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剃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若只是把头发剪短,周一可以,但要想把头剃得光溜溜的,还不能伤到小孩儿的头皮,缺少工具又缺少经验的周一觉得自己做不到。
于是她领着七个孩子出了门,先还盆,问了路再走,没走多久,便看到了路边的一个铺子,铺子边挂着的幌子上写着:篦头谭。
这里就是这个时代的理发店了。
店已经开门了,周一带着七个孩子进去,一个妇人走了出来,看了眼周一光溜溜的下巴,问:“客官,可是要篦头?”
周一指了指七个小孩儿:“把他们七个的头发全部剃了。”
半个时辰后,七个光脑袋的小孩儿一连串地从路边的铺子里走了出来,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是七个小子都要去出家做和尚吗?
七个小孩儿很不习惯,走两步就要伸手摸摸自己的光脑壳,小二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没有摸到以往枯草一样且油腻的头发,头上也不痒了,他转头看到大哥也在摸,两个小孩儿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二说:“头上没虫子啦!”
阿大眯起了眼睛,咧开了嘴,说:“还不脏了!”
昨天他们洗澡的时候,最难洗的就是他们的头发了,现在好了,脏头发全部都没有了,他们真的干净了!
一阵风吹来,七个小孩儿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光脑壳冷呀,可是再冷,他们都欢喜地摸着自己的光脑袋。
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小三抿着嘴巴笑了起来,小四问他:“三哥你在笑什么?”
小三说:“刚刚那个人走我们身边过呢。”
这时候又有一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还笑着说:“哟,七个小和尚。”
看向周一,笑问:“你个道士,莫非还要开和尚庙不成?”
周一一本正经说:“有何不可,他们做和尚,我做道士,一个庙子能把所有的神仙、菩萨都拜了。”
那人惊奇:“真有这样的庙子?”
周一:“我开了就有了。”
那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见周一他们走了,还喊着:“道士,你那个庙子要开在哪里呀?”
周一摆摆手,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的笑声,转头看到七个小孩儿眼角眉梢都是喜意,看看七个孩子周围,也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好奇问:“你们在笑什么?”
阿大小声说:“道长,路上的人都不躲着我们走了!”
他看着周一,眼睛有了一点光亮,说:“我们不脏了,不会被人嫌弃了!”
周一看着七个因为长期蓬头垢面,所以即便是洗干净了也是花脸猫一样的小孩儿,说:“以后你们都不会被人嫌弃了。”
周一问他们:“你们是想要在外头再逛一逛,还是回去呢?”
七个孩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去,踏入院中,看到院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们的表情和身体彻底地放松了,小三拍着胸脯说:“现在爹爹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原来他们是害怕再被那三人发现带回去了,周一说:“放心吧,就算他们来了,我也不会让他们把你们带走的。”
七个小孩儿看着她眨眨眼睛,阿大突然问:“道长,我们现在是和尚了吗?”
周一:“你们只是光头,没有出家。”
阿大:“那我们以后要去做和尚吗?”
周一于是明白了,自己刚才唬路人的话把几个小孩儿也唬到了,说:“不会的,刚才在街上那是我随口说的,跟那人说笑呢,你们年纪还这么小,是被他们拐来做乞儿的,家中爹娘亲人说不准还在盼着你们归家,自然应该回家,你们可曾记得你们家在何处?”
七个小孩儿,年纪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岁,看着周一,眼中都是茫然。
恰好门被敲响,七个小孩儿被吓了一跳,有两个赶紧往屋子里跑,门外响起元旦的声音:“师叔,我们来啦!”
周一走去开了门,元旦站在院门外,元夕牵着小黑,对周一说:“客栈的房已经退了。”
元旦扑上来抱住周一的腿,撒着娇:“师叔,我们还没吃朝食,肚子饿。”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那元旦想吃什么?”
