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赶到井边的曹丰听到这话,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叹。
他跺跺地面,惊奇道:“若是地下有河,为何还未将这地给冲垮?”
周一只能说:“大地深厚,便是地下暗河对于大地来说也不过只是细细的一条,就像我们手腕上的血脉,任由血液如何冲刷,也破不开我们的血肉。”
一群衙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青色血脉,恍然大悟。
周一继续道:“凿井便是在地下暗河上开了个出口,方便我们从暗河中取水,暗河中流出的蛙卵自然也就会进入井水中。”
曹丰若有所思道:“这么说,古柳街上所有井中的水都应当来自这同一条地下暗河,道长你说那兜着蛙卵的巨网只破了一个小口子,想来流出的蛙卵还不算多,所以有的井中出现了蛙卵,有些井中运气好便没有蛙卵。”
他看向周一:“道长,我说的可对?”
周一点头:“我也是这么猜测的。”
曹丰精神大振,道:“如此一来,古柳街贫户、富户皆患怪病,且彼此之间并无共同之处一事也说得通了。”
曹六在一旁道:“头儿,我们之前来此处打水,并未发现异常这事也能解释了!”
曹丰颔首,看向周一,说:“道长,既然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你说我们要怎么做?可是要我们将这地下暗河给挖出来,杀了那巨蛙,再将那些蛙卵全部给弄死!”
他看向曹六,曹六立刻道:“兄弟们,抄家伙!”
十几个衙役激动起来,真的要去拿家伙,周一忙道:“且慢!”
她看向曹丰,说:“曹捕头,我们脚下的地下暗河,绝非人力可以挖出来的。”
看到曹丰想要说什么,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即便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真的把地下暗河给挖了出来,那个时候,古柳街、甚至整个常安县城都毁了。”
地下暗河所在的深度,她估量不出来,但必然是极深的,在现代社会,有各种器械还好说,这里却只能纯靠人力,真要挖,先不提土层越往下越硬这件事,就说那么深的土,得用多少人、多少时间才能挖出来。
就算挖出来了,地下水系中的水涌出来,加上挖掘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制造出来的大坑,届时整条古柳街估摸着也就变成一个小湖泊了。
若是再出现岔子,大坑兜不住那些水,怕是整个小县城都要给淹一淹。
听她这么说,曹丰的眉头拧了起来,问:“那我们要怎么办?难不成就拿那只蛙没办法了?”
周一看向毫无生机的巨大柳树,说:“这事,得靠它。”
她对曹丰道:“只要大柳树能重新恢复生机,便能延缓巨蛙和蛙卵破网而出的时间。”
“曹捕头,可否请你让人将此处隔离起来。”
她摸摸元旦的头,对曹丰说:“也请曹捕头替我照看好元旦。”
又对元旦说:“元旦,师叔有事要做,你暂且跟着曹捕头可好?”
元旦抱着她的手:“师叔,要多久啊?”
周一:“我也不知道,不过,师叔就在此处,哪里都不去,你随时都能看到师叔。”
听到这话,元旦点点头,没那么不安了,又问:“师叔是要给魏柳的干娘治病吗?”
周一摇头:“不是治病,是帮一帮魏柳的干娘。”
元旦嗯了一声:“我就在这里等着师叔!”
周一叮嘱她:“太阳大了要去阴凉的地方,肚子饿了要去吃饭,渴了就喝水,知道吗?”
元旦乖乖点头:“知道。”
周一看向曹丰,从袖子里拿出了五张符,递给他,说:“曹捕头,若是城中有人腹痛不止,便将此符贴在那人身上,应当能有所缓解。”
曹丰接过符,问:“道长,可是你画的平安符?”
周一摇头,说:“这是五雷符。”
这符她至今还未用过,若是那巨蛙就在地上,在她能触及的地方,她怎么都得拿一打五雷符贴上去试试看,可惜蛙在地下,是她只能用炁抵达的地方。
她看向曹丰:“曹捕头,拜托了!”
曹丰抱拳:“虽不知道道长具体要如何做,但我曹某人定定然不负道长所托,一定不让任何人靠近道长,也绝不会让元旦小道长饿着渴着伤着,还请道长把心放在肚子里,放手施为便是!”
还道:“道长,快中午了,可要先吃些东西?”
周一摇头:“我现在不饿,便不必了。”
“且地下形势不明,许是下一刻根网就会破裂,若是能早些找到办法,也能早些安心。”
曹丰抱拳:“道长高义!”
周一摇摇头,摸摸元旦的脸,对她说:“跟着曹捕头,知道吗?”
元旦点点头。
周一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了大柳树,曹丰在她身后喊着:“兄弟们,给我把这片守好了,一只蚊子都不能给我放进来,以免打扰了道长!”
十几个衙役齐齐应是,接着散开,将路口给堵了起来,又有人站在大柳树外,对周一说:“道长,你放心,我绝不让任何东西靠近你!”
