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太真了
周一和杨婆子跟在梅娘身后走进了屋子, 进的是正中的堂屋,屋子里摆的却是跟人差不多高的一个木制架子,架子靠着左边的墙, 被分成了数层, 每一层是一个平坦宽大的浅口竹盘,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白蚕, 其中还有桑叶叶柄和一些黑色蚕粪, 一股方才路过别人家院子时候闻过的蚕粪气味扑面而来。
这气味其实不算难闻,但跟好闻也没什么关系,乌有桑的妻子梅娘不好意思说:“家里地方小,只能请你们在这里坐了。”
在养蚕的架子几步远处有两把椅子,椅子之间还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刀和粗糙的木头菜板, 都有一层黄绿黄绿的青草汁, 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细细的桑叶碎片。
梅娘看向门口, 乌有桑走了进来,她说:“有桑,你快将这里拾掇拾掇, 客人好坐。”
乌有桑点头:“好。”
上前把菜板和刀给搬开了, 甚至还寻了个块灰扑扑的抹布把桌面擦了擦, 对周一和杨大娘说:“我去给你们倒水!”
说完就出门, 应当是去厨房了,倒是梅娘站在一边,周一请她坐, 梅娘摆手:“你是客人,你快请坐。”
周一道:“你有身孕在身,还是坐着好。”
杨婆子在一边也说:“就是, 你这肚子这般大,要生了吧?”
梅娘的肩头被周一轻压,只好扶着腰慢慢坐在凳子上,松了口气,对杨婆子点点头,说:“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这时候,乌有桑跑了进来,见自己妻子坐着,看了眼周一和杨婆子,热情招呼:“二位客人来喝水,这水可是我们村里最甜的井水!”
两个粗陶碗放在了桌子上,一个水壶里倒出清冽的水,对周一和杨婆子说:“这水可甜了!”
杨婆子有些迟疑,看向了周一,周一端起一碗水说:“我先喝。”
她喝了一口,清冽的水顺着喉咙入了腹中,这感觉跟真的喝了水没有区别,甚至她还喝出了这水的甘甜,对杨婆子点点头,又对乌有桑说:“确实甘甜。”
乌有桑嘿嘿一笑,看周一站着,说:“我出去一趟。”
没多久他就回来了,端了把椅子,放在周一身边,说:“道长你坐。”
周一道了谢坐下,乌有桑看向自己妻子,说:“时候不早了,我去煮晚饭。”
梅娘想要站起来,口中一边说:“我来帮忙。”
乌有桑摁着她不让她起来,说:“你就要生了,不要动了,我去做饭就是,你在这里陪着道长她们。”
梅娘点点头,嗯了一声,乌有桑对周一和杨婆子说:“家中没什么吃的,我做汤饼可行?”
周一和杨婆子都没有意见,他就出去了,杨婆子看向梅娘,忍不住赞道:“梅娘子,你家的待你可真是好,竟还会倒水、擦桌、做饭,真是难得!”
梅娘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说:“是因为我怀了孩子,他才做这些的。”
杨婆子说:“便是因为你怀了孩子,他才肯做这些,已经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了!”
“好些家里,便是那妇人临盆了都要下地,我们村里好几个妇人孩子都是生在地里的!”
梅娘看向杨婆子:“我们村中也有人这般。”
杨婆子说:“看吧,莫说是临盆,就是才生了孩子,好些妇人都要被叫着起来造饭呢。”
她愤愤道:“当年我生我家小子的时候,我婆婆虽还在,可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我家那个死活都不愿意进厨房,一家子都等着要吃,我饿得肚子一直叫,能怎么办?还不是只好爬起来去厨房造饭。”
梅娘听得眉头都揪了起来:“起得来吗?不痛吗?”
杨婆子说:“痛啊,可没办法,我不做就真的没吃的,总不能就这么饿死吧。”
梅娘:“你都这般了,你家的为何不做饭?”
杨婆子说:“他说他不会。”
“呸!什么不会?不就是烧水造饭,几岁的孩子都能做,他一个大人做不了?不就是觉得自己是个老爷们,不能进厨房,怕别人家看到了笑话他,我呸!”
