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诧异:“怎会被拐子拐了?”
邻人说:“是月前的事情了,说是那日镇上来了个卖糖画的,就在镇子口摆了摊,可以用家中的鸡子换糖来吃,三个鸡子就能换一个糖画。”
亲戚:“那可不便宜。”
三个鸡子三文钱,一个糖画能有多少糖?
邻人说:“那可不,可孩子们喜欢啊,那人的手艺也好,画什么像什么,一个镇子的小孩儿都跑去了。”
“当时哪里能想到这个卖糖画的是个拐子,都觉得这么多孩子围在那里,能出什么事情?且好不容易孩子这么高兴,把人叫回来,怕又是好一阵哭闹。”
“不说别人,就说我家那小子,第二日都还吵着要去看糖画呢。”
“大家都由着孩子们,等到天快黑了,卖糖画的走了,各家的孩子都归了家,这才发现竟然有十个小孩儿不见了!”
“一问回家的那些孩子,都说卖糖画的要给那十个孩子更大的糖画,领着他们去拿糖画去了。”
亲戚:“这哪里是拿糖画,分明是把孩子给拐走了啊!”
邻人尤有后怕:“可不是!我家小子都险些跟着去了,要不是这小子牙被糖给粘掉了,吓得他赶紧回来,现在我怕是也跟隔壁的一样了!”
亲戚也是后怕道:“竟是这般,这小子也忒没戒心了,可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邻人:“正是。”
亲戚看向隔壁,叹道:“真是造孽,天杀的拐子,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时候把孩子给拐走,是要一家人都过不了啊!”
这时,外头传来喧哗的声音,两人好奇打开院门去看,就看到一群人朝着这边走来,打头的是两个威风凛凛的捕快,旁边作陪的却是她们镇上的王捕头,旁边竟还跟着一群孩子呢,好些人跟在后头,其他家的人大着胆子问:“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王捕头道:“这两位是京中的大人,将拐了孩子的拐子给抓了,现下将孩子给还回来了!”
拐了的孩子被官府的人换回来了,这事可真稀奇!
这时候,坐在门外失魂落魄的女子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一个孩子,冲上去,喊着:“铁头,铁头,是娘啊,铁头!”
人群中的一个光头小孩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扑进了女子的怀中,大哭起来:“阿娘,哇哇哇哇——”
邻人仔细看了眼,那还真是铁头,再看京中来的大人,其中一个大人看了眼手中的一个黄色物件,跟王捕头说了什么,这就招呼人走了。
这一天,三元镇被拐的十个孩子都回到了家中。
另一边,距离京城足足三百里地的新溪县,一间小铺子里,一对夫妻在做着饼,揉好的面团切成小剂子,擀成饼,捏出花纹,送入火炉中,饼的香气满溢整间铺子,还飘到了铺子外,引得路过的人忍不住频频看向铺子里,更有人索性脚下一拐就进铺子买饼吃了。
那人很是豪爽,进了铺子就道:“店家,给我来十个饼!”
拿饼的妇人忙道:“客官,我家的饼大,十个你许是吃不完。”
那人拍拍自己的肚子,端是膀大腰圆,他说:“店家莫要操心,安心给我上饼就是,我这肚子你家的十个饼可填不满!”
店中其他人见了,便有人道:“是个好汉子!”
那人寻了个桌子坐下,一眼就看到了桌旁的画像,是个五六岁的小儿,看着机灵可爱,还用笔在小儿的脖子上点了两颗黑痣,一颗在上,一颗在下。
汉子好奇,妇人将饼端来的时候,他便问:“店家,你这画的是谁?”
妇人说:“这是我儿子,六岁的时候他被人拐走了,我们夫妻二人寻了三年都未寻到,如今他也该九岁了,不知客官在外头可曾见过脖子上有这样两颗黑痣的孩子,若有消息,我们夫妻二人愿意重金酬谢!”
汉子摇头:“倒是未曾见过。”
妇人道了谢,转身继续去忙了。
汉子拿起饼咬了一口,坐在他旁边桌的男子说:“好汉有所不知,他们夫妻二人可是花了大力气来寻这个孩子的。”
汉子看向他,说:“怎么说?”