周一:“多谢。”
她来到了大柳树前,盘膝坐下,抬手放在了身前的树根上,闭上了眼睛。
失去了视觉,天地间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
她听到有人前来打水,却被衙役给拦住了,叫喊了起来,被衙役给喝住了,还听到了曹捕头的声音,叫人去问家中有井的人家,若是愿意开门让其他人进去打水,衙门自有奖赏。
周一的心神渐渐收拢。
年岁尚小的时候,她曾问过师父,修炼的法门看起来实在是不算难,虽然她感觉不到炁,但师父也感觉不到啊,这么看来似乎每个人都能修炼,毕竟大家都没有炁感。
既如此,师父为何说她在修炼上有天赋呢?她实在看不出来,修炼这件事情哪里能体现天赋。
那个时候,师父对她说,修炼的第一关——入定,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有些人,心思浮躁,只观外物,不修内里,闭上眼睛,耳朵也一刻不停地接收着外界的讯息,时间一长,更是连眼睛都闭不住了,迫不及待要看看外界,要同人说说话,对于内里的那个自己,竟颇有些畏惧。
而功深之人,对境无心,慧觉独灵。
即便是处在喧嚣的环境中,也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全身知觉收拢于身中,神、意自观,自成天地。
鸟鸣、衙役低声的交谈、不远处住宅内孩童的哭声、空水桶在地上磕碰的动静……所有的声音在周一耳中渐渐远去,周遭彻底安静了下来。
意识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她没有修炼,没有理会丹田,更没有开启内观,眼前是一片黑暗,无形无声无物。
她没有调动体内的炁进入树根,更没有去想自己要如何做才能帮助柳树。
她只是融在了静谧的黑暗中,静静的体会着……
第59章 五雷符
古柳街街尾, 此处因为古柳和水井的存在,一向是热闹的,常有老人来树下闲坐, 更有打水的人络绎不绝。
只是这几日街上出现了怪病, 弄得人心惶惶, 家家都紧门闭户, 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就怕自己也染上了怪病。
但,人既然活着,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缺的,有些人家有大水缸,可以多担些水存起来用, 可有些人家只能日日担水。
钟英家便是如此, 他家中只有个小水缸, 堪堪能装下三桶水, 即便他跟母亲节省着用水,前日提回来的水,今日也已经见底了。
他提了个空水桶, 辞别了母亲, 准备去大柳树下打水。
一出门, 没走多久, 就见到了眼熟的街坊提着一桶水往回走,见到他,一改昨日的避之不及, 主动走了过来,钟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街坊见到了,笑道:“钟家大郎, 你还不知道吧,衙门已经找到生怪病的缘由了!”
钟英赶忙问:“叔,是什么缘由?”
街坊便看看自己提着的水,道:“正是我们日日都要用的井水!”
钟英愕然:“水?”
“若是水,那我们为何还好好的?”
街坊笑得高深莫测,说:“这事我说了你也不信,你便往前走,亲自去看了也就知道了。”
街坊走了,钟英提着空水桶一脸狐疑地朝大柳树的方向走去,没走多久,便见到前方有两个衙役站着,叫他:“那小子,可是打水的?”
钟英赶忙点头,其中一个衙役指了旁边大开的门说:“既是打水,便不要往前走了,进去打水就是。”
钟英看看这幢开着门的宅子,很是诧异,“官爷,这是别人的房子!”
衙役拧眉道:“废话,我能不知道,叫你进去你就进去,大柳树那边现在被封了,闲杂人等都不许过去,你要打水,就去这家,要是不打,就赶紧回去!”
水肯定是要打的,不打就没水喝了。
钟英握紧了手中的水桶,胆战心惊地进了开着门的宅子,见到了守在门旁的仆人,他咽咽唾沫,有些害怕,便见到那仆人向他指了个方向说:“顺着那条小路直走,便能看到井了。”
钟英点点头,小声说:“多谢。”
他走上了那条小路,没走多久,竟又看到了一个仆人,他心里很是不安,不敢再进去,却又想不出来衙门让他进这大户人家家中打水有什么坏心思,他一个贫家子,便是想要讹他的钱,他也没有。
更何况,他也没得罪过什么官爷和富户。
鼓起勇气,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听到前方有声音传来,有人在喊着:“有了!又有了!”
什么有了?
钟英有些好奇,继续往前走,便看到了前方聚了好些人,其中好些都跟他一样的打扮,穿着短褐,他还眼尖地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几步走过去,喊了一声:“边叔!”
健壮的老者转过头来,一副很是激动的样子,说:“钟大郎也来打水了,快,来看这水中的邪物 !”
蒲扇大掌一把抓住了钟英的手臂,把他拉着往前,钟英一个踉跄,挤进人群,总算是看到了人群正中的东西。
是一桶水,一个官差正将一张黄符从桶上拿开,另一个官差拿个竹漏往水中一舀,就将水中的东西漏了出来,是一团蛙卵。
旁边的边叔在他耳边道:“大郎,你看,那些得了怪病的人,就是因为吃了这水中蛙卵!”
钟英一脸茫然,他完全不明白吃了蛙卵跟得了怪病之间有什么联系。
这时候,有人喊着:“快让让,水来了!”
于是又是一桶水被提了过来放在地上,那官差将手中的黄符往桶上一贴,只听嗞啦一声,水中似有青烟升起,原本清澈的水中竟然出现了一大团蛙卵。
旁边的人又喊了起来:“这桶也有!”
钟英看着水中的蛙卵,瞪大了眼睛。
……
曹六和宋五兴冲冲地跑回了大柳树旁,轻手轻脚跑到曹丰身侧,曹六低声道:“头儿,周道长给的符真是神了!往那水桶上一贴,水中的蛙卵立刻现出了原形!现下,两处宅子里来打水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直呼我们厉害呢!”
宋五也说:“头儿,不止呢,还有那腹痛的,拿着符贴在人身上,那肚子是立刻就消了下去,就算是把符拿开,肚子也不会再大起来了,我看这五雷符比平安符厉害不少,说不得是直接将肚子里的小虫合蟆给弄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黄符:“两处宅子的水井处各留了一张,衙门留了两张,给那些患病的治病,还剩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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