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可里头比外头危险多了。”
杨婆子看着村子里,说:“说出来也不怕道长笑话,婆子我活了几十年,一直都在泥巴地里打转,连潭洲城都没来过几次,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呢!”
先前在城外,道长问哪些人愿意进城救人,她拉着儿子站了出来,不是因为她不怕,真的想要救人,而是她想要报答道长,当时想的是反正道长不会让他们死,咬咬牙就去了。
可现在她跟儿子一起救了不少人,才慢慢觉出点滋味来。
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救了那些人,不知咋地,我心里就觉得舒坦,比我吃上肉还要舒坦,我救了个小女娃,送她去城门口的时候,她还要跪下给我磕头,看着她出去,我心里啊热突突的,我觉得……”
她看了眼周一,笑叹道:“我觉得我这辈子心里都没有这么舒坦过!”
“我就想着这里头没有鬼,肯定很多人逃命的时候都跑进去了。”
“外头好多人都知道了有出口的事情,都在救人,可里头却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就想进去看看,想着救人的人总是不嫌多的。”
她赶忙又说:“当然了,道长跟婆子我不同,婆子我只能做一点点,救几个人,道长一进去,说不准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给救出来了,婆子我就不去拖道长的后腿了。”
周一拉住她的手臂,低头看着她,“大娘,走吧,我们一起进去救人。”
杨婆子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跟在了周一,随着她的走动,白发一颤一颤的,她问:“道长,婆子我真的可以进去吗?”
周一说:“可以,只是大娘不能擅自行动。”
杨婆子不解:“啥是扇子星动?”
“是扇了扇子,天上的星星在动吗?”
这也不对啊,扇子那点风哪里能扇到天上去。
周一解释:“意思就是大娘要一直跟在我身边,不管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都不能自己就跑出去了,至少得跟我说一声。”
杨婆子明白了,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婆子听道长的,跟着道长哪里都不去!”
周一拉着杨婆子的手臂,带着她走过了牌坊,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另一间屋子旁边,杨婆子儿子走了出来,看到自己阿娘真的跟道长一起进了那个村子,他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还以为娘只是想把他赶走,没打算进去的,没想到居然真的进去了。
突然一个鬼朝着他扑过来,他吓了一跳,见那个鬼停下来站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咽咽唾沫,鼓起勇气说:“你……你……看我做什么?我身上有道长的符,你可伤不了我!”
远处隐约传来呼救声,他踮着脚看了看,绕过了鬼,大步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到我这边来!到我这边来!”
第274章 红桑村
踏入牌坊的那一刻, 眼前陡然一亮,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乌大,你家的桑叶生得可真好, 昨日在你家摘了一背篼, 我家蚕子可爱吃了!”
周一和杨婆子看着前方, 杨婆子睁大眼睛, 她们前面有两个人, 背上都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满满的翠绿桑叶,天上的太阳金灿灿的,脚下的地是黄的,两边还生着杂草。
她惊呼出声:“道长, 我们这是出来了?”
走在前头的两个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见到周一和杨婆子, 给唬了一跳, 个头高些、生着一双鼓眼睛的男子把眼睛瞪得更鼓了,问二人:“你们是谁?咋跟在我们屁股后头?你们要做啥子?!”
杨婆子赶忙解释:“我们不是坏人,你晓得潭洲城噻, 我们是从那里出来的。”
鼓眼睛男子说:“啥子潭州城?听都没听说过。”
二人警惕地看着周一和杨婆子, 杨婆子不理解:“怎么可能没听过?潭洲城那么大!”
周一拉住了杨婆子, 对二人说:“潭洲城离这里很远, 你们没有听过也是常事,我们从潭洲城出来,赶路至此, 不知这里是何处?”
鼓眼睛男子身边那个鼻孔微微外露的男子说:“这里是红桑村,你们进来的时候没看我们村的牌坊么?就在你们后头呀!”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她们身后,周一扭头看去, 在她们身后立着一个木制的牌坊,牌坊上写着红桑村三个字。
杨婆子问:“咋个叫红桑村?你们村子里莫非还有红色的桑树么?”
鼓眼睛男子说:“那是肯定的噻,没有这个,哪里敢叫红桑村!”
杨婆子好奇:“红色的桑树,我这辈子都没看到过。”
鼓眼睛男子很骄傲地说:“那是,红桑树好稀奇,就只有我们村才有!”
杨婆子:“那我们可不可以去看一眼?”
鼓眼睛男子不说话了,跟身边的男子一起重新露出了警惕的神情,摇摇头说:“不得行,不是我们村头的人不能看。”
杨婆子:“咋个不得行?我们就是看——”
周一拉了拉她,打断了她的话,对两个男子说:“红桑稀罕,村中好好护着理所应当,我二人赶了好长的路,终于见到了村落,不知今夜可否在村中落落脚?自有酬金奉上。”
说着从自己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在手中颠了颠,里头的铜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两个男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周一手中的荷包上,眼睛都直了,鼓眼睛的男子咽咽唾沫张嘴就要答应,另一男子拉住了他,对周一说:“我们说了不算,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们去问问村长!”
说完,他就拉着鼓眼睛往村中跑了。
杨婆子看向周一,不明白:“道长,咱们不回潭洲城了吗?咋还要在这里过夜?”
她有些着急,潭洲城里那么多人,她儿子还在里头呢,一晚上过去,还不知道会咋样,得赶忙回去救人才是啊!
周一微微低头,小声说:“杨大娘,我们方才在城里看到的那块牌坊上写的正是红桑村三个字。”
她转身看着牌坊,道:“这块牌坊跟先前见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杨婆子也看向了牌坊,有些惊讶:“这么说,我们还在城里,没有出去?”
