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甘心地去摸另外一侧,又去听清虚子的心跳,胸膛内一片寂静,就连皮肤都开始凉了。
耳边传来脚步声,周一转头看去,小孩儿走到了门口,揉着眼睛,问她:“周道长,师父醒了吗?”
周一看着她,喉咙发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元旦走了进来,喊着:“师父,起床了,该吃晚饭了。”
她走到了床边,伸手去推躺在床上的老人,老人随之晃动,却半点没有睁眼的迹象,小孩儿很奇怪,大声喊:“师父师父!起床啦!”
周一伸手把小孩子抱在了怀里,元旦不解地看向她,终于想起来改了的称呼,说:“师叔,师父怎么还不起来啊?”
周一对她说:“清虚子道长下午爬了山,太累太困了,所以睡沉了,我们先去用晚饭吧,先让清虚子道长好好休息。”
元旦点头,小声说:“好!”
周一牵着她,往门外走去,看到了桌上放着一张纸,她走过去拿起来,看到了纸上的字——
最右面写着度牒二字,往右写着“大南律僧道不给度牒私自簪剃杖八十”,还写着若是被发现,其庙中住持和冠巾师同罪,皆会被还俗除名。
再往右便写着她的师承、名字、年龄、所属的道观,后面还有官府的红色印章。
第46章 衣服破了
带着元旦用过晚饭后, 周一进厨房烧了水,端着水进了清虚子的房间,打开了他的衣柜, 里面并无寿衣, 她从中取了一件最新的道袍, 还有里衣, 来到床侧, 先拿一团饭放入清虚子嘴里,接着为清虚子抹汗穿衣。
老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硬,穿衣这一步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花了些时间给老人穿戴好,又给老人梳了头,簪了个单髻, 因病而时常卧床以至头发干枯凌乱的老人看着便精神了许多。
“师叔, 师父……怎么了?”
周一转头看去, 元旦站在清虚子房门口, 看着她和躺在床上的清虚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脸上带着不安。
她对小孩儿招了招手, 说:“元旦, 来。”
小孩儿松开了抓着门的手, 跨过门槛, 走了进来,来到周一身边,看着躺在床上的清虚子, 不安地问:“师父……病得更厉害了吗?”
周一拉着她的手,看向清虚子,点头:“清虚子道长病得更重了。”
元旦很是担忧:“那要怎么办?要去叫徐伯伯吗?”
周一摇头:“徐郎中今日来过, 他对道长的病也没有办法了。”
元旦的眼里已经是水光闪烁,快要哭出来了,周一摸摸她的头:“但是不要紧,清虚子道长想到让自己好起来的办法了。”
元旦睁大眼睛看着她,周一说:“清虚子道长这么虚弱,归根结底,是他现在的身体出问题了,年纪太大,身体用的时间太长,就像一件衣服一样,一直穿一直穿,衣服就会破洞。”
元旦吸吸鼻子说:“要补起来吗?”
周一点头:“吃药就是在补身体,只是清虚子道长吃了好多药,身上打了好多的补丁,现在已经很旧很破了,继续打补丁也没有用了。”
她问小孩儿:“如果衣服破到不能穿了,要怎么办呢?”
元旦想了想,试探着说:“买新衣服?”
“是。”周一有摸摸她的脑袋,“元旦真聪明,清虚子道长也是这么想的,他现在的身体不行了,给自己换一具新的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元旦睁大眼睛,看看躺在床上的清虚子,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问:“身体也可以换吗?”
周一点头,肯定道:“可以的,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次机会,在我们身体很不好的时候,就会出现。就在之前,清虚子道长看到这个机会了,所以他就去换新的身体了。”
元旦眨眨眼睛,问:“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周一说:“我们进城里买衣服要花钱的对不对?”
元旦点头,周一便说:“换身体当然也是要花东西去买的。”
元旦立刻说:“我有钱!”
她想要跑去自己房间拿钱,周一拉住了她,说:“买身体是不花钱的,要用其他的东西去买。”
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点小孩儿的脑袋:“新的身体是很宝贵的,所以也要用我们最宝贵的记忆才能换到。”
“清虚子道长得到新身体的时候,他以前的记忆就交换出去了,所以有了新身体以后,他就会忘了我们,也不记得清水观了。”
元旦睁大眼睛,有些茫然,不太明白周一的意思,周一道:“所以,清虚子道长不会回来了。”
元旦眼里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看着周一,说:“可是,我会想师父的。”
周一用袖子给她轻轻擦着眼泪,说:“我也会想清虚子道长的,可是清虚子道长有了新的身体之后,就可以跟我们一样康健了,他可以想爬山就爬山,可以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可以不再咳嗽,可以好好地睡觉……”
“元旦,你想清虚子道长变得好起来吗?”
元旦听懂了这句话,点头,哽咽着说:“我想师父好好的!”
周一笑着继续给她擦掉眼泪,“我也是,就算清虚子道长不记得我们了,可只要想到他在其他地方能够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生活,是不是心里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元旦懵懂点头,周一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元旦,这对清虚子道长来说,是很好的事情呢!”
元旦点点头,哭着说:“那我以后可以去找师父,告诉师父我是元旦吗?”
周一说:“当然可以啦,如果我们能遇到换了身体的清虚子道长,就去告诉他我们是谁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元旦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周一放开了她,小孩儿泪眼婆娑地说:“师父忘了我,我就去告诉师父就好了。”
周一点头:“对!”
