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惯了这种介绍的活儿,嘴巴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说:“要说还好三位是从通津门进来的,若是从新郑门那边进来,离朱雀门可就远多了,得走小半个时辰呢。”
周一问他:“外城一共有多少城门?”
顾大:“这可就多了,我给你算算啊。”
“顺着来,咱们这儿的通津门,挨着的还有个上善门,远一点的新宋门、新曹门、善利门、陈桥门……”
他念叨了一气,最后说:“若是把水门那些都算上,林林总总有二十一道城门。”
“哇,好多啊!”
元旦坐在小黑背上,忍不住惊呼出声。
顾大看着她,笑道:“别看多,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走的可没多少,像南面的南熏门,等闲可不会开,那是当今圣上才能走的门。”
周一问他:“皇帝住在何处?”
顾大:“内城之中还有个皇城,皇帝陛下那一大家子自然就是住在皇城中了。”
看了眼周一的脸色,说:“道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若是没有皇城里贵人的准许,那皇城远远地看看就是了,可千万别走近了,守在门口的那些侍卫们可不是吃素的。”
“尤其是这些日子,城中来了不少和尚道士,听说他们个个都说自己有宝物要献给皇上,好些人等不及跑到皇城城门去,直接被抓了关起来了!”
周一:“多谢提醒。”
顾大:“小事,不过我看道长跟那些次毛不一样,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元旦好奇:“什么是次毛呀?”
顾大解释:“就是那些没啥本事、不咋地的人。”
元旦哦了一声。
周一看向他们一直沿着走的河,河道中有船驶过,薄薄的碎冰浮在河面上,她问:“这河叫什么?”
顾大:“这就是汴河了,从宣泽门那边一直流过来,穿了整个京城,再从通津门流出去。城里还有三条河,一条是蔡河,在南边,一条五丈河,在北面,还有就是金水河,这条河的水可是能入皇城的。”
又走了一会儿,走过一道桥,前头的宅院一下子就宽大了起来,顾大说:“道长且看,前头就是国子监了,听说那些大官的子孙辈就能在这里头读书,读出来就能做官呢!”
语气中满是羡慕,接着说:“再往前那是太学,挨着太学那边的就是御街,从内城的朱雀门出来,过了龙津桥,到了晚上便是州桥夜市,这里主要卖各式各样的吃食,水饭、烤肉、肉脯,还有卖鱼头、辣脚子、姜辣萝卜的,可惜现在是冬日了,若是夏日,还有沙糖冰雪冷元子,那东西可好吃了!”
周一明白了,这不就是京城的瓦子嘛,正是她们想要找的地方呀。
顾大带着她们在御街附近靠太学的地方寻了个客栈,名字平平无奇,叫双福客栈,客栈也不大,价钱却不低,人字号房一日便是三百文,周一先定了五日,之后再看。
付了钱给顾大,他也就离去了,店中人将行李搬到了一楼的房间,店小二问:“正是中午,三位可要用些什么?”
周一:“店中有什么?”
店小二说:“咱们店里的茶饭有各式羹汤,百味羹、头羹、虾蕈、鸡蕈,还有紫苏鱼、白肉夹面子、汤骨头、鹅鸭排蒸、羊头签、鸡签、炒蛤蜊、炒蟹……”
周一叫住了报菜名的店小二,说:“鸡签是什么菜?”
店小二说:“便是鸡肉下锅油炸的一道菜,在我们客栈不少人爱吃的,便是太学那边的学生,假日出来都要来吃吃我们店里的鸡签。”
周一说:“好,那就来个鸡签,一个紫苏鱼,再加一道叶菜汤,并三碗饭。”
店小二:“好嘞!”
周一:“给我那驴子也喂最好的草料。”
店小二:“好嘞,客官请歇息,饭菜一会儿就来。”
周一和元夕一起检查了屋中两张床,换上自己的床单被子,又领着元旦去后院上了茅厕,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饭菜了。
一大碗鱼,是水煮的,除了雪白的鱼肉之外便是深色的紫苏叶,叶菜汤没什么好说的,让周一有些吃惊的是那一盘鸡签,是一块块三指大小的金黄鸡块,上面没有什么竹签、木签。
元旦和元夕的眼睛都落在了这道菜上,元旦说:“师叔,是炸鸡呀!”
