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坐了起来,用帕子将手脚擦干,这时候水还是有点温的,可若是继续泡下去,手脚上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暖意又要被这盆水给带走了。
就像是这偌大的皇宫一样,给他东西的时候是那么的大方,夺走他的一切的时候也是那般的毫不留情。
他起身端起盆,走到门边打开门,刚走出去,就有人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手中的盆打翻了,被黑暗中伸出来的一双手接住,水泼在了地上,最后一丝热气也消散了。
平安的喉咙里发出了赫赫的气声,他伸手去抓挠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有人摁住了他的手,还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要怪就怪你自己吧,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想着要出宫去,你说你得罪了人,在宫里苦哈哈地洗衣服还能洗到死,出宫,那就是在自寻死路。”
脖子上的手臂勒得更紧了,平安已经喘不过来气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深深的黑夜,一点微光亮起,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才上了新茅草的茅草院子,矮矮瘦瘦的妇人在院子里喂着鸡,几只鸡围着她咕咕地叫,一个男人扛着锄头从外头回来了,喊着:“媳妇,今日可做了什么好吃的?”
屋子里有了动静,一个五岁的男童从里头跑了出来,扑到了男人怀中,喊着:“爹,你回来了!”
平安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泪水流了出来,他努力地喊着爹娘,出口却是濒死的赫赫声。
他想说他后悔了,他不跟弟弟抢豆饼吃了,他也不跑了,他想回家,他想回家啊!
“啊!”
“好痛,这是什么东西?!”
被勒住的脖子一松,平安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憋闷的胸腔好受了些,余光中有白光闪过,他看到那道白光缠绕着两个人,不知做了什么,那二人惨叫连连,最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然后那道白光朝着他来了,平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低声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要杀就杀吧。”
或许要等他死了,才能回到那心心念念的家。
他看着那道细细的白光来到了他身边,落在了他的头上,平安闭上了眼睛,却迟迟没有感受到什么疼痛,突然,他的头一暖,他睁开了眼睛,愣住了,这感觉好温暖啊。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招了招手,一道白光从他头顶飞入了那人手中,平安看着那人的脚,她的脚竟然没有落在地上。
这宫里果然是有鬼的啊。
鬼走到了他面前,问他:“你还好吧?”
平安抬起头看向这个鬼,他有些诧异,这个鬼生得好高,脸白白净净的,不像是个鬼,倒让他想起了生在御花园的那丛竹子,莫非她不是鬼,是竹子成了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差点死了,他的脑子有些钝,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鬼或是精怪在跟他说话,他点点头,嗓子里发出的声音粗粝嘶哑,倒比眼前的鬼更像是鬼的声音,他说:“还好,没死。”
他撑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手脚冰凉,先前泡热水泡出来的那点热乎气已经散去了,他把地上的盆捡了起来,心里想今晚又睡不着了,这个时辰便是去了厨房,那边也没有热水了。
他看着这个鬼,说:“你要是能走就走吧,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咳咳咳。”
他咳了几声,喉咙里一阵阵地疼,他想这能自己好吗?还是要去买些药来吃?
他转身就要走,听到那个鬼问他:“你可是姓保?”
平安顿住了,保,保,这个姓好久都没有出现在他耳中了,最后一次说这话是什么时候,对了是在入宫的时候,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保平安。
然后他就成了太监,入了宫中,带他的太监说,他的名字取得好,以后就叫平安了,至于姓自然是不要了,于是他叫了几十年的平安。
他点点头,看着这个鬼,说:“是,我姓保,我叫保平安。”
鬼说:“保平安,你家可是在壁水县保家村中?”
保平安点头,有些茫然:“那是我家,你怎知那是我家?”
鬼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他:“你可还记得你爹娘的名字?”
爹娘的名字,保平安神色微动,眼中几乎要流出泪来,他说:“我怎么可能忘记,我爹叫保成,我娘叫杨翠翠,我弟弟叫保顺。”
他看向这个鬼,有些激动,问:“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你是谁?”