元旦摇头:“不知道,我想在外头吃。”
周一说好,让开路,元夕牵着小黑进来,小黑看了眼站在院子里怯生生的七个小孩儿,完全不在意,让周一把行李给它卸下来,它就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用脑袋顶开一个房间,就在里头躺了。
七个小孩儿都好奇地看着它,小黑打了个响鼻,闭上了眼睛,睡了。
这头周一给了元旦和元夕钱,让她们出去吃朝食。
她则叫七个孩子一起入了他们的房间,坐在桌旁,拿出纸笔,看向阿大,说:“就先从阿大开始吧,告诉我你们记得的关于亲生爹娘的事情。”
……
要想从小孩子口中问出事情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年岁最大的阿大也只是记得他跟爹娘一起生活的一些片段,记得自己在爹娘身边的时候有多好,可爹娘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他一概不知。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父母都没有教育孩子记忆父母名字和家庭地址的意识,毕竟若是孩子被拐远了,说了这些难道还能让孩子找回来么?
至于父母的名字,以周一的了解,如果是在城镇外的乡村,或是小城小镇,便是现在这个京城中,底层百姓的名字起得都是相当随意的。很多人的名字就是他出生的日子,还有些是以家中排名来起名,什么王大、王二、王三,一个地方不知道多少个重名的。
再说孩子,他们这个年纪,正是脑子混乱的时候,爹就是爹,娘就是娘,便是偶尔听人喊过爹娘的名字,说不准下一刻就能忘了,小孩子的忘性是很大的。
至于年纪更小的小七小八,他们被拐的时候还没记事呢,指望他们说出自己的来处,更是不可能。
七个孩子都问了一圈,纸上什么都没写下来了,连几个孩子原本的名字都不知道,阿大只知道他爹娘叫他大郎,他姓郑。
看到周一把纸笔收起来,阿大有些失落,忍不住问:“道长,这样是不是找不到我们的爹娘了?”
周一冲着他,也冲着其他六个孩子安抚一笑,说:“不是的,我还有法子可找你们的爹娘。”
七个孩子立刻就相信了。
周一又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三人身边开始乞讨的,其中阿大来的最久,已经有四年了,除了他以外,其他孩子最多的也才一年,最小的小八甚至只有几月而已。
阿大说:“我们都走了,爹爹他们一定会再去找小孩子回来的。”
周一点头:“我知道了。”
看向七个孩子,因为问话的缘故,他们现在都有些胆怯,周一说:“我准备去买菜,你们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提菜吗?”
阿大举手:“我!”
年纪最小的小八喊着:“我!”
周一点头:“好,就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吧。”
最后自然还是带上了元旦和元夕,买了些米面,因为下雪的缘故,绿叶菜是少了,好在还有萝卜,于是买了几根大萝卜,又买了猪排骨,还买了好些鸡子。
回到了小院中,入了厨房,把灶火生了起来,烧着热水。
转头一看,除了阿大和小八之外的其他五个孩子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周一对他们招招手,说:“进来吧。”
五个孩子进来了,周一拿了个大碗,舀了好些米在里头,放在桌子上,对七个孩子说:“你们的任务,就是把米里的石子儿和草种都给挑选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个时代的米里面掺杂着不少杂物,每次做饭之前都得挑好一阵,才能保证吃到嘴里的米饭没有咯牙的石子儿和杂草种子。
有了任务,七个小孩儿立刻围着一碗米,专心地找起了石子儿。
翻来覆去找了好久,排骨汤都炖上好一会儿了,阿大才跑过来说:“道长,我们挑好了!”
周一跟他到桌边,碗里的米白生生的,旁边放着一小撮石子儿和草种,甚至还有谷子壳,七个小孩儿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周一说:“干得真好!”
于是七个小孩儿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等周一把米饭蒸上,转头一看,元旦已经跟七个小孩儿玩了起来,正教他们一起翻花绳呢。
米饭和蒸蛋的香气渐渐在厨房里散开,周一揭开盖子看了看,对几个孩子喊:“吃饭了。”
元旦迫不及待就跑了过来,周一拿了一个碗,先舀一碗饭,再把蒸蛋盖上去,接着一个小碗舀一碗萝卜排骨汤,三块排骨,三块萝卜,放在元旦身前,元旦端着翻小心翼翼走到了桌子边放下,对七个哥哥弟弟说:“你们快来呀,一起端饭呀!”