她恨恨道:“婆子我给他生了个儿子传宗接代,都快把我痛死了,他却只想着自己丢不丢人!”
看向梅娘说:“我看你家的就是好的,你还没生他就乐意做这些,我们两个外人还在呢,他都不避着,日后你的日子难过不了,甜着呢!”
梅娘脸上露出幸福的笑,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我觉得现在就是甜的。”
她看向杨婆子,说:“大娘,你生过孩子,能不能跟我说说这里头的事,我还是第一次生孩子呢,有桑的娘也不在了。”
杨婆子:“这有啥,我挨着给你说!”
杨婆子拉着梅娘说了起来,周一没办法加入这个话题,毕竟她没生过,左右看看,站起来走到养蚕的架子前,看着一张张竹盘里的蚕。
它们浑身大部分地方都是白的,跟她的指头差不多粗,在里头蠕动,或许是因为表面光滑,所以看着并不让人觉得恶心,反而还有些可爱。
盘里有些残留的碎叶,几只蚕趴在上面吃着,周一看到有只蚕的颜色跟别的蚕不同,它的颜色要黄一些,身体似乎更显透明,伸出两根手指捞起了这只蚕,她转身问梅娘:“梅娘子,这只蚕可是病了?”
梅娘子跟杨婆子都看了过来,周一把蚕放在自己手心,又抓了一只蚕放在旁边,说:“它们的颜色不太一样。”
杨婆子:“还真是!”
对梅娘说:“莫不是真病了?会不会染给其他的蚕啊?”
她家里的鸡就是,有时候一只鸡病了,要是不管,其他的鸡说不得都要病死。
梅娘笑道:“那是亮蚕,道长把它放在那边的架子上就是。”
周一顺着她的手看到了斜靠在墙上一张竹网,就是网眼特别大,快有大半个鸡子的大小了,而且网缘也特别宽,她把蚕放了上去,梅娘说:“把亮蚕放上去,它就会吐丝结茧了。”
周一明白了,梅娘撑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周一身边,看着一盘盘蚕,伸手从里头挑选着颜色异常的亮蚕,说:“算算时间,这批蚕也该结茧了,它们吃的桑叶比起前段时间都少些了。”
周一看她把手中的蚕一只只放在网上,走过去把网提了起来,方便她放,她对周一道了谢。
放好了蚕,杨婆子又跟梅娘聊了会儿生育方面的经验,乌有桑就喊着吃饭了,还跑过来把桌椅都搬到了厨房,一起吃了晚饭,一人一碗汤饼,吃起来也跟在外头吃汤饼一样。
过了没一会儿,天黑了,周一跟杨婆子去了一个屋子,听到外头动静小了,杨婆子小声问:“道长,我们真的不是出来了吗?”
周一摇头:“我们还在城中。”
杨婆子很犹豫:“可……这里很真啊!”
喝的水、吃的汤饼,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这对年轻的夫妻看着根本不像是鬼,他们就是人啊!
周一说:“我们待会儿出去看看吧。”
虽然她目前也没看出什么不对之处,可邪炁之中出现这么个地方一定是有原因。
过了会儿,屋外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周一带着杨婆子走出了屋子,打开大门,来到院中,院子里黑漆漆的,很安静,却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院中角落的鸡圈里传出咕咕的声响,还有隔壁院子里的那条狗,站在竹编的栅栏那边看着她们,周一冲它勾勾手,它呜呜叫了两声,摇了摇尾巴。
远处传来夜枭的声音,周一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拿下来一看,手心中是一只死蚊子,太真了!
恍惚间,连她都以为她们真的不在潭洲城中了,而是来了一个叫红桑村的宁静村庄。
杨婆子打了个哈欠,说:“道长,要不我们回去睡了吧。”
周一没答应,说:“我们在村子里走走看。”
打开院门走出去,一点日炁在她身前亮起,杨婆子看到这一幕睁大了眼睛,也不打瞌睡了,跟在周一身边,好奇地左右看看。
两边是村中人家的院落,大多都是茅草屋,经过一家院子,院子里的狗汪汪叫了起来,这家的屋子里很快就亮了起来,周一收了日炁,拉着周婆子快步离开,听到后面传来声音:“你这傻狗,都没人你叫什么,下次有人再叫!”
