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些的那个孩子忍不住抱紧了发烧的小孩儿,周一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医馆给他看一看。”
三个小孩儿睁大了眼睛,中间的孩子说:“可是我们没有钱。”
周一:“我有,放心吧。”
反正钱是当官的给的,用在三个小乞儿身上也算是对口了。
她站了起来,拉着元旦和元夕往前走了两步,转头一看,三个小孩儿还缩在那里,看看斜对面的酒楼,不敢动弹,周一说:“他不敢来寻你们的。”
三个小孩儿震惊地看着她,中间那个说:“真的吗?”
周一点头,“真的,你们跟我走就知道了,他不会跟来的。”
三个小孩儿看看她,主要是注意到了她的身高,心中就生出了些希冀来,于是中间那个孩子拉起了两个年纪小的,再把破碗一端,说:“我们跟你走!”
三个小孩儿朝着她走来,同时他们忍不住看向酒楼对面,那个坐在窗边喝酒的人已经不在了,可街上也没有人,他们忍不住跟着又走了一截,回头看,真的没有人跟上来!
元旦扭头看着他们,说:“不要怕哦,我师叔是最厉害的,不管什么坏人,都打不过我师叔!”
说着,她还撒开了周一的手,哈哈喊着挥了挥手,说:“坏人来了,我师叔一把火把他们烧了!”
三个小孩儿手牵着手,看看元旦,又看看彼此,都没有说话,这个小妹妹看着很好看,就是好像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与此同时,空无一人的墙角斜对面酒楼中,一个汉子喝完了酒起身要往外走,就见到一个干瘦男子在酒楼门口打转,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诧异地看着,哈哈笑了起来,对周围的人说:“快看,这里有个瞎子!”
说着走过去往干瘦男子身上一拍,说:“瞎子,你走错了,我带你出去。”
干瘦男子浑身一个激灵,左右看看,他竟然还在酒楼里!顾不得细思这件事情,他赶紧跑出了酒楼,往墙角一看,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三个小乞儿的身影。
这头,周一叫了辆车,也就十文,让三个小孩儿坐在了车上——他们没有穿鞋子,脚上被冻得满是冻疮,走在湿泞的路上,让人都不忍心看。
拉板车的是个中年男子,听说周一要带他们去看郎中,直说周一好心,还给周一建议:“要寻郎中就得往马行街去,那条街上好多药铺,城里给小孩儿看病最厉害的柏郎中便在那里,看他们三个年岁都这么小,去寻柏郎中准没错!”
车毂毂前行,穿过了一条街,拉车的男子说:“这里就是马行街了,前头那家叫银孩儿的药铺便是柏郎中开的了。”
车在叫银孩儿的铺子前停了下来,周一叫上三个小孩儿走了进去,药铺里孩子哇哇哭着,放眼看去每个大人都带着小孩儿,一个头发微白的男子坐在一张桌案后,正给一个小孩儿把着脉。
与此同时,药铺里所有人都看向她身后,药铺里有人走了过来,看看周一身后,又看看周一:“这位客官,这是?”
周一说:“我带他们来看郎中。”
药铺中人吸了口气,有些迟疑:“这……”
桌案后的郎中说:“小时,你带他们去后院里洗一洗脸吧,待会儿我好看他们的脸色。”
叫小时的青年男子点头:“好。”
对周一说:“你们跟我来吧。”
第296章 疳症
一盆热水换了三次, 三个小孩儿的脸和手才终于显露了些本来的颜色,但还是黑黑黄黄的,药铺的人说:“这些老垢得慢慢搓洗, 现在是洗不干净的。”
三个孩子紧紧挨着彼此,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也不超过十岁, 年纪最小的也就跟元旦差不多, 两个年岁小一些的一个劲儿往年岁大些的那个背后躲, 好像脸上洗掉的那些污垢是他们的鳞甲,让他们很没有安全感。
叫小时的男子喊着:“诶诶,才洗干净了脸,可别往那衣服上蹭,再弄脏了, 还得再洗。”
两个小孩儿瞬间僵硬, 一动都不敢动了, 中间年岁大些的那个也是挺着身板, 像是被狼群围住的三只小兔子,不敢轻举妄动。
周一对叫小时的男子说:“既然洗干净了,我们便去外头等候郎中了。”
小时说:“且慢, 我去跟师父说一说。”
他往前头去了, 没多久头发微白的柏郎中竟然进来了, 他坐在一张矮桌前, 对三个孩子说:“来,我给你们看看。”
三个孩子忍不住看向了周一,周一点头:“去吧。”
三个孩子把脉的时间都不长, 柏郎中还问他们:“你们平日里睡觉之时,排泄之处是否发痒,似有小虫爬动一般?”
