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勇抱着孩子抬头看去,他看到了一道道亮起的线,那些线很粗、很大,互相之间交织在一起,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他愣愣地看着,不知道这是什么,心中生出了恐慌,突然听到有人说:“呀,是符,是符呀!”
康大勇看着天上交织的纹路,一下子看明白了,是啊,这是符啊!
他赶紧低头去看自己护着的摆在边缘的平安符,看看上面的朱砂痕迹,再抬头看看天上的纹路,一一对应,他的眼睛亮起来,喊道:“是平安符,天上的是平安符!”
转头看向身后,原本在线外穿行抓人的群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远处,那些还没有被抓住的人愣愣地看着天,康大勇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指着天上喊:“是它,是平安符在保护我们!”
外头的人看着呆呆,康大勇心中激荡,他知道一定是周道长醒了,天上的符也一定就是周道长画的!这么大的符,可以站下不知道多少人了!
这时,里头传来了七零八落的喊声,康大勇没听清楚,刚想问身边的人,里头的喊声又响了起来,喊的是:“去打雷的地方!”
“去打雷的地方!”
喊声越来越整齐,康大勇看向了天上,天上的确在打雷,离他们这里可有些距离,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打雷的地方,接着就听中间的那些人齐声喊:“那里能出去出口!”
康大勇瞬间睁大了眼睛,什么?!出去!这意思是打雷的地方就可以出去了?!
康大勇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开始动了,他们朝着前方打雷的地方试探着走,发现后头的人跟了上来,只好继续往前走了,只是一边走,他心里一边有些不安,现在他们敢走是因为头顶上有符,可万一走出去了,没有符了,那些鬼又跑过来要怎么办?
就这么走了一截路,前后左右不时有人加入他们,甚至都不问他们要去哪里,康大勇怀里的孩子哭累了,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走一截路就要抬头看看天,看什么时候才会走出这符下。
周围的人都跟他一样,不知道第几次看的时候,康大勇发现了不对,跟身边的人说:“我怎么觉得这个符一直在我们头顶啊?”
旁边的人说:“我也发现了,你说这符是不是在跟着我们走呀?”
康大勇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说:“肯定是这样!”
“周道长就在我们后头呢,她既然让我们走,肯定是要让符跟着我们,护着我们啊!”
康大勇彻底放心了,步子都迈得更大了,说:“快走快走,早点到就能早点出去啊!”
走了好一会儿,天上的雷越来越近了,有人走到了康大勇前头,突然喊一声:“出口,我看到出口了!”
这人说完抬脚就跑了过去,好多人跟着往前跑,康大勇赶忙喊着:“慢点慢点,不要急!”
可周围的人根本不听,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前跑,他看到有人摔了,后面的人直接踩在他身上跑了过去,他喊着:“慢点啊,这么快要踩死人的!”
轰隆隆,天上原本只是闷响的雷响彻天际,好像就从他们头顶上劈过,疯狂往前冲的人都被吓得停了下来,一个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排队,一个个从出口出去,谁争抢,雷就劈谁。”
话落,又是一道雷在天空炸响,雷声消散后,人群静谧无声,没有再敢动了。
康大勇有些激动,或者说白水巷的人都有些激动,这是周道长的声音!
可他扭头看也看不到周道长的身影,先前还知道周道长是在最中间,现在走乱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前头的人开始慢慢往前动了,他只好往前走,跟着人群一步步往前,听到前面有人惊呼:“我看到外头的太阳了,真的是出口!”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有些骚动,可天上的雷光闪动,没有人敢挤着往前了。
没多久,康大勇前头的人踏入了那道蓝白焰火的大门,他转头看向密密麻麻的人头,大喊一声:“珍珠!阿爹先出去了,在外头等你们娘俩!”
说完,他抬脚跨出了门,太阳照在了他身上,恍如隔世,他也不离去,因为抱着个娃娃,也不敢顶着大太阳晒,跑到了远处的树荫下,找了块大石头站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的出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熟悉的人,他跳下石头冲了过去,喊着:“娘子!珍珠!”
一家人团聚了,庄娘子还没来得及问自己丈夫怀中抱着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康大勇就看着里头问:“周道长呢?还没出来吗?”
他明明记得自己娘子和珍珠就是挨着周道长的呀。
珍珠说:“周道长和元旦在后头。”
门内,周一抱着元旦,元夕就站在一旁,两个人都有些无奈,因为小孩儿紧紧搂着周一的脖子不放,把头埋在周一颈窝,周一说:“元旦,你先跟鱼姐姐出去,等师叔把里头的事情都办完了,就出来找你。”
元旦摇摇头,埋着头不肯抬起来,瓮声瓮气地说:“不要!”
