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开口:“石心师傅, 你先进来吧。”
石心手足无措, 左右看看:“可……可以进来吗?”
周一:“反正现在也没人守着, 再说老人家进了皇城里,你来这里难道不是要把他带回去吗?”
石心咬咬牙,小心翼翼地迈步踏入了皇城中,提心吊胆地走到了周一身边,问:“道长, 前辈呢?”
周一看看皇城深处, 说:“在里面。”
石心大惊:“前辈还在里面!前辈为何要跑来此处?这可是皇城啊!”
他虽是出家人, 可皇权之下众生皆是蝼蚁, 要是冒犯了皇帝,就算是出家人也照杀不误啊!
周一:“走吧,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石心愕然:“还要进去?”
“不是, 道长, 这附近虽说没人, 但里头肯定是有重兵把守的, 我们没有皇上的诏令,擅自进入皇城是大罪啊!”
元旦趴在周一肩头,说:“不会呀, 师叔和我每天都要进来这里呢。”
石心一哽,周一说:“放心吧,我们去可是为了救驾, 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抱着元旦往前走了,石心还在犹豫,元夕在一边说:“再不进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看着元夕也往前走了,石心咬咬牙跟了上去。
一路往里走,跟石心想象中他们进来就被喝止不同,路上并没有什么人,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骚乱声。
石心心里忐忑不安,心说那动静难道是前辈弄出来的?可前辈是个老人,按理说一闯入皇城就该被抓住的,怎么能跑到那么里头去呢?
他满腹狐疑,跟着周一往前走着,没多久,前头终于有人了,是慌乱逃窜的宫女和太监,石心原本还害怕他们赶自己出去,却没想到他们就像是没有看到自己这几人一样,从他们身边直接跑了。
石心有些疑惑,看看这些逃窜的人,道:“他们为何这般?”
元夕看向前头,耳朵动了动,说:“那前面有坏人嘛。”
石心:“若是有歹人,难道不该去护驾吗?”
元夕看了他一眼:“护驾?万一自己死了怎么办?”
石心嗫嚅,想说忠君护国的话,但不知为何在元夕的视线中说不出口。
好在,他们已经看到了骚乱之处,一大群侍卫围在那里,在他们身前的是两个互相搀扶的老人,黑剑在他们周身飞绕,阻拦着周遭的侍卫。
两个老人一步步朝着他们走来,侍卫们试图拦住他们的路,朝着他们扑去,却被飞剑划破手臂,惨叫一声,捂着手臂避到一旁。
一个退下,两个三个接连而上,飞剑却只有一把,顾此失彼,而且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两个老人扑倒在地,黑剑哐当落地,石心失声喊道:“前辈!”
老人抬起了头来,看到了石心,他移开视线,怒视抓住另外那位老人的侍卫,怒道:“你们放开我师兄!”
“你们把我师兄关起来要做什么?!”
他使劲儿地挣扎着,两个侍卫竟然都抓不住他,再来两人上前,才将他给制住了。
他看着另一个老人,喊着:“师兄,师兄!”
另一个老人看着很是憔悴,叹道:“师弟,你走吧,莫要为我得罪了人。”
老人:“师兄,就算是皇帝又如何?当年师父还在的时候,我们何曾怕过皇帝?”
侍卫们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喝道:“休要胡言乱语!”
押着两个老人就要离开,周一出声:“诸位且慢。”
侍卫们倒也给她面子,停了下来,周一说:“不知诸位要带他们去何处?”
一个侍卫站出来,看着憔悴的老人说:“此人乃是宫中的囚犯,自当再被关押起来。”
又看向还颇为精神的老人:“至于他,手持利剑,擅闯皇城,此为大不敬,当判绞刑。”
那就是死罪了,周一沉吟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循声看去,果然是皇帝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出来了,除去押着人的侍卫们,其他侍卫纷纷行礼,皇帝一眼扫过,看到了周一,有些诧异:“道长缘何在此?”
又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一个侍卫说:“启禀皇上,这个老翁持剑擅闯皇城,意图劫狱。”
“劫狱?”皇帝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陌生,偌大的皇城,戒备森严,一个老头拎着一把剑竟然来劫狱?
他身边的老太监指了指地上的黑剑,“陛下,你看那剑似乎有些眼熟。”
皇帝看向了地上的剑,接着狐疑地看向周一,“道长,这是?”
周一开口:“不瞒皇上,我也有些疑惑,这位老人这些日子暂住我家中,见到此剑后,抱着剑跑出院门,直奔皇城,说是要寻他的师兄。”
老人,或者说玄常恶狠狠地看着皇帝,说:“你就是如今的皇帝,你为何要抓我的师兄?为何要把他给关起来?”
皇帝看向了另一位老人:“他是你师兄?”
他身边的老太监说:“此人胆大包天,在城中高价卖紫苏油,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自当该抓!”
玄常看向自己师兄:“紫苏油?”
他师兄嗤笑一声,垂着头说:“我卖的油为何如何高价,皇上当真不知道吗?”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帝:“若真心要定我的罪,直接将我砍头就是,为何要将我关在那屋中,逼我说出炼油之法?”
“皇上,我的紫苏油是不是很好用?茶中滴上一滴,饮下之后,接连多少日都不知倦怠是何物,便是沉疴宿疾,日日喝着紫苏油茶,也能一日好过一日。”
“我听闻当今太后前些日子重病,一蹶不振,莫不就是宫中的紫苏油用完了吧?”