三个孩子胆怯地看着他, 年纪大些的孩子也怕,可他年纪最大,要保护两个小的,鼓起勇气点点头。
柏郎中又看向两个小的,两个小的也跟着点头,他收回视线,起身,一边用水洗着手,一边对周一说:“最小的这个是风寒所致的发热,我先给他开三副药,一日一副,若可以,三日后再来我这里看看。”
又说:“三个孩子都有疳症,气液干涸,形体瘦弱,是饥饿少食所致,若能吃一些时日的饱饭,自然能好,只是他们腹中都有虫,我开几副药,给他们把肚子里的虫打了。”
于是从银孩儿药铺出来的时候,周一手里提着好几包药,她看向了不远处的巷子,拉车人在那里候着,周一冲他招招手,那人便拉着车过来了,说:“客官,现在是回去吗?”
周一点头,让三个小孩儿坐上车,对拉车人说:“去双福客栈。”
元旦跟在她身边,看看车上的三个小孩儿,又仰头看着周一,周一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元旦说:“师叔你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好好走着的时候停下来对后面的人实在是不友好,于是周一单手把元旦抱了起来,说:“说吧。”
元旦于是凑到了她耳边,小声问:“师叔,我们是要把他们带回去吗?”
周一点头:“暂时只能这般,我们若是不带他们回去,他们连煎药的地方都没有。”
更别说还有被人发现抓走这个可能了。
前方有一家成衣铺,周一叫拉车人停了下来,让元夕守在车旁,主要是看着三个小孩儿,她则带着元旦进了铺子,叫了成衣铺掌柜出来,指了指三个小孩儿,掌柜便帮着挑选了三套合身的衣裳和鞋子。
衣鞋放在车子另一边,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双福客栈到了,在客栈门口却遇到了些问题。
客栈掌柜看着三个脏兮兮的小乞儿,有些为难道:“道长,不是我心狠,实在是我们开店做生意,又在太学附近,一年到头来来往往的多是些读书人住在店里,那些读书人最讲究了,这三个小乞儿住进来,这……这……”
三个小孩儿光着脚板站在周一身后一点,听到这话,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周一对掌柜说:“这样,我先带三个孩子去后院,洗漱干净之后再入住店中可行?”
掌柜还是犹豫,周一说:“只住一晚,明日便离去。”
掌柜看看三个孩子,叹了口气,说:“那行吧,道长可要悄悄地走后门,莫被人看到了。”
周一说:“好。”
于是带着三个孩子绕到了后门,入了后院,店小二腾了一间柴房出来,在里头放了火盆,有些无奈地说:“道长,只能让他们在这里洗一洗了。”
“有些客人很讲究,若是被他们看到了,对我们店不太好。”
周一点头:“我明白,这里也可以了。”
店小二出去了,周一去提了三桶热水来,让元旦和元夕在外头等着,她对三个小孩子说:“你们先洗一洗,是自己洗,还是我来帮你们?”
中间那个孩子说:“我……我们自己洗。”
周一点头,把干净的衣服放在一边,说:“洗好了穿上这里的衣裳。”
于是起身打开门离去,再关上了门,与此同时,手中炁动,火炁增加屋中的温度。
屋子里,三个小孩儿看着眼前三桶冒着热气的水有些不知所措,个头第二的小孩儿说:“哥哥,我们要洗吗?”
年纪最大的小孩儿说:“要洗。”
于是他们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了下来,也舍不得扔,好好地放在一边,个头第二的小孩儿惊奇地说:“哥哥,不冷呢!”
年纪最大的小孩儿点点头:“真的不冷。”
三个小孩儿都惊奇地看向了那个火盆,原来烧炭是这么暖和的么。
他们走到了水桶边,舀起来往各自的身上泼,这时候门被敲响了,三个小孩儿的动作戛然而止,门外的人说:“放在桶边的是澡豆,抹在头上和身上用的,可以搓掉身上的脏东西,记得头也是要洗的。”
接着说:“你们慢慢洗吧,我先去给你们叫些吃的。”
听到脚步声离去,三个小孩儿看向了放在一个水桶边的木头盒子,里面放着一个个褐色的小丸子,年纪最大的小孩儿伸手试探着拿了一个起来,放在了自己身上被打湿的地方,轻轻一搓,便滑溜溜的,还有一点泡泡出现,他使劲搓了搓,舀水一冲,被搓过的地方比其他地方白了不知道多少。
“哇,洗得好干净呀!”