一人拿了一块,还有些烫手,放到嘴里咬一口,表皮酥脆,内里多汁软烂,低头一看,原来是把鸡肉剁碎了再炸的,这……是上校鸡块啊!不过比上校鸡块好吃多了。
鸡块入了肚子,周一三人就已经坐在桌边吃了起来,鱼肉鲜香,鸡签满是油香,这里的菜竟然比潭州的还要好吃!
一碗饭给送进了肚子,周一对元夕和元旦说:“我们今晚就去夜市看看。”
两小只毫不犹豫地点头。
午休片刻,大家都起了,已经习惯了赶路,且她们赶路本来也是不慌不忙的,所以就连元旦都不觉得累,于是便推开门出去,打算在城中逛一逛。
来之前,她以为京城跟潭州可能差不多,真入了京城才知道王城就是王城,汇集了这个国家所有的资源于一身,还真不是潭州能比的。
“你这和尚,我们这里的通铺六十文一晚已经是很低的价钱了,你去城里其他客栈问一问,在我们这个地段的客栈,便是通铺,哪一家不是八九十甚至一百文,我都是陪着本在做买卖,你还要让我给你少钱,少不了!”
虽然已经过了正午,可还是有人在大堂里用饭,客栈的掌柜站在柜台后,一柜之隔的是个灰衣和尚,光溜溜的脑袋眼熟极了。
他开口道:“掌柜,我身上只有四十三文,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了,求你让我住进来吧,我会去挣钱,挣到了就补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声调也低柔,带着点莫名的忧郁,旁边有吃饭的人说:“你是和尚,可以去城里的那些寺庙住嘛。”
灰衣和尚咳了咳,说:“他们不愿意让我住进去。”
吃饭的人看了眼他,单薄的衣裳,已经破洞的鞋,摇摇头,骂道:“什么慈悲为怀的出家人,还不是狗眼看人低,势利得很!”
和尚又看向了掌柜,掌柜叹了口气,说:“行吧行吧,就让你住一晚,你可得把钱给我补上啊!若是没有钱,明日也不能再住了。”
灰衣和尚连忙道:“我会的!多谢掌柜,多谢掌柜!”
第295章 小乞儿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只是天还是阴沉沉的,一阵风吹来,路上的行人都忍不住缩起了脖子。
地上被人踩过的雪化成了水, 便是石板路也被踩得泥泞起来, 想来是行人鞋底上的泥跟雪水搅和在了一起。
“让让, 让让!”
推着独轮车的人匆匆从客栈门口过, 他的车上是一筐漆黑的炭, 越过周一等人,直直往前。
周一身边有人说:“又给太学送炭去了,啧,太学的那些学生日子可过得真好啊!”
周一转头,走到她身边是个方才还在客栈中吃饭的食客, 他手里拿着根竹签剔着牙, 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 周一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人也不在意,对周一说:“你是道士?”
周一没吭声,那人的神经想来是被酒精给麻痹了, 对别人的反应并不太放在心上, 一顿输出:“这些日子, 城里的道士可真够多的!”
“别的道士都有些本事在身上, 你有什么本事?使出来给我看看。”
周一看他一眼,牵着元旦转身离开,那人双目瞪圆, 怒视周一,张开嘴巴就要骂人,结果嘴巴开合几下, 丝毫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男人捂住自己的脖子,看看周一远去的背影,面露惊恐。
京城确实热闹,也确实富贵,这样冷的天还有人在外头跑动,人人身上都穿着厚衣裳,脸上一股子鲜活气儿。
“师叔。”
元旦拉了拉她的手,指向了一个方向,周一看到了三个小乞儿,他们穿着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蜷缩在街角,手脚露在外面,被冻得发青,口中喊着:“老爷夫人行行好,老爷夫人行行好!”
路过的人有不忍心的,会抛个一两文给他们,三个乞儿便连连磕头:“老爷一生平安,富富贵贵!”
元旦说:“师叔,他们好可怜啊,我们可不可以给他们一点钱?”
周一:“那就给一点吧。”
她摸出了半两碎银子,打她们身前过的一个老妇人就顿住了脚步,退了回来,小声对周一说:“年轻人,若是可怜他们,给他们几文钱,亦或是给他们买个炊饼就行了,莫给他们太多钱,到不了他们手里的。”
元旦不明白:“为什么呀?”