周一把她往上托了托,于是小孩儿搂着她脖子的手就收得更紧了,她柔声问:“为什么不要?元旦是不想跟师叔分开吗?”
元旦嗯了一声,周一轻轻拍拍她的背,说:“师叔也不想跟元旦分开,师叔想快点回家,洗个澡,跟你们一起吃饭、喝冰冰凉凉的饮子,然后一起躺在屋子里睡午觉。”
小孩儿把脸露了一点出来,说:“元旦也想。”
周一说:“还有小黑呢,这么热的天,没给小黑倒喝的水,也没把小黑牵到屋子里去,一直被太阳晒着,不知道小黑会不会被热出病来?”
元旦立刻急了:“师叔,我们回家,回家!”
周一看向了她,说:“师叔知道,师叔也想要回家,可是现在我们的家被坏东西给藏起来了,师叔现在就要去把家给找回来,只是,坏东西很厉害,师叔要是跟它遇上了,就顾不上保护元旦了,所以元旦先跟鱼姐姐一起出去,在外头等着师叔,好不好?”
元旦瘪着嘴,看着周一,眼睛里泪汪汪的,说:“师叔不要去,师叔会生病的,一直睡觉,醒不过来!”
周一明白了,在她耳边低声说:“刚刚师叔醒不过来不是生病了,元旦还记得以前跟是师叔一起去找人,见到了会说话的豹子、猴子的事情吗?”
元旦点点头,周一说:“那次我们是魂魄出窍了,刚才师叔也是,魂魄出窍去开这些出去的门了,所以一直没有醒过来。”
摸摸小孩儿的脑袋,说:“元旦不怕,师叔会保护好自己的,不会受伤,一定会来见元旦的,好不好?”
把手放下来,对元旦说:“我们拉钩。”
二人拉了钩,小孩儿看起来终于放心了,被周一放下了地,牵着元夕的手走到了门口,转头看向周一,说:“师叔,你要快点来找我们哦!”
周一点头:“师叔会的!”
第273章 救人的滋味
闪着雷光的灰色天穹下, 健壮的妇人背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妇人,在她身后还跟了一大群人,她一马当先, 把前头冲过来的鬼都逼开, 对身后的众人喊道:“快跑快跑, 出口就在前头了, 已经能看到了!”
她身后的人卯足了劲儿, 跟在她身后,一口气冲到了出口前,她放下老妇,送她出去,转头准备跑回去救人, 这才发现, 跟着她跑来的人都好生生地站在了出口前, 而那些原本追在他们身后的群鬼在距离出口十丈外停了下来, 她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刚才慌乱间似乎看到出口上方有什么东西,抬头看去,那是一道比她后背上的符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符。
城西通泰门内, 两个灰衣和尚一声声地喊着:“慢一点慢一点, 到这里已经安全了, 不要挤, 一个个来,都能出去的!”
怀信和海真的声音都已经嘶哑了,看着这些人出去了, 两个人又离开了出口,继续去寻人了。
……
周一站在黑色土地上,闭目, 浑身炁流涌动,风在她脚底盘旋,周围的土块渐渐松动,最后被卷入了风中,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道道黑色残影,这个时候,周一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一点一点拔高,风缠绕着她,发出呼呼的风声,将她托到了高空。
周一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大地。
她看到了在黑色土地上拔地而起的一棵棵树,每一棵树下都埋着两个人,还看到了数不清的人,以及在这些人周遭的鬼魂。
她看向了雷光涌动之处,九道出口前,人群像是趋光的飞蛾般涌去,这中间有人被鬼抓住了,但更多的人跑到了出口前,成功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周一不再看这些人,她观察着这里,此处不同于云雾山的诡雾,雾惧日光,所以只要她离开了诡雾之中,引日炁汇聚于诡雾,就能将诡雾击溃。
可此刻外头正是烈日炎炎,偌大的潭洲城上空也并无什么遮蔽之物,日光日炁毫无遮掩地落了下来,这处空间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便是她的阳火也拿这里无处不在的阴邪之炁没办法,只有三昧真火能起些作用。
只是这阴邪之炁遍布全城,她便是想烧也烧不过来。
她的目光四处搜寻,最后落在了北门出口附近,那里就是城北,看起来跟别处并无什么不同,但死去的道士就在那处,这些阴邪之炁都是从他体内涌出,若说此处空间的关键最有可能在哪里,也只能是那附近了。
她朝着城北飞去,远远地见到了熟悉的人,落在地上,走了过去,那二人背对着她,面前是一个木制的牌坊,看起来颇有些年月了,上面写着三个字——红桑村。
周一喊了一声:“杨大娘。”
站在牌坊前的母子二人扭头看来,见到是她,老妇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哎呀,道长你怎么来了?”