男子说:“听说他二人起先只是在乡下种地,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勉强糊口罢了,生了个儿子,倒也算有些盼头,没想到儿子竟然被人给拐了。”
“若是别家,孩子被拐报了官也就罢了,不是不想去寻,只是官府都没办法的事情,这等小民又怎知该往何处去?”
“他们夫妻却偏不认,官府没有消息,他们就自己出去寻,地卖了、乡下的宅子也卖了,周围几个县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寻到。”
“后来实在是没钱了,便落在了我们新溪县,那妇人一手做饼的好手艺,就卖起了饼。”
“先还不是铺子,只是个小摊,挣了些钱,夫妻二人便往外头跑,这样又寻了一年多,还是没有消息,他们便安心做起了生意。”
男子咬了一口饼,说:“现在开起了铺子,钱是有了,孩子还是想找,所以就贴出这画像,想着来来往往的人若是有看到的,他们也好知道个寻人的方向。”
汉子听了很是感慨,道:“看不出来他们竟是如此重情之人。”
对夫妻二人道:“店家,我老贺是跑船的,一年到头能见不少人,一定帮你们留心这画像上的小儿!”
做饼的夫妻连连道谢。
这时,一个灰衣道人牵着一个戴着帽子的小孩儿走了进来,道人生得极高,让人不禁侧目,再看那小孩儿,真是瘦啊,精神头却是不错,很是信赖道人的模样,跟着道人亦步亦趋。
道人在一张空桌坐下,出声道:“店家,来四个饼。”
妇人应道:“好嘞。”
四个热腾腾的饼送到了桌上,妇人就要走,道人叫住了她,说:“店家,你有东西掉了。”
妇人转头看向地上,什么都没看到,说:“没什么呀。”
道人说:“店家请细看。”
听了这话,不仅是妇人,周围的食客都跟着在地上寻了起来,却偏偏这么多双眼睛还是什么都没看到,一个男子说:“那道人,你怕不是在哄我们吧!”
面前摆着九个饼的汉子正对坐在道人旁边的小孩儿,目光落在了小孩儿的脖子上,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话脱口而出:“那小孩儿的脖子上有痣!”
店中所有人都看向了道人身边的小孩儿,有人看看那两颗痣,再看看旁边贴着的画像,惊呼:“那两颗痣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店家,这小孩儿许是你家的儿子!”
做饼的男子也忍不住跑了过来,跟妇人一起看向小孩儿的脖子,男子有些激动:“一样,香兰,真的是一样的!”
妇人的视线落在了小孩儿的脸上,见他有些害怕地往道人身边靠了靠,忍不住轻声开口:“大郎,可是大郎?你可还记得阿娘吗?”
阿大看着妇人,那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面容在此刻似乎清晰了起来,他的嘴巴动了动,很小声很小声地喊了一声:“阿娘。”
“诶!”
妇人一下子将阿大抱在了怀里,泪如雨下,说:“阿娘找到你了,阿娘终于找到你了!”
做饼的男子双手沾了白面,眼眶都红了,忍不住将妻儿一起抱入怀中,一家三口痛哭起来。
旁边的食客见到这一幕都是唏嘘不已,郑家夫妻寻了三年的孩子,总算是寻回来了。
膀大腰圆的汉子红着眼睛咬了一口饼,说:“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他看向孩子身边,想着跟那颇有道义的道人说两句话,一看,孩子身边竟空无一人。
此时店中其他人也发现了,喊了起来:“那道人不见了!”
抱头大哭的一家三口闻言总算是缓了过来,见道人不见了,店家赶忙跑到了店门口,四处打量,却根本没有看到那道人的身影,拦了路人来问,路人摇头:“路上就这么几个人,路也直得很,你自己看嘛,哪里有你说的道士嘛。”
店家只能回到店中,自己的妻子和失而复得的儿子都看着自己,还有店中的食客,他摇摇头,说:“没有见到了。”
有人嘀咕:“怪事,怎么就没看到了,莫非是我们看错了,没这个人?”
“阿娘,给你。”
被妇人搂着的小孩儿指了指他旁边的桌子,妇人看向桌面,上面是几个铜钱,她拿了起来,一数,说:“这正好是四个饼的钱。”
再看桌上,那四个饼已经不见了。
京城,偏僻的小院中,三人一驴都在吃着热腾腾的饼,元旦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说:“阿大阿娘做的饼真好吃呀!”