周一颔首,杨婆子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天空、太阳、花草,甚至还踩了一脚地上的草,她说:“这……这些都是真的啊!”
她迷惑了:“我们明明在城里,咋会有这些?”
就是城里没出那怪事,也不该在城里出现个村子呀。
周一低声说:“我们且进村看看。”
杨婆子点点头,又看向了牌坊,盯着上头的三个字,摇头:“也是婆子我不识字,还以为我们这是出来了!”
有些紧张地问周一:“道长,婆子我刚才没说错话吧?”
周一摇头:“没有,大娘做的很好,接下来若是村中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潭洲城中的道士,你请我回家给你儿子驱邪,却没想到路遇强人,匆匆跑上山,迷了路,走了一日一夜,方走到此。”
只是她们二人形容并不像是在山中跋涉了一日一夜的人,但也没办法了,杨大娘已经说了她们是从潭洲城中来的,自然不能再变说辞。
杨婆子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正好道长你真救过我家小子呢!”
二人又站了会儿,就看到了村子里有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略有些佝偻的老头,头发白得倒不多,走起路来腿脚也利索,身边跟着先前的两个年轻男子,还跟着三个中年汉子。
走到了周一面前,老头打量着周一,又看看杨婆子,说:“我是红桑村的村长,姓乌,你们是什么人?”
周一把先前跟杨婆子套好的话说了出来,又说:“我们想在村中歇息一晚,休整好之后,明日好往潭洲城去。”
杨婆子在一旁点头:“正是正是,我家小子还被鬼给迷着!我要请道长快点去救我家小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儿子先前被鬼上身时自己的心境,虽不能完全展露出现,毕竟自己儿子已经大好了,可露出了几分,也让对面的几个人感受到了她的急切和担忧,也都信了几分。
鼓眼睛的男子还问:“这世上当真有鬼吗?”
杨婆子看他一眼,心道他指不定就是个鬼呢,口上说:“自然是有的,不然我儿子咋突然就像个女人一样在院子里唱戏了?”
又把自己儿子唱戏的事情细细描述了一遍,把几个村人吓得倒吸凉气,看着杨婆子的眼神都有些畏惧了。
周一一看,知道不好了,过犹不及,要是把人给吓坏了,怀疑她们是妖鬼,不让她们进村就不好了,于是做出了一副倨傲的样子,说:“不过是孤魂野鬼,何足惧之?”
杨婆子的声音一顿,有些茫然地看向周一,周一说:“待我到了你家中,那鬼顷刻可灭。”
杨婆子听明白了,很是认可的点头:“那是那是,道长出手,不对,道长都无需出手,那鬼就不是道长的对手!”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肯定极了,让红桑村人好奇,鼓眼睛问:“这位道长竟然这么厉害吗?”
杨婆子骄傲起来,就像是鼓眼睛说起他们村中的红桑一般,说:“那是当然了!光是道长的符,就能把鬼给赶走,更不要说道长亲自出手了,道长可是我们城里最厉害的高人!比那些寺庙的大师都还要厉害!”
当着面被人这么夸,实在是有些尴尬,但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周一只好厚着脸皮受了,手里拿着荷包,看向村长,问:“乌村长,不知我们今夜可否能在村中歇息一晚?”
村长说:“这个要看村中有没有人愿意让你们住。”
言下之意,他是不反对的。
周一从荷包中倒出铜板,说:“我在城中的客栈住宿一晚要八十文,现下我愿出一百文,只是希望能管我们两餐。”
鼓眼睛连忙道:“我家愿意我家愿意!”
“道长、大娘,你们来我家住吧!”
一双眼睛落在周一手中的铜板上不舍得移开,周一数了五十文给他,说:“剩下的明日离去时再给你。”
鼓眼睛连忙把钱揣进自己怀里,对周一说:“好嘞好嘞,二位快跟我来!”
说完想起什么又看向了村长,村长点点头,道:“也好,有桑,你就带着她们去你家,将人给安排好。”
鼓眼睛,或者说有桑使劲儿点头:“大爷,我知道!”
对周一二人道:“现在可以跟我进村了。”
周一带上杨婆子,跟在他身后走入了村中,这村落同周一以往见过的村落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种着不少绿油油的桑树,还能看到有妇人和小孩儿在门前摘桑叶,有些人家院子里还堆着好些黑绿之物,绿色的像是桑叶的叶脉,黑色一小颗一小颗的,密密麻麻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杨婆子好奇问:“那是什么?”
乌有桑说:“那是蚕子屎啊!”
杨婆子惊讶:“这么多蚕子屎?!”
乌有桑说:“那可不,蚕子天天吃了拉,拉了吃,日日都要把它们拉的屎清理了,日日都有这么多呢!”
杨婆子啧啧摇头,突然问:“那这些是不是可以倒到地里作肥?”
乌有桑点头:“肯定啊,我们村的人种地可都不愁地不肥呢!”
这听的杨婆子露出了羡慕之色,说:“这养蚕子还是有好处。”
乌有桑:“这算什么,蚕子吐了丝结成茧,拿到城里去卖,可能卖不少钱呢!”
杨婆子:“城里竟要买,买去作甚?”
乌有桑看她一眼:“你竟不知道吗?蚕茧就是蚕丝,剥下来可以做丝绢绸缎!”
杨婆子恍然大悟:“丝原来就是这个丝!”
乌有桑挺胸抬头:“是啊!”
走到前方一处院落前,对二人说:“这里就是我家了!”
又对院子里喊道:“梅娘梅娘,我带钱,不是,我带人回来了!”
屋子里响起动静,一个系着围裙,腹部高高凸起的妇人走了出来,相貌平平,但皮肤很白,很有股温婉的气韵,看向了周一和杨婆子,笑道:“两位客人快请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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