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两根药烛都被点燃了, 白胡子老鬼凑近了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曹风问:“郎中,这支烛里究竟有没有毒?”
白胡子老鬼将两只药烛放到曹风手里,腾出手捋了捋胡子,说:“这两支烛里都加了羌活、独活,这两种药材倒是没什么毒性。”
白发老妇,也就是王双喜,她就在一旁,闻言立刻道:“不可能,若是没有毒,我是怎么死的?”
白胡子老鬼:“你已经死了,老夫未曾看到你的尸身,怎会知道?”
刘三婆在一边趁热打铁道:“你看你看,我都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了!我亲手做的药烛,有没有毒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刘三婆做了几十年的药婆,从没有药坏过人,名声响当当的,能做害人这等丧良心的事情?!”
白胡子老鬼说:“这药烛熏了之后,倒是对头疼、风湿寒痹有效,除此之外也无更多效用了。”
有鬼嗬了一声:“那药婆,你这是卖假货啊!”
王双喜也怒视她:“你不是说这药烛能消百病,能让人长命百岁吗?!”
刘三婆吱吱唔唔:“这……若是恰好有人头疼、关节疼,熏了之后好上许多,不就是治病了?身上不疼了,怎么也得多活个几年吧。”
王双喜气得眼珠子都险些瞪了出来,口中你你你个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最后扑通一声跪在文维申面前,嚎啕大哭:“大人,你都听到了,你要为老身做主了,老身被骗得好惨,还被她害死了!”
刘三婆也急了,顾不得心虚,说:“大人,卖药烛是我的不对,可我真的没有害她啊!”
王双喜双眼通红,扑向了刘三婆,喊着:“你还不承认!”
架自然是没能打起来的,曹风韦勇二人将她们拦住了,文维申问王双喜:“我且问你,你是如何熏这药烛的?”
王双喜死死地瞪着刘三婆,说:“药烛还能怎么熏,不就是在屋子里点燃么。”
文维申:“你一次点了多少?可曾关门窗?”
王双喜说:“也……也就多点了几只罢了,既是熏药烛,门窗肯定是要关的。”
她看着文维申,明明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不知道为什么王双喜就是越说越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想想自己说的话,她又觉得自己说的都对。
文维申:“你不是说只买了一根吗?”
王双喜心虚道:“那是先前,我用了一根,觉得有些效用,后头又买了几根。”
文维申看着她,拧眉:“究竟是几根?”
王双喜缩缩脖子,小声说:“也……也就买了三百两的。”
周围的鬼开始抽气,好家伙,三百两够他们好吃好喝地过上一辈子了,结果人家买个烛就花了这么多钱!
文维申面色不变:“那就是三十根,一齐点了吗?”
王双喜摇摇头,声音大了些:“一夜我也就点了十根罢了。”
小声说:“我是觉得这样药效应该更好。”
旁边的白胡子郎中闻言叹了口气,说:“自作孽啊。”
王双喜很是茫然,“什么?自作孽,谁自作孽?”
白胡子郎中看着她摇摇头说:“愚妇,便是你自己!我问你若是屋中燃着火盆,能关门窗吗?”
王双喜摇头:“那肯定不能啊。”
白胡子郎中:“既然你知道这个,那怎么就不知道屋中烛火太多的时候,门窗也不能关?”
“啊?”王双喜呆住了,“点着蜡烛也不能关窗吗?”
站在她身边的刘三婆也是一脸茫然:“蜡烛跟火盆是一样的吗?”
周围的群鬼听了都是诧异,他们还从来不知道原来燃着烛火也不能把门窗关严实呢。
白胡子郎中说:“若是一两根便罢了,你点了十根,还都是这般粗壮的药烛,你……哎。”
鬼群中,有鬼听明白立刻,说:“也是富贵人家才燃得起这么多烛,我们这些穷人家哪里有钱燃烛,偶尔燃一根,又哪里舍得燃一整晚的,便是不灭,一小根烛能燃多久?”