“阿大以后每天都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饼了!”
说着又咬了一口,周一也一口口吃着,这饼着实香,柴火炉子烤出来的,表皮焦脆,内里微微软韧,还带着点甜味,吃一口满嘴都是粮食香,让人欲罢不能。
元夕咔嚓咔嚓几口,一个饼就入了她的肚子,她看着地上的饼渣,就吃饼这会儿功夫,竟然就有蚂蚁闻着味来了,聚在饼渣周围,将一块饼渣抬了起来,她对周一说:“就只有阿大的家那么远吗?”
周一点头:“小二他们六个的家都在近处,最远也没超过百里地。”
元夕不解:“就在近处拐孩子,难道不怕被孩子爹娘发现吗?”
周一:“怎么发现呢,寻常人家许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生活的县城,便是将孩子拐去隔壁县,可能家里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更不要提是从乡镇拐到京城,好些人是不敢来京城的。”
“为什么呀?”元旦吃得满嘴饼屑,好奇地问。
周一说:“因为京城太大了,里面还住着这么多人,他们就怕了。”
元旦还是不明白,人多不才更应该来么,人多才热闹呀!
这时候,周一又对元夕说:“不过你说的也不错,想来前些年他们也是这样担忧过的,所以阿大的家才会在百里之外。”
吃了饼,等到天色擦黑,三人又去夜市吃了些烤肉,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院中洗漱睡觉。
躺在床上,周一松了口气,可算是将七个孩子送回家了,也算是了却一桩事了。
她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眼睛又猛地睁开,不对,还有件事没办。
她招招手,白日穿过的衣裳堆中一个荷包飞了出来,落入了她的手中,她将荷包打开,取出了里头的一根白发,许是灌炁的次数太多,原本干枯发黄的白发此刻都变得莹润了起来,在这黑夜中还泛着光泽。
她还未来得及灌入炁,莹白发丝微微一动,接着猛地朝外而去,穿过门缝,消失在了屋中,周一一惊,外衣都来不及穿上,闭上眼睛,神魂离体,赶忙跟了上去。
第303章 保平安
夜很深了, 一间院落里,三个人坐在院中俯首搓洗着衣物,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晾好, 一个人说:“今夜该不会下雪了吧。”
另一个说:“谁知道呢?这些衣裳全是水, 只能晾在这里。”
还说:“反正都是些小太监的衣裳, 便是落了雪也坏不了, 冻死我了, 我们快去要些热水来泡泡手。”
他看向第三个人,那人已经站了起来,却还是佝偻着腰背,他说:“平安师傅,可要跟我们一起去?”
佝偻着腰背的人嗯了一声, 他们三人便一起走到了另一处院子, 院子里的屋中烛火摇曳, 敲开了门, 里头是个年轻的小太监,三人说了些好话,求来了些热水, 赶紧提着回了自己睡觉的地方, 将一桶水给分了, 各自回到房间, 先洗脸,再把手脚跑进去,冰凉的手脚这才慢慢感受到了暖意。
两个年轻的太监住在同一间房, 一个太监好奇问:“哎,你说那个平安进宫也有个几十年了吧,能活到这个时候, 在宫中怎么都该是个得脸的人了,怎么他现在还在这浣衣局里洗衣裳?”
在宫里,得脸的太监自然是在各个主子跟前伺候的,还有就是管着各个局的大太监,像浣衣局这样的地方,阖宫中就找不出第二个比这里还累还苦的,那得是犯了错才会来的。
另一个年轻太监说:“我听人说,他以前也风光过,好像是得罪了人才到了这里。”
先前开口的太监说:“那他怎么不出宫去?他这把年纪了,大可以赎回自己的宝贝,离开宫中。”
坐他身边的太监把热水覆在自己的小腿上,想着暖和的地方能多一些,闻言道:“谁知道呢,许是外头也没什么留恋了,手头又没钱,出去做什么?还不如留在宫里。”
两个年轻的太监洗漱完睡了。
另一个屋子里,弓腰驼背的老太监还在泡脚,他没有点灯,屋子里黑黢黢的,他就静静地坐着,手脚都浸在了热水里,他不敢胡乱覆水,生怕水就这么冷了。
可即便他再怎么想要留住水中的热气,水只有这么一点,天也有这么冷,所以那热气还是飞快地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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