钱给了他们,不就在他们手里了吗?
老妇人说:“多的我也不敢说,钱你们想给多少就给多少吧。”
说完就走了,留下元旦和元夕看着彼此,两脸的茫然,于是她们选择看向周一,周一说:“周围应该有人在守着他们。”
她看向了三个小乞儿斜对面的一间酒楼,为了采光,一楼的窗都开着,这样冷的天气,少有人会选择坐在窗边,偏偏就有一人坐在窗边喝酒吃菜,视线还是时不时地扫过街角的三个小乞儿,三个小乞儿也不敢往他所在的方向看。
周一示意元旦和元夕看过去,说:“应当就是那人了。”
元旦和元夕还是不明白了,元夕问:“他守着三个小乞儿做什么?难道是想要把他们拐了?”
元旦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因为年纪小,住在白水巷的时候,她经常从街坊口中听说拐子拐孩子的事情。男娃娃拐了卖给别人家当下人,女娃娃卖去楼子里,虽然她们一群小姑娘连楼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们感受到了大人说话时候的情绪,于是毫不怀疑地认定被拐是极坏的事情。
仔细一想,被拐了就见不到师叔了,果然是很可怕的事情。
元旦拽紧了周一的手,低声喊着:“师叔师叔,快去报官!”
珍珠说了,要是被拐了,就去报官!
元夕则说:“我去把他打一顿!”
周一拉住了她,说:“他不是要拐他们。”
若真是拐子,在没有得手之前,三个小乞儿又怎么会知道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应该怕他的。毕竟拐子拐孩子,要么强抢,要么诱哄,就没哪个在隔得这么远的时候就吓唬孩子,那不是把孩子吓跑么。
她说:“我猜,三个小乞儿一日乞讨来的钱应该都会被他给拿走。”
这样的手段便是在她小时候都能看到,只是那时候一般不是孩子来乞讨,毕竟若是孩子,派出所会管。乞讨的一般是残疾人,而且是肢体萎缩可怖的残疾人。他们出来乞讨便理所当然得多了,大家都知道这个社会没给他们留什么求生的法子,众人的同情似乎成了他们活下来的唯一途径。
“什么?!”
元旦还没反应过来,元夕先怒了:“他们那么小,穿得那么少,在这么冷的天里讨钱,那个人好生生地坐在酒楼里,吃着肉喝着酒,他还要把他们的钱给拿走,凭什么?!”
周一:“就凭他力气比他们大。”
元夕:“我要去打他一顿!”
周一还是拽住了她,说:“等会吧,我们先去看看三个孩子。”
她带着两小只走到了三个孩子跟前,中间那个年岁大些的孩子立刻喊着:“老爷老爷,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一点东西吧!”
周一放了六文钱在他身前的破碗里,视线落在了左边的那个小孩儿身上,他看起来是三人中年岁最小的,正跟着另外两个小孩儿一起说着好话,头发乱蓬蓬的,看不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见周一给了钱就这么蹲在他们身前看着他们,也不离开,三个小孩儿说了好几句好话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着她,三个小孩儿有些胆怯,中间的那个孩子试探着说:“老爷,你还有事吗?”
周一指了指左边的小孩儿,说:“我看他似乎有些不对,他是不是生病了?”
三个小孩儿的炁虽然都算不上清亮,可左边这个的小孩儿的炁未免也太过虚弱了,定然是身体有恙。
中间的小孩儿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元旦已经伸手摸到了左边小孩儿的脑门,转过头来,有些激动地说:“师叔师叔,他的头好烫,他发热了!”
那个小孩儿躲开了元旦的手,缩到了中间孩子的身边,一副害怕瑟缩的样子,说:“我没有,我没有病!”
元旦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样子,愣愣地说:“可是你的额头好烫。”
小孩儿大叫:“不烫,我一点都不烫!”
另外两个小孩儿也被吓到了,抱住了看起来最小的孩子,惊恐地看着周一三人,元夕凑到周一耳边,低声说:“那个人在看我们这里。”
周一点点头,对三个小孩儿说:“他年纪这般小,若当真发了热,不看郎中吃药是不会自己好的,严重的话会死,还有可能被烧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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