鬼说:“我是一个道士,从保家村路过遇到了你爹娘,受你爹娘所托寻你归家,你可愿回家?”
保平安眼中的泪涌了出来,他跪在了地上,弯折的腰让他看起来像是趴在了地上一般,他说:“我愿意,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只发着光的手将他扶了起来,鬼说:“好,我会送你回家的。”
“你是想要正大光明从宫中走出去,还是想现在就回到家中?”
保平安毫不犹豫地说:“现在!”
他等了三十一年了,日日都盼着归家,他再也不想等了!
鬼点点头,说:“好吧,回屋去拿上你想带的东西,跟我走吧。”
保平安愣愣地点头,转身回到了屋子里,屋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东西只有那么一点,便是看不见,他都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
他爬到了床上,将被褥掀开,露出了下头的石块,他们这些下等太监都是睡在这些冷硬的石头上,他摩挲着,摸到了一块微微缺口的砖,用力把青砖撬了起来。
一道白光从外头飞进来,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就像是刚才一样,不疼不痒,有着微微的暖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这东西对他好像没有什么恶意。
他又看向了砖,小心地把砖头搬开,伸手进去摸了摸,拿出了一个荷包,这里头是他这么些年来攒下的钱。
他把砖放了回去,走到了屋子外,看到那个浑身冒着光的鬼,松了口气,还好,这个鬼还在,刚才不是他在做梦。
鬼对他说:“走吧。”
他跟在了鬼身后,一步步地走着,前头有声音传来,那是宫中侍卫的甲胄碰撞声,他停了下来,像是大梦初醒,看着眼前的鬼,他想自己是疯了么,鬼当然可以走出去,因为侍卫们看不到他,可他是人,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走出皇宫?
前头的鬼也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说:“走啊。”
保平安握紧了手中的荷包,硬硬的金子硌得他的手生疼,手心中传来温暖的感觉,他低头一看,是那道细细的白光,它在抚摸他的手心,他也终于看清了,那道白光其实是一道细细的白丝。
他吐了口气,跟在了鬼的身后,继续往前走。
他想被发现了就死吧,死了也能回家呀。
甲胄轻碰的声音越发清晰,齐整的脚步声也能听到了,他听宫里人说过,这种甲胄碰撞的声音就像是铜铃声一样,鬼听到就会害怕,所以值夜的侍卫们才会穿上甲胄。
他看向了前头的鬼,那个鬼看着倒是半点都不害怕,侍卫们直直走了过来,鬼根本没有绕路的意思,她只是站在了一边,还招手让他站在她身边。
保平安看着走来的那队侍卫,真威风啊,他看向了他们腰间配着的刀,听说他们的佩刀都是皇上寻人特意打造的,削铁如泥,是外头的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宝刀。
如果被这样的刀砍,他一定会死得很快吧,这样就不会太痛苦了。
他没有避让,直勾勾地看着这一队侍卫,等着他们走到自己面前,大喝一声,然后挥刀将自己砍死,他坦然地等着,却看到这队侍卫从自己身前走过,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这队侍卫远去的背影,身边传来鬼的声音:“走了。”
他转过头,跟在了鬼身后,再次路过一队侍卫之后,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已经死了啊,他已经被那两个太监给勒死了!
然后他就更坦然了,一路跟着鬼走到了皇城城门口,城门是关着的,他想这要怎么出去,却见那鬼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一阵风吹来,他们就飞了起来,脚再次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转头看看高耸的宫墙,又看看前头点着灯笼的街道,问:“我……这是出来了?”
鬼说:“自然,我们已经离开皇城了。”
保平安有些怔愣,再次看向宫墙和宫门,他十二岁入宫,如今四十三岁,垂垂老矣,才终于出来了。
耳边响起鬼的声音:“你可要在京中逛一逛?”