元旦看向床上的清虚子,问:“师父已经去换身体了吗?”
周一:“是啊,清虚子道长已经走了。”
“为什么师父不跟我说呢?我出门都要跟师父说的。”
周一:“因为换身体的机会是突然出现的,如果不赶紧去,就又要等好久好久了。”
“所以清虚子道长来不及跟我们说一声了。”
“啊!”元旦吸着鼻子,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那我原谅师父了。”
周一牵着她,说:“我们去洗漱吧,今晚早早地睡觉,明天去告诉徐郎中他们这件事情,让他们来向道长告别。”
元旦点头,问:“我今天晚上可以跟师父一起睡吗?”
周一看向她,说:“可是清虚子道长走了,我好难过,元旦今晚可以陪陪我吗?”
她蹲在了小孩儿面前,脸上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小孩儿先是一愣,接着立刻点头,抱住她说:“师叔,你不要难过了,元旦陪着你!”
周一也抱住她,说:“谢谢你元旦。”
带着小孩儿洗漱后,二人躺到了周一的床上,小孩儿抬手拍着周一的胸脯,说:“师叔乖,睡觉觉,不要难过了。”
周一嗯了一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拍着自己的小手落在了自己身上,又滑落在身侧,睁开眼睛看去,小孩儿已经睡着了。
给她掖了掖被子,又躺了一会儿,确认小孩睡沉了,周一轻手轻脚起身,来到院中,天已经全黑了,两个秀才在院子里,对周一说:“道长,我们没有发现清虚子道长的魂魄。”
周一颔首,对二鬼道:“多谢二位相助。”
二鬼立刻道:“道长言重了,我们暂住观中,清虚子道长对我们亦是有恩,做这点小事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不知道为何四处都未见到道长魂魄。”
周一抬头看着夜空,弯月悬空,只差一丝便是半圆,看来要到明晚才是下弦月。
她还记得自己入观那日夜空中正是上弦月,还差一日才到半个月啊。
她说:“许是清虚子道长心愿已了吧。”
“就像小郑村郑全儿一般,念念不忘的便是他阿娘做的一碗汤饼,汤饼吃到了肚中,心愿了了,自然就归于天地了。”
周一看向二鬼,问:“二位呢,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二鬼面面相觑,熊明聪说:“若说现在,我其实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离世的?”
他看向韩林:“成林,你呢?”
韩林露出一抹苦笑:“我此刻只想赎罪。”
周一跟熊明聪都沉默了,周一说:“我去为道长料理后事了。”
二鬼:“我们一起。”
二鬼跟着周一,周一先进厨房,将油灯点亮,拿着油灯来到剩下的一间空屋子里,没有人打扫,里面自然满是灰尘。
扇扇面前的尘灰,周一走到屋内,来到床前,床上只有一个床板,她要的也就是这个床板。
把油灯放在一旁,双手拿起床板,扛到屋外,依在门边,再进屋子,拿出油灯,去厨房拿湿抹布,借着灯火,将床板给擦干净。
不同于现代那种看起来就很轻很脆的聚合木板,周一擦着的这块床板是实打实的实木,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摸上去便觉得扎实。
细致地擦了三遍,又倚在门边晾着,她把自己屋子里的两个凳子拿到清虚子的房内。
后院没有堂屋,也就没有合适的停灵的地方,这个天气虽不是太冷,但她怕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下雨,自然也不能停灵于院中。
于是只好把清虚子房间里的桌子搬出,搬到她的房间里,腾出一大片空地,四个高矮一致的凳子整齐地摆着在空地上,估摸着床板的大小,摆到床板的四个角上。
再去屋外,将床板扛了进来,平放在四个凳子上,其中两个凳子位置有些太靠外了,移动床板太累,便一只手抬起床板,挪了挪凳子。
然后,走到清虚子床旁,将穿戴齐整的清虚子抱到了床板上,再用被子盖上,白布蒙脸。
端了一盆清水放在床板下,筲箕置于其上,放上一盏油灯。
接着拿了萝卜放在正对着门的脚这头,点了三支香,插上去。
而后,起身,冲着清虚子的尸身拜了拜。
二鬼也走了过来,紧随周一身后,朝着清虚子鞠躬。
周一去元旦房间端了个凳子出来,就坐在清虚子门口,为其守灵,若是看到香快灭了,油灯快熄了,就点香添油。
待到第二日天亮,周一没有做饭,带着元旦洗漱后,先去了赵家村,见到了在家里忙活的张秀儿,说了清虚子的死讯,张秀儿一愣,接着怅然道:“清虚子道长竟就这样走了。”
“我们都说道长是仙人,能活到一百岁,说不得我们都走了,道长还在呢,结果,道长就这么走了……”
周一请她入观为清虚子守灵,因她要去城中报信,还要为清虚子买棺木。
张秀儿立刻应下:“好,我这就去观中。”
观里有了张秀儿,周一便带着小孩儿入了城,先是去向徐郎中报了信,问了徐郎中城中可有卖棺材的铺子,便去了市集,带着孩子吃了馄饨,这才去往棺材铺子。
棺材铺子在磨盘街的另一头,跟市集的热闹不同,这里冷冷清清,她牵着元旦,一边走一边看着路两旁的院子,有人正开门,见到她,许是看她面生,问:“你找谁?”
周一说:“屠记棺材铺。”
妇人指着前面:“那你还得往前走,前面那家门前挂着幌子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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