老太监:“休要胡言乱语,来人,把他的嘴巴堵起来!”
老人说:“现在堵上了,就别想我再开口了。”
皇帝抬起了手,侍卫停了下来,皇帝看向老人:“你若是说出炼油之法,朕可免你一死。”
老人看向了玄常,说:“让我跟我师弟好好说会儿话。”
皇帝说:“好,给你一刻钟。”
老人挣了挣,说:“放开我。”
侍卫们看向了皇帝,皇帝颔首,于是老人重获自由,他踉跄着走到了周一他们认识的老人身前,说:“你们放开他。”
侍卫们从善如流放开了手,两个老人彼此搀扶着,玄常很是激动,道:“师兄,炼油的法子是师父的,不能传给别人!”
玄知拉着他缓慢地走到黑剑旁,弯腰拾起剑,侍卫们纷纷警惕,他并不在意,以剑为拐,拄着走到一棵树下,拉着玄常一起坐下,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这些年你去了何处?”
玄常说:“师兄,我这些年游历各处,一直在找你和师父!”
“你们去了哪里?我跑遍了天下都没有寻到你们。”
玄知叹道:“我也在找师父,遍寻不得,十五年前,我便到了京城,一直没有再离开过。”
两个老人靠着树,在众目睽睽之下叙起了旧,周一把元旦放了下来,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臂,元夕跑到石心身边问:“喂,你知道他们的师父是谁吗?”
石心摇头:“我也是今岁才遇到了前辈,那时他疯疯癫癫,身边没有其他人,我也不知他师父是谁。”
站得不远的皇帝走了过来,道:“若他们当真是师兄弟,他们应该都是莫平子的徒弟。”
周一也看向了他,元夕:“莫平子是谁?”
皇帝说:“莫平子是前朝国师。”
“据闻他天生异象,背上有七颗黑痣,七星连珠,乃是仙人转世,当年便已经半步成仙,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父皇说,若非当年有他护着梁氏,我父皇能提前两年登基称帝。”
“待我父皇登基之后,也曾遍寻此人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传闻他已经得道飞升了。”
“当年他还是国师之时,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名玄知,小弟子名玄常。”
周一看向了树下的两个老人,玄常说:“师兄,师父说的剑真的炼出来了。”
玄知把剑放在腿上,伸手抚摸着:“我没想到它能成,也没想到它竟然出现在了皇城之中,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是为何师父没有取走这把剑,难道师父真的飞升了吗?”
玄常说:“定是如此!否则为何我们一直未能寻到师父?师父那样的人,若是还在这凡俗世间,想要找到我们轻而易举。”
他抬头看向天空,脸上都是憧憬之色:“可惜我们追随师父的日子太短,天资也不够,不能追随师父一同飞升。”
周一身边,皇帝问:“道长,这世上当真有得道飞升一事吗?”
周一问他:“得道飞升去何处呢?”
皇帝看向天空:“天外天,或是九重天?”
周一:“那不过是话本中说的东西罢了,天外是无边无际的虚空,生灵难以存活,若得道飞升是往天外而去,应该是自取灭亡吧。”
皇帝:“这……道长如何知道天外是何等模样,莫非道长去过?”
周一摇头:“我没有去过,只是听人说起过。”
皇帝:“那人是谁?是仙人吗?如今在何处?”
周一:“那……人不过是你我这般的普通人罢了,百年之后化为一抔黄土,不过确有出众之处,所以才能想出办法、做出东西来窥到天外之物。”
皇帝有些失望:“只是一个东西?”
周一颔首:“自然。”
皇帝没了兴趣,再次看向树下两人,两个老人说到了动情处,都流下了眼泪,他看向身边的太监,那太监手中有一支香,此刻香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对老太监说:“让玄知把炼油之法写下来。”
老太监拿着纸笔上前,打断了两位老人的叙旧,说:“玄知道长,一炷香已经到了,说好的,将炼油之法写下来吧。”
玄知看向了老太监,突然笑了起来,说:“好啊。”
他接过了笔,老太监在他身前努力将帛布展开,只见玄知在帛步上写了三个大字:不知道。
老太监:“你!”
玄知将笔一抛,看向皇帝,说:“真当那紫苏油是凡人能做出来的东西吗?延年益寿,连濒死之人都能救回来了,那样的神物是我师父才能做出来的!当初的作坊也是我师父设下的,想来是我师父觉得你们这些人不配用这等神物,在天上将其术法收回了,所以郁山县的作坊里便再也做不出延年益寿的紫苏油了!”
皇帝拧眉,玄知哈哈一笑,他对自己师弟伸出手,说:“师弟,还记得师父说过的御剑之术,你可要同我一起?”
玄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说:“师兄,御剑乘风,我们去天外天寻师父!”
玄知一手握住了黑剑,黑剑拽着二人腾空而起,有人惊呼:“飞起来了!”
两个老人飞到了空中,越来越高,空中传来二人的声音,“师父,师父,弟子来寻你了!”
周一仰头看着,看着两个人越来越远,突然,一个人往下掉落,石心惊呼:“掉下来了!”
接着,另一人也往下坠落,周一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是送去了一阵风。
半个时辰后,城外的冻土上,两个老人并肩躺着,附近的村人说:“远远地就看到天上有东西落下来了,还以为是妖怪呢,没想到是人。”
还说:“有一个老头落下来就没气了,跟我们没有关系啊,我们没有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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