周一也不敢停留了,直接走到了村口——白日她们进来的牌坊前,拉着周婆子走过牌坊,一切都没有变化,她们还在这里。
于是拉着周婆子往前走,走出约莫十丈的样子,她们就回到了牌坊下,周婆子咦了一声:“我们又回来了!”
“道长,我们还真是没出去!”
周一带着她往村子另一边走,离开最后一间小院后,走出了差不多二十丈,她们还能往前,再走一步,日炁照亮的范围中,出现了一棵桑树。
周一将日炁抬高,终于发现,原来此刻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大片桑树林。
她没有犹豫,带着杨婆子入了林中,只是入目的桑树看着就是普通的桑树,没有半点奇怪之处。
走到了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连村人口中的红桑都未见到。
离开了桑树林,同样走不出去,周一没有拿出三昧真火,而是带着杨婆子回了乌有桑家。
且等明日看看再说。
第276章 修庙
“回来了回来了, 大有回来了!”
半上午的时候,红桑村里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周一原本正跟杨婆子一起在村中走动, 虽然昨夜已经看过了, 可毕竟村中人还没全过一过眼。
不说在她们进入这牌坊之前有多少人跑入了这里, 单单杨婆子母子二人就看到有个男子慌不择路跑了进来, 按理说, 跑进来的潭洲人应该也在这村中才是,可是这半个上午过去,她们将村子走了个遍,也见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看着像是潭州人。
这里的像自然不是外貌上的, 而是状态, 若是潭洲人自然不可能跟红桑村人融为一体, 自如地采桑养蚕。
现在一个都没见到, 要么他们不在这里,要么他们被关起来了。
只是周一带着杨婆子进来,到目前为止并未觉察到什么恶意, 这些村人看起来也颇为淳朴, 真的会把先前进来的人都关起来?
喊话的村人招呼着附近的人, 说:“走啊, 快去村口迎一迎,大有可是去请马头娘娘回来的!”
村人们都往村口去了,周一和杨婆子也跟了上去, 还遇到了乌有桑和梅娘,杨婆子跑到梅娘身边,担忧道:“你这都要生了, 还跑出来做什么?”
梅娘被自己丈夫扶着,说:“没关系的,也没多远的路,这次是村里请马头娘娘,我要是不去,就不诚心了。”
杨婆子:“倒也是,我来扶着你这边。”
说罢,走到梅娘另一边扶着她,梅娘道了谢,周一走在杨婆子身边,一齐走到了村口。
村口聚了不少人,约莫有个两三百人的样子,因为他们来得有些迟,所以只能站在最后,对周一来说倒也不算什么,毕竟前面的人都不算太高,就算全村人都站她前面,她也能看到前头发生了什么。
牌坊外的逼仄小路上,四个人正朝着村子走来,前头有村人激动道:“是大有和大全,就是他们!”
有人不解:“他们不是去庙里请马头娘娘回来么?怎么带了两个人回来?”
其中一个看着还是小孩儿。
周一的手指微动,一丝炁涌到了牌坊前,一直往外走,在十丈远处停了下来,这说明她依然离不开这个村子,可更远的地方明明有人走来了。
很快,四人就穿过了牌坊,村长迎了上去,问:“大有大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看向后面的一大一小,大的头发全白,是个老道,手里牵着一个看着三四岁的小童,村长问:“道长是?”
老道说:“贫道前些日子在马头娘娘的庙中修行。”
站在老道身前的大有说:“叔,道长知道我们想请一尊马头娘娘的小像回来,跟我说光请小像不够灵验,若是能起个小庙,才有用!道长愿意帮我们村起马头娘娘的小庙!”
村长很诧异:“这……这……我们村哪里有钱来起庙呢?”
起庙是要建房子的,他们住的都是茅草棚,还想着攒钱换成瓦房,谁家都不愿意掏钱啊。
乌大有说:“叔,要不了多少钱,道长说了,只要找几块石头,修一个半人高的小庙就成了!”
老道颔首,说:“这等石庙比之小像更加诚心,且无需太大的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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