群鬼听了都乐了起来,有鬼说:“嘿,叫你们这些有钱人有钱,现在自己害死自己了吧。”
见有钱人因有钱而死,是普通人家最大的乐趣之一。
王双喜不敢相信,摇头着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她害死了我,是她害死了我!”
刘三婆中气十足:“还在瞎说呢,人家郎中都说了,是你自己害死了自己,跟我没关系!”
王双喜扭头怒视她:“就是你的错,你当初卖给我药烛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一次不能燃太多?”
刘三婆先是心虚,接着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道:“这还用得着我说吗?药烛药烛,是药啊!你可见谁把十副药一锅煮了吃的?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王双喜怒不可遏,“都是你的错,你若是不一次卖我这么多药烛,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刘三婆:“当时可是你求着我卖的!”
文维申叹气,道:“王双喜,我且问你。”
两个老婆子不敢吵嘴了,听到文维申问:“三十根烛,你都用了?”
王双喜点头,文维申:“既然第一次用了,你便觉得不对,为何后头还要用?”
王双喜垂着头,吱吱唔唔说:“我……我先前以为是在排毒来着。”
她看向刘三婆:“是她,她以前跟我说若是用了药反而觉得不对,不是药不好,是身子在排毒!”
“我就以为是身子在排毒,多熏两日,说不定毒就排完了。”
旁边有鬼哈哈笑道:“结果多熏了两日,人就死了?”
王双喜气得往那边看了看,她成了鬼,这样瞪人属实有些吓人,可惜被她瞪着的也是鬼,半点不怕,甚至瞪了回来。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很明晰了,文维申说:“你的死与刘三婆无关。”
刘三婆松了口气,很是真情实意地说:“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文维申看向她,道:“刘三婆,你哄骗他人,卖假药烛,责令你将不义之财归还,以后也不许再编造药效。”
刘三婆脸上的喜色一僵,咽咽唾沫,说:“大大人,都……都要还回去吗?”
文维申:“你说呢?”
刘三婆的脸垮了下来,不敢反驳,只是小声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么说。”
文维申看向她:“还有人在卖这药烛?”
刘三婆点头,秉持着自己淋了雨,也要把别人的伞掀翻的原则,她说:“是啊,大人,那些人比我的口气还大呢,说他们的药烛能延年益寿,就是得了绝症,眼看着就要死了,只要用了他们的药烛,都能吊住那一口气!”
“还说只要一直用他们的药烛,人就可以一直活着!”
“这说的都跟灵丹妙药一样了,我起先还不知道,也是听人问了好几次,问我有没有这种药烛卖,我肯定没有啊,可她们都央着我去寻摸来,我这才想着弄些药烛来卖的。”
赶忙说:“大人,你明鉴,就算是我不卖给她们,她们也要去寻别人买的,我刘三婆还有些良心,做出来的药烛多少是有效用的,若是她们去别处买,还不知买回来的是什么货色呢!”
她仔细打量着文维申的脸色,试探着问:“大人你看,我多少也算是有些功劳,能不能少还些钱?”
文维申看着她,“你先说,那些卖假药烛的又是什么人?”
刘三婆摇头:“婆子我也不知,他们那些人神神叨叨的,等闲可见不着,我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是听李玉芬说了才知道的。”
文维申:“李玉芬是谁?”
刘三婆知无不言:“是个虔婆,在外城有些名气,跟各家的老爷、少爷都熟着呢,她也是有本事,便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她都能哄得她们眉开眼笑,送了不知多少女子到那些大户人家呢。”
文维申:“她如何知道药烛的事情?”
刘三婆:“这老婆子我就不知道了,李玉芬那人消息灵通着,我也不知她从哪里知道的。”
文维申:“她在何处?”
刘三婆便将李玉芬的住处说了,期期艾艾地问:“大人,还钱的事情?”
