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念诵着往生咒,走到了清水观后小山下,带着元旦走了上去。
鞋踩在小路上,很快鞋头就被草上的露水给浸湿了,但没有人在意。
身后是六个青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因为他们扛着一具沉重的棺材。
除了周一念诵经文之外,没有人说话,周遭也没有鸟鸣,就好像这一片天地间只有这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
一步又一步,很快,周一就看到了皂角树下挖好的坟,她想要回头看看清虚子的棺木,但忍住了。
七日前,陪着清虚子爬山的时候,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走到了这里,今日,竟这般的快。
她牵着元旦走到一旁,六个青年喘着粗气,抬着棺木来到坟前,小心翼翼将棺材放入坟中,随着砰的一声,棺木落地,铁锹铲起泥沙落在棺木上……
尘归尘,土归土。
坟包堆了起来,墓碑立在了坟前,六个青年累的满身是汗,说他们在山下等候。
周一带着元旦来到坟前,点香烛,插在坟前地上,烧黄纸,青烟袅袅升空。
鞠躬、拜礼,起身,徐家人同张秀儿也上前上香。
一切都是那么的沉默,上完了香,徐家人同张秀儿朝山下走去,周一带着元旦站在坟前,等着黄纸焚尽,用木棍挑一挑灰烬,确认再无未烧尽的纸,再将灰烬弄散,其间的火星迅速熄灭。
元旦不解地看着周一:“师叔,你在做什么?”
周一说:“我在把我们带来的火种扑灭。”
她看向元旦:“山上多干草,我们在这里生了火,若是离开时不将火扑灭,火便有可能顺着山上的草烧起来,那个时候,整座山都会燃烧起来,山上的树木、花草、虫子都会在熊熊烈火下,化为灰烬。”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这句话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元旦小脸肃然,帮着周一将灰烬弄开。
周一拍拍手,站起来,对她说:“好了,元旦,我们可以下山了。”
元旦哦了一声,牵住了周一的手,二人转身,元旦指着天边道:“师叔你看,出太阳了!”
周一看去,天边,金日从云海中探出了头,璀璨金光照亮了天地。
迎着朝阳,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嗯了一声,牵着元旦往山下走去。
在二人身后,皂角树下,阳光照耀之处,新坟静谧地伫立着,墓碑上写着:清水观第四代主持清虚子之墓,徒元旦、友周一立。
第50章 大雨
意识渐渐苏醒, 迷迷糊糊间听到说话的声音,周一睁开了眼睛,于是声音就更清晰了, 是门外传来的, 稚嫩的童声, 像是在小声地跟人说话, 听不大清楚。
周一坐了起来, 抓抓头发,起床、穿衣、梳头,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自清虚子道长下葬,已经过去五日了, 这五日, 她早睡晚起, 总算把前些日子连熬了七夜的觉给补回来了。
她走到门口, 伸手拉开门,天黑沉沉的,不像是早上, 倒更像是傍晚天将黑的时分。
院子里, 元旦蹲在桂花树下, 熊秀才也蹲在树下, 听到动静,一人一鬼齐齐转头看了过来,元旦惊喜地喊了一声:“师叔!”
周一颔首, 熊秀才站了起来,也喊:“周道长。”
周一好奇地看着他们,问:“你们这是在——”
元旦迫不及待说:“熊秀才在教我写我的名字!”
熊秀才笑道:“元旦小道长很是聪明, 已经会写元旦的‘元’字了。”
元旦兴冲冲地跑到周一面前,手里拿着根小木棍,蹲下身,撅着屁股对周一说:“师叔,我写给你看!”
右手握着木棍,在青石板上划拉,发出噗噗的声音,石板上出现了白色的痕迹,的确是一个‘元’字,且因为‘元’字的写法同周一以前学的并无什么差别,所以依然是四个笔画,只是笔画与笔画之间距离有些过远,像是各自离家出走了一般。
最后一笔写完,小孩儿抬起头期待地看着她,周一认真地看看字,再看向小孩儿说:“的确是元旦的‘元’,元旦真棒!”
得到夸奖,小孩儿满足地笑了起来,站起来,拿着小木棍跑到桂花树下,说:“熊秀才,我还想学元旦的旦是怎么写的。”
熊秀才笑道:“好。”
一人一鬼在树下写起了‘旦’字,周一来到厨房,生火烧水,水温热之后,元旦又跑进了厨房,兴冲冲地向她展示自己才学会的‘旦’字,周一再次称赞了她。
于是小孩儿就更开心了,蹲在厨房,在地上继续写写画画。
周一从锅中舀了热水出来,看向小孩儿问:“元旦,可刷牙了?”
蹲在地上小小一团的孩子浑身一僵,抬起头看着周一,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很真诚的样子,说:“师叔,我昨晚刷过牙了。”
周一颔首:“我知道。”
她去拿了刷牙子,将小的那个递给元旦:“但是今早也还得刷。”
小孩儿看看周一,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刷牙子,知道自己逃不过了,肩膀往下一耷拉,伸手接过刷牙子,站了起来。
在得到刷牙子的新奇过去之后,她就对刷牙这件事情不那么喜欢了。
周一带着她到院子里刷牙,一大一小站在水渠前,一齐蘸了牙粉刷牙,只是小孩儿一边刷牙一边露出了苦大仇深的表情。
周一见到,眼里露出了些笑意,似乎就没有小孩子会喜欢刷牙这件事情吧。
刷完了牙,带着元旦回厨房洗脸,温热的帕子在脸上轻柔地擦洗,对于这一步骤,小孩儿的接受程度就要高很多了。
周一给她洗着脸,说:“元旦。”
小孩儿睁开眼睛嗯了一声,因为才洗过脸,眉毛、睫毛都湿漉漉的,周一给她理了理鬓发,温声说:“熊秀才年岁比你大,直呼其名是不礼貌的。”
元旦眨眨眼睛,说:“熊秀才呢?”