七个小孩儿这才动了,小心翼翼地走到周一身边,周一把饭递给阿大说:“一人一碗饭一碗汤,若是吃了不够就再来这里添,知道吗?”
阿大点点头,近乎虔诚地端着饭走路,每一步都小心极了,他看到了上面黄黄鸡蛋颤动的样子,这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不容易把饭放在了桌子上,他又跑回去端汤,然后再帮弟弟们端,等到所有人的饭菜都摆在了桌子上,周一端着一碗饭走到桌旁,她就不坐了,站着就好,对几个孩子说:“都吃吧。”
看向坐在门口的元夕:“元夕,吃饭了。”
元夕这才懒洋洋地走过来,端了饭菜又跑到门口去坐了。
见到这一幕,虽然已经很想吃饭了,但阿大还是忍了下来,看向周一,问:“道长,我的位置让给那个姐姐坐吧,那里好冷。”
周一摇头:“她是怕热才坐在门口的,你们快吃吧。”
阿大点点头,虽然不明白这么冷的天为什么还会怕热,但他也不是那么好奇的一个孩子,更不要说现在满脑子都被眼前的饭菜给吸引了,他迫不及待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饭菜,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饭上面软软的鸡蛋做的东西,滑溜溜的,就像是一条香喷喷的小鱼一样呲溜就滑进了他的肚子。
他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吃到过这样的东西!
他又吃了一口,嘴里满是香味,这时候他看到了坐在对面的元旦,她竟然把这个东西跟饭拌在了一起,然后和着饭一口吃了进去。
他有些舍不得这个东西被弄碎了,可是他觉得元旦肯定比他更知道这个东西怎么吃才最好吃,于是他狠心地把嫩嫩的黄色鸡子给搅碎了,跟米饭拌匀,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口,他就再也顾不上去看别人了,埋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等到一碗饭去了半碗,他才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一碗汤,汤里还有肉!
看看几个弟弟,他们竟然都开始吃肉了,他也忍不住挟了一块肉,放到嘴里,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终于吃到肉了!
原来肉的味道是这样的啊,真的好香啊!
第300章 争楠木
夜, 京中某间小院中三个男人争执不休,确切地说应该是在推诿塞责,简而言之, 甩锅。
一个男人说:“都是老三的错, 说好了那晚该他守夜, 他却喝酒睡大觉!”
叫老三的男人怒道:“放屁!什么守夜?难道你们守过夜吗?到了晚上, 你不是吃肉喝酒睡觉?光说我, 咋不说你?老二,那晚是你关的门,要我说就是没把门闩好,才让他们跑了!”
叫老二的男人跳脚:“这门就这么闩的,你有本事去给我闩一个, 给我看看什么叫闩好!”
看了眼门, 老三恨恨道:“外头这个门不说了, 里头那个门呢, 要不是你把门给弄坏了,门能锁不上?”
老二:“老三,你故意的是吧, 我弄坏的分明是里头的门闩, 跟外头的门锁有什么关系?”
老三:“不是你喝醉了耍酒疯, 拿着石头砸门, 那锁能坏?”
又说:“要我说就是你打他们打得太厉害了,他们受不了这才要跑的!”
老二:“狗日的,你难道没打他们!少在这儿给我满口喷粪!”
老三:“你说谁喷粪呢!”
老二:“说你喷粪, 你一张口,臭不可闻!”
两人针尖对麦芒,眼看就要从口头交锋升级到肢体碰撞了, 一直没吭声的第三个男人说:“好了好了,别吵了,人都跑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还是得找人,七个孩子都不见了,可值好几十两呢!”
听到这话,争持老二和老三也止战了,脸色都难看起来,老三骂骂咧咧道:“这得在外头讨多少天才能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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