文维申说:“一根药烛赔九两银子,领路吧。”
刘三婆面露痛色,一根药烛做起来就要花差不多一两,这么一来,她忙活了这么久,结果一文钱都没挣啊!
第322章 脏
曹风韦勇二人领着刘三婆离开了, 眼看着还有热闹可看,群鬼自然不会离去,王双喜拄着拐杖站在府尹身前, 一边呜呜地哭着, 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上当受骗的全过程。
说她也不是刘三婆一说就相信的, 她这两年一直听人说城中那些大官家里有一种烛, 用了能续命, 刚开始听着还觉得不可能,天底下哪里能有这样的事情,可听多了就忍不住信了,而且那些更富贵的人家家中确有好些长寿的老人,不由得她不信啊。
王双喜咒骂着:“肯定是那该死的老虔婆做的孽!不是她, 我怎么会死?!”
旁边的鬼说:“你这婆子还真是不讲理, 府尹大人都查清楚了, 是你自己熏药烛熏多了才死的, 怎么还能怪到别人头上去?”
王双喜蛮横道:“若不是她们胡乱传消息,我能这么熏药烛吗?平白无故的,我熏这么多烛做什么?”
她这蛮不讲理的样子让鬼退避三舍, 没人乐意搭理她了, 只留她一人边哭边骂着。
若是在白日里, 人带人自然是不容易, 可晚上,鬼押人实在是没什么难度,很快, 两个汉子鬼就押着一个妇人出现了,刘三婆跟在这妇人后面,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见到眼前出现如此多的鬼, 妇人看着却并不害怕,她眼波流转,视线落在了文维申身上,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松,笑着说:“竟还真是府尹大人,不知府尹大人唤妾身有何事?”
她的声音也跟这个年岁的妇人不同,听着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又带着丝丝的缠绵,周一就听到有鬼低声说:“这虔婆说话可真好听。”
好在文维申并不受影响,面色不变,直言:“李氏,药烛的事情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李玉芬露出茫然之色:“大人,什么药烛,我是做风月事的,药婆的事情我可是一窍不通。”
文维申看向了刘三婆,刘三婆缩着脖子不敢看他,曹风搡了她一把,将她推到前头,李玉芬看向刘三婆,又看向文维申说:“大人,这刘三婆是个药婆,惯来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她做了不少药烛在卖呢,莫不是因着药烛她被大人给抓了?现在把事情推到了我身上?”
她摇摇头,因为身形窈窕,加之容貌姣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她说:“刘三婆,当初我还以为我们情同姐妹,这才跟你说了药烛的事情,没想到你竟把事情都推在了我身上,我李玉芬真是瞎了眼。”
刘三婆立刻说:“我……我哪里把事情推在你身上了,我就说那药烛的事情是你告诉我的,实话实说罢了!”
文维申问李玉芬:“药烛的事情你从何得知的?”
李玉芬思索片刻,说:“禀大人,这事是妾身从一个女儿口中得知的,我这女儿在国子监祭酒大人府中。”
听到这里,周一知道这事估计不好解决了,今夜肯定是不会有什么进展了,她转头一看,却发现桂花不见了,再往后转头,原来她躲在自己背后,周一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桂花一个劲儿地摇头,很小声地催促道:“你快转过去!不要让我被人发现了!”
周一不明所以,只好先听她的转过去,可转过去也没什么热闹看了,文维申宣布退堂,他回了屋中,让两个汉子将刘三婆和李玉芬送回去,刘三婆跟着韦勇走了,眼看曹风要将李玉芬带走,妇人突然脚下一转,朝着周一走来。
她在周一身前站定,看着周一身侧,说:“出来吧,早就看到你了。”
周一明白了,但她没动,几息之后,桂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垂着头,也不出声,李玉芬倒是开了口:“怎么,不认得我了?”
桂花这才抬起头,说:“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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