不俗, 眼睛大而圆, 脸小小的, 因为年岁小,两颊有些肉,于是漂亮中就带上了稚气。
这样的好颜色,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于是路人看了又看, 少女却似毫无所觉, 埋头专心走着路。
前头又个岔路口, 她脚下一转, 人就入了小巷中,消失在了大街上,街上不少人只好遗憾地收回视线。
路边一个穿着襕衫的男子叹道:“好一个清丽佳人。”
他对自己身后的随从道:“去打听打听, 这是谁家的姑娘。”
那随从应是, 跟着入了小巷中, 好在少女还没走远, 他赶紧跟上去,出乎意料的是,这巷子里的人竟然不少, 越往前走人竟然越多。
几个老妇结伴朝着他走来,巷子逼仄,他只好将背贴在墙上, 让开路,一个老妇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是来买符的?”
随从一脸问号,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妇就默认了,指了指前头说:“快去吧,买符的人可多了,去晚了就没了!”
几个老妇走了,随从还听到她们说什么买了符就能安心睡觉了,隐约还听到其中一个人说城中王家人都悄悄来这里买符。
王家,是他知道的那个王家吗?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知道的那个王家若是想要符,必然是去城外的几个有名寺庙,哪里会来这样的地方。
这里虽是城南,可屋宅密集,是城中那些小商贩常住的地方,寺庙肯定没有,倒是可能有师婆端公,只是师婆端公哪里比得过寺庙中的大师?
前头少女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随从收回思绪,赶紧往前走去,跑了两步,人声扑面而来,他停下了脚步,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个人接着一个人,排着队,粗粗扫一眼,约莫有个二三十人,队伍虽不算太长,可出现在这样一个冷清又逼仄的小巷中,属实让人意想不到。
队伍最前头是一间小院,少女正好走进去,他拔腿想要跟上去看看,一只手拉住了他,他看过去,是个老头,头发都要掉光了,问他:“你要去哪里?”
随从指了指院门:“我去看看。”
老头把他抓得更紧了,瞪着眼睛说:“要买符得排队!”
排在前头的人都转过头看盯着他,用眼神谴责着他,随从指了指院门,说:“刚才都有人进去了。”
站在老头前面的妇人说:“那是元夕姑娘,跟周道长是一家的,她又不买符!”
随从说:“我也不买符。”
妇人狐疑地看着他:“不买符你去前头看什么?”
抓着他的老头冷笑一声:“莫要听他的,昨日我就遇到个人,说是不买符,结果跑到前头就要挤进去买符,要不是道长知道他没排队,不卖符给他,可不就让他真插上队了!”
随从说不出话了,他是真的不买符,可又不能直说自己是来打听那个元夕姑娘的消息,这么说出来,岂不是更要被人唾弃。
他默了默,只好站在了队尾,老头这才松开他的衣袖,哼哼道:“就知道你先头不老实,年轻人还是要守规矩,这么多人都排队呢,你想插队,当我们这些人都没长眼睛不成?”
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话就是喜欢絮絮叨叨,家中有爷奶的随从对此很是清楚,听到老头这么说,便知道一时半会儿自己耳边得不了清净了,索性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到这么多人排队,心中好奇,这里的符很灵吗?”
老头点头,昂了一声:“那是自然了!若是不灵,这里会有这么多人?”
他小声说:“看你还算听话,我就跟你说吧,城中的王家你可知道?”
随从问:“是哪个王家?”
老头:“还能是哪个王家?就是城里最有钱的那个!”
“前些日子,王家闹了鬼,可都来周道长这里买符了!”
随从道:“可我怎么听说是王家请了天心寺的广善大师才把鬼给收了的。”
老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把手背在身后,虽然生得比随从矮,此刻的表情却仿佛他比随从高了不知多少,装腔作势地说:“你只知道外头传的东西,不知道内里的情况。”
随从心里觉得好笑,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挑眉问:“哦,那内里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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