于是三个孩子赶紧用澡豆给自己身上搓洗了起来,热水一瓢一瓢地被舀出来,可桶中的水却一直都有半桶,若是个成人在此定然能觉察出不对,可三个饿了不知道多久的干瘦小孩儿哪里会注意到这些呢?
足足半个时辰后,三个小孩儿才打开门探头探脑地出来,怯生生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一三人,于是就站在门口不动了,周一朝着他们挥挥手,说:“过来吧,我们回房间去吃些东西。”
三个小孩儿有些犹豫,年纪大的那个说:“里头还有我们的衣服。”
元夕:“那衣服那么破那么脏,还拿来做什么?直接扔了就是。”
三个小孩儿挨紧了彼此,不知道该说什么,周一说:“那个衣服确实不能要了,里头若是有什么东西,现在就可以拿出来。”
年岁大的那个小孩儿说:“里面没有东西。”
周一颔首,说:“行,我已经给你们点好了菜,先回房间吃些饭菜,待会儿才能喝药,可好?”
三个小孩儿怯怯地点头,周一让元旦和元夕带他们去房间,她则去将三个孩子洗过澡的房间收拾了,木桶清洗干净,衣服简单地检查一番,确实没有什么东西,拿到客栈外,一把火烧了,再去厨房给三个孩子熬药。
回到房间的时候,三个小孩儿已经吃完了,坐在桌边,听到周一进来,立刻转头看向了周一,周一对他们说:“我在隔壁给你们三个要了一个房间,今夜你们便歇在那里。”
三个小孩儿点点头,周一说:“那跟我来吧。”
三个小孩儿下了凳子,周一带他们到了隔壁房间,转头一看,就看到年岁最大的那个手里还拿着一个破碗,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药放在了桌子上,说:“药给你们熬好了,待会儿冷一些就能喝了。”
三个小孩儿站在门口点点头,周一无奈招手:“进来呀,站在门口做什么?”
于是三个小孩儿进来了,周一指了指那张床,说:“待喝过了药,你们就可以上床歇一歇,现在困吗?”
年岁最小的那个打了个哈欠,周一对她说:“来,我摸摸你的额头。”
小孩儿睁大了眼睛,抱紧了年岁大的小孩儿的臂膀,看着周一,有些慌张,周一走了过去,说:“别怕,我就是摸摸看你是不是还在发热。”
慢慢伸出手,小孩儿往后轻微地躲了躲,周一说:“别怕。”
小孩儿看着她,躲避的动作也就停了下来,他的脸小极了,周一一掌横着放上去就几乎盖住了他整张脸,周一收回手,说:“还烫着呢,刚才东西吃得多吗?”
小孩儿反应不过来,还是元旦在门口说:“师叔,他只吃了小半碗饭。”
周一点头,胃口不佳,也是正常的,毕竟肚子里有虫,还发着烧呢。
她问:“我姓周,叫周一,是个道士,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她看着三个孩子,年纪小的两个脸上都是茫然,年纪大的那个说:“我叫阿大,他是三弟弟,他是八弟弟。”
周一:“那你还有其他弟弟吗?”
阿大点头:“有二弟弟、四弟弟、五弟弟、六弟弟和七弟弟。”
第二大的小孩儿突然说:“六弟弟死了。”
见周一看向了他,突然冒出来勇气好像就不见了,可对上周一的眼神,他好像又没那么怕了,嘴唇动了动,小声说:“爹爹说因为六弟弟不听话,所以六弟弟死了,他把六弟弟带走了。”
周一柔声问:“那其他的哥哥弟弟呢,跟你们一样在外面乞讨吗?”
第二大的小孩儿点点头,拉住了阿大的手臂,周一于是看向了阿大,问:“还记得你们亲生的父母家人吗?”
阿大点点头,垂下眼睛说:“我只记得阿爹阿娘日日都要种地,家里日日都有东西吃,阿娘还会给我煮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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