保平安看向了鬼,鬼说:“你家远在益州,若是回去了,要再来京城颇为不易,趁现在还在,你可要看看?”
保平安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地说:“那就看看吧。”
他跟着鬼在城中走着,他看到了灯火通明的夜市,看到了冒着热气的烤肉,在油锅中翻滚的炸饼,香气扑鼻,让他的肚子都忍不住响了起来。
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有些奇怪,难道鬼也会饿吗?
这时候,那卖饼的店家看向他,说:“客官,可是饿了,来一个饼如何?我家的饼里头可是加了肉的,吃起来满嘴油香肉香,可好吃了!”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说:“那就来一个。”
保平安扭头看向身边,竟然是那个鬼,再看看店家,这个店家竟能看到鬼,还跟鬼说话!
接着他还看到鬼掏出了铜板给店家,把饼递给了自己,对自己说:“吃吧,尝尝这京中夜市的滋味。”
保平安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入口的是滚烫的肉汁,店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哎哟客官,这饼才出锅,可烫了,你慢点吃呀!”
烫,是真的很烫,只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变成鬼了么,鬼也能被烫到吗?
保平安觉得有些奇怪,可他又没有做过鬼,不知道这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一个饼吃完,他又跟着鬼逛遍了全城,从内城到外城,看到了城中百姓从熟睡到醒来,天边也泛起了光亮。
他们来到了城门口,鬼说:“这里是通津门,前些日子我便是从这门进来的,也是离益州最近的门。”
城门还关着,但城门外已经有人在排队等着入城了,挑菜的、驾牛车的,还有抱着小孩儿的,甚至有人吵了起来,是他几十年来都没有看到过的鲜活日子,他不禁有些痴了。
天越来越亮了,他对鬼说:“我们不走吗?”
鬼说:“那便走吧。”
于是风来,他又飞了起来,这次飞了好久,他忍不住问鬼:“我们要去哪里呀?”
鬼说:“送你回家。”
“可是天亮了啊。”保平安看着上空,太阳已经出来了,他说:“我们不躲起来吗?”
鬼说:“为什么要躲?”
保平安:“鬼都怕光啊。”
鬼看了他一眼:“我们又不是鬼。”
保平安不明白,他们不是鬼还能是什么?难道是神仙吗?
太阳照在了他身上,他好像真的没有觉得疼,甚至还觉得有些暖和呢,他看向了下头,有城镇更有大片的草木,这样看着真是好看啊。
他又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白丝,问鬼:“这是你的东西吗?”
鬼说:“不是。”
保平安奇怪:“那是谁的东西?”
鬼说:“这是你娘的发丝。”
保平安愣住了,这时候,他们开始往下落了,脚踩在了湿软的泥巴地上,他听到鬼说:“看来昨夜这边还下过雨。”
又说:“就是这里了,还好没找错方向。”
“保平安,前头就是你家了,你还记得吗?”
保平安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茅草屋,好陌生,但又好熟悉啊,最左边的是灶房,那是他和弟弟最爱去的地方,中间是堂屋,堂屋连着的就是爹娘的屋子了,弟弟还小的时候就是跟爹娘一起睡觉的。
最右边的这一间是他的屋子,那一年爹娘特地给他盘的新床,说要给他娶媳妇用的。
他看着眼前的一间间屋子,他明明记得自己家的屋子是很大很新的,什么时候他的家变得这样破旧了?
堂屋的门被拉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个人的背拱得很深,头发全白了,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她走了出来,坐在了门坎上。
保平安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他的喉咙里哽塞着,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坐在门口的老妇突然站了起来,看向了他,问:“是谁,是谁在那里?是大郎回来了吗?”
恍惚间,保平安好像看到了年轻妇人站在那里,大声喊着:“大郎快回来吃饭了!”
他抬脚迈出了一步,再迈出一步,步子越走越快,院门自己打开了,他冲入了院中,抱住了老妇,应道:“阿娘,大郎回来了,是大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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