周一:“熊秀才也不礼貌,年岁比熊秀才大的人才可以这么称呼他。”
元旦的眉头皱了起来,一副沉思的样子,想了好几息,抬头看向周一,脸上都是疑惑:“那我要叫他什么呀?”
周一拿出梳子给她梳头,说:“叫‘老师’吧。”
元旦很懵懂:“什么是‘老师’呀?”
周一:“传授你学问、知识的人便是老师,熊秀才教你认字、写字,便是在传授你知识,应该称他为老师。”
元旦乖乖点点头,说:“好!”
她的头发细软,跟周一粗硬的头发截然不同,又生得短,根本用不了簪子,自然只能披散着。
把头发梳顺了,周一停了下来,说:“好了。”
元旦立刻就跑出了厨房,远远地就听到她在喊:“老师!”
熊秀才的声音响起,带着惊讶:“元旦小道长,怎可称我为老师?”
元旦嫩声嫩气道:“师叔说,你教我写字,就是我的老师了。”
周一走到门口,见元旦还无师自通地拱手朝熊秀才行了礼,树下的熊秀才颇为动容,一脸坚定地说:“好,元旦,我认下你这个学生了,从今往后,我还在一日,便会好好教你读书认字的!”
元旦看着熊秀才,眼睛亮亮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很开心地说:“好!”
周一笑了笑,走到灶台旁,前几日,因为精神不好,做吃的也都是趋于简单,今日精足神饱,便想要做点其他的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袋面粉,是前些日子拿冬衣、被子的时候在城中买的。
在老木观,她早上习惯给自己煮一碗面,可到了清水观,因为这里没有挂面这种耐保存面条的存在,她早上只好熬粥。
但众所周知,一样东西天天吃、日日吃,即便是大米饭,那也是会让人偶尔想要换个口味的。
此刻,周一就很想吃面条,去城中吃显然过于麻烦,有那个时间,自己都做出来了。
倒了些面粉入碗中,这个面粉同周一记忆中雪白的面粉并无太大区别,粮铺掌柜说这是重罗白面,价格最高,一斗四十五文,便宜些的便是浅褐色的麦面,想来应该是全麦面粉,三十文一斗。
往面粉中加鸡蛋和水,再伸手和面。
和面这件事情,周一很少做,她师父就不会做面食,厨艺学自师父的她自然也不太会。
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做面条不就是把面粉揉成面团,再把面团弄成面条,至于做面团这一步,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就加面。
周一自信地开始了,揉着揉着发现水好像多了,于是又加了一些面,继续揉,面团倒是不稀了,但似乎又有些干了。
要加水吗?
周一用手在瓢里沾了沾水洒在面上,她很小心,害怕不小心加多了水,面团再变稀,又要再加一次面粉,这样下去,那得揉出多大一个面团?
她的谨慎起了效果,元旦从外面进来,扒拉在灶台边,踮着脚,好奇地看着周一手中逐渐成型的面团,问:“师叔,你在做什么呀?”
周一:“我在做汤饼。”
“汤饼!”元旦睁大眼睛,“我知道汤饼,师父带我去城里吃过!”
说着,她咽了咽口水:“好好吃!”
周一看着她,笑了,说:“今早我们便吃鸡蛋汤饼。”
元旦哇了一声,看着周一手中的面团,脸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过了会儿,面团是揉好了,但周一又遇到了问题,她知道做包子馒头的时候,面团是需要醒面的,那么做面条的面团需不需要呢?
包子馒头醒面,是因为要让它们成为一种蓬松的状态,可面条好像没有这个需求。
她从未听人说面条要松软,只听人说面条要筋道。
她看向坐在一边的元旦,发现她看了过去,小孩儿也立刻看了过来,问:“师叔,什么时候可以吃汤饼呐?”
小脸被饿成了一个囧字,看着蔫蔫巴巴的,于是周一决定,不醒面了。
锅里的水早就开了,还被烧得蒸发了许多,周一往里面加了清水,等待水再次沸腾的过程中,看着面团有些无措,这么大一块面团要怎么变成细细的面条?
倒是在视频里看到过拉面的过程,看着不觉得如何,可真的摸到了面团后,周一便立刻确定,自己绝对做不来。
思来想去,她拿起了刀,面团微微压平,切了上去,切成小条,再拉扯一番,正好水开,‘略’显宽大的面条就入了锅。
估摸着二人的食量,周一只用了三分之一的面团,切了蒜末葱花,放在碗中,再加些盐,最后舀了面汤入碗,蒜香和葱香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了。
元旦站在小凳子上,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面汤咽口水。
周一把面条挑入了碗中,一碗多些,一碗少些,最后还煮了些菠棱菜叶,在面汤中烫了烫,捞入碗中。
再舀出面汤,锅烧干,加猪油,鸡蛋加盐打散,入锅,伴随着嗞啦声,金黄的鸡蛋飞速膨胀了起来。
一碗一铲鸡蛋,于是金黄的鸡蛋、绿色的菜叶和葱花,还有雪白的面条在碗中相聚,忽略面条的卖相,便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鸡蛋面了。
元旦的嘴角都已经出现了晶莹的口水。
周一端起两碗面,对元旦说:“元旦,拿筷子。”
元旦立刻跳下小凳子,大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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