她朝着周一走了两步,问:“道长,你寻婆子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周一摇头,问杨婆子:“只是好奇大娘你们看着这牌坊做甚?”
“嗐!”杨婆子侧过身看着老旧的牌坊说:“是我家那小子,他说刚刚看到有人进去了,寻思着去里头寻人,里头还有好些房子,肯定藏着不少人,得跟他们说可以出去了呀。”
“就是就是……”杨婆子还没说出来,杨婆子的儿子接过了自己阿娘的话,对周一说:“就是我觉得这村子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了。”
“道长,你看那边,那边也有茅草屋子,先前屋子里藏着人的时候,屋子周围可全是鬼,这个村子里却一个鬼都看没看到!”
杨婆子的儿子指着在村外徘徊的鬼,说:“这些鬼像是看不到这里有屋子一样,根本就不进去,可我刚刚明明看到有人跑进了村子的,还有鬼跟在他后头追,到了村口,人进了村子,鬼竟然就停下来不追了!”
他看着周一,“道长,我真的觉得这个村子有问题!”
周一看着眼前无人也无鬼的村子,微微颔首,道:“的确如此。”
她对母子二人说:“我进去看看,你们去其他地方寻人吧,这里就不要进了。”
杨婆子忙说:“哪里能让道长你一个人进去,道长,婆子我跟你一起!”
她儿子拉住她:“娘,道长是高人,在这里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要是跟道长一起进去,万一真有什么,道长还得顾及你,你进去是给道长拖后腿呢!”
杨婆子不忿:“你这个小子,怎么说话呢,你娘我只是看着老,腿脚可利索了!就是你都走不过我,遇到了事情,我跟着道长跑就是了!”
杨婆子儿子拉着她不放:“娘!你可别犟了!道长都说让我们走呢,再说了,你放心你儿子我一个人去找其他人?”
杨婆子毫不犹豫:“你身上有道长画的符,那些鬼又抓不到你,不就是走路嘛,我有啥不放心的?”
杨婆子儿子:“可是我怕啊!娘,我本来就怕鬼,你还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多鬼!”
杨婆子:“你是被先头那女鬼吓到了,可人不能一辈子都怕啊,你还是石匠,要做几十年,以后说不得什么时候又遇到了,得立起来才行,正好这里道长镇着,那些鬼伤不了你,你一个人去多见见,练练胆子!”
杨婆子的儿子语塞了,只能说:“我才醒过来的时候你家门都不让我出的!”
杨婆子:“那不是怕女鬼还在附近!”
推了她儿子一把,说:“啰哩吧嗦这么多做什么?你快走吧!”
杨婆子儿子求助地看向周一,周一只好看着杨婆子,说:“杨大娘,这里头应该是真的有危险,或许人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听到这话,杨婆子缩了缩脖子,看看里头,问周一:“那道长,你画在我背上的符还管用吗?”
周一点头:“只要符力不散,就是有用的。”
杨婆子说:“那我不怕了,况且还有道长你在我身边,里头怕是有不少人,若是遇到了人,道长你跟鬼斗起来的时候,婆子我还能带那些人出来!”
杨婆子儿子忙说:“娘,那我也跟你们一路!”
杨婆子不干:“去去去,这么大的年岁了,怎么去哪儿都要跟着娘,就是这样你才谈不上媳妇的!”
杨婆子儿子大受打击,被杨婆子轰走了,她看着自己儿子离去,十几息后才转过头看向周一,说:“我家小子从小就被护得太好了,道长见笑了。”
周一摇头:“我看到却是他一心想要护着自己的母亲。”
杨婆子的眼眶红了红,说:“我知道,只是他自打遇到了鬼之后,晚上就再也不敢出门了,他以后是要做石匠的啊,晚上不出门怎么能行?”
“我跟他爹又没本事,家里没有多少地,钱也没有,不能花钱给他娶个媳妇回来,他只能靠自己啊,若是不能做石匠,回家里跟我们种地,连饱饭都吃不起的!”
“就得练练他的胆子啊!”
她抬起袖子擦擦眼泪,吸吸鼻子,对周一说:“道长,婆子知道跟你进去是拖累你,你别管婆子我,我不进去,我去别处就行了。”
说完就要走,周一喊住了她:“杨大娘。”
杨婆子转过头来看向她,“咋了,道长?”
周一问:“我看你先前似乎真的想要进去。”
杨婆子不好意思